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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 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完整篇) 作者:陈枰

本主题由 adminsu 于 2008-6-23 15:21 分类

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完整篇) 作者:陈枰

简介:

  躲躲闪闪,寻寻觅觅的爱情;

  缠绕苦恼,又哭又笑的故事;

  幽默诙谐,令人捧腹的文字;

  细腻生动,沉醉绵长的情节。

  继《激情燃烧的岁月》、《青衣》之后,金牌编剧又推出《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陈枰以一惯幽默诙谐的文字,细腻生动的情节,描写了两代人躲躲闪闪、寻寻觅觅的爱情故事。作者对爱情进行了新的注释,用一样的生活,讲了别样的爱情。。。
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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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 第一章

 1

  很多年没回来了,过去他的家就在附近,二十四年前,这里很清静。现在到处是人。跳舞的,练拳的,打网球的,踢毽子的,放风筝的,滑旱冰的,一脚踩进来,就像被按进了粥锅里,喘口气,冒出来的气泡都黏糊糊的。

  关守家裹在人流中,耳膜朝外鼓着,像飞机降落的时候一样憋得难受。冷不防被人推了一掌,这才发现他走进了秧歌队的锣鼓阵中。唢呐手的脖子像眼镜蛇一样朝两边奓着,鼓乐声震起的灰尘在眼前飞舞。关守家的鼻子里突然蹿出来金属的甜腥气,他觉得有点晕,转身想往外走。这时,场子里的秧歌队突然转换队形朝他包抄过来,领舞的石若玉猝不及防地堵在了他的面前。

  世界顷刻间变了颜色,左边黑,右边白,关守家两腿发软,脊梁上冒出来一层鸡皮疙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回北京的第一个回合应该是她。这么想着,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他还是蒙了,耳朵里飞进去苍蝇似的嗡嗡乱响。

  石若玉没有看到他,她在秧歌乐中扭得眉飞色舞,花枝乱颤。她的皮肤细致紧绷,几乎没有什么皱纹,头发很浓密,腰身也没有往枣核的形状上憋。可是她明显地老了,她的老是从身体的角角落落,旮旮旯旯里散发出来的。年轻的时候,她皮肤细白,毛发漆黑。年纪大了以后,她的皮肤黯淡了许多。头发和眉毛也掺杂进去了很多白色。原本的黑和白往相反的方向搅和了一下,石若玉的脸模模糊糊地柔和慈祥了起来。

  石若玉是红队秧歌的领军人物,她打头的红队以强有力的势头压倒了绿队。伴舞的老耿比她还高兴,一个锣鼓点里能把身子扭出八道弯来。老耿喜欢扭秧歌,更喜欢看扭着秧歌的石若玉。这女人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裹着一股烫人的火苗子。老耿被这股火苗子烤得又热又躁,这滋味老耿没尝过,就算尝过,也早就被他忘了。石若玉是他脊梁上的一块怎么使劲也挠不着的痒肉。使劲这个词,让老耿觉得前面有视野了。

  老耿这个人的打扮,总是着三不着六的。头上戴着礼帽,礼帽上插着一只带弹簧的小鸟,脑袋一晃,小鸟就跟着摇头摆尾“吱喳”乱叫。红绸长褂外面挎着一条黄缎带,缎带上绣着“我为你狂”四个字。这个“你”半遮半掩欲盖弥彰的,老耿要的就是这个含糊劲。石若玉看不上老耿,老耿在她的眼睛里,是一只爱抖搂尾巴的公孔雀,顾头不顾腚的,看着就替他臊得慌。石若玉不相信男人,生活更不靠男人。她不到四十岁就离了婚,靠着自己,让三个儿女都受了高等教育,儿子关键还读了硕士,已经娶妻生子。大女儿关海黎也结婚十几个年头了。小女儿今天回来,准备完婚。石若玉是个幸福的母亲,是个有成就的母亲。石若玉心里高兴,手里的扇子和绸帕抖成了两团红云,招来了观看者的一片掌声。石若玉耍了个扇花,她的目光和关守家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听到胸膛里“嗵”的一声巨响,眼前一片炽白,接着就黑了。石若玉使劲瞪大了眼睛,她看见地平线歪了,扇子无声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展开了。

  老耿一把扶住她。

  “老石,你怎么了?”

  石若玉的汗涌出来,身子软得像被吸干了元气。她哆哆嗦嗦地靠在栏杆旁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老耿模糊的脸渐渐清晰了,他瞪着眼睛关切地问她:

  “不舒服了?用不用上医院?我陪你去。”

  石若玉没有说话,她抬起头往人群里看,关守家已经不在那里了。
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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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石小余和杨旭排在长队中等候安检,两人为离开上海去北京的事,整整忙了一个星期,弄得疲惫不堪。石小余捂着嘴不停地打着哈欠。

  “唉,怎么都把行李票贴到我票上了?”她问。

  杨旭抹搭着眼皮说:“又不是我贴的。”

  石小余顶不喜欢他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她转过身盯着杨旭的眼睛问道:“我说是你贴的了吗?”

  “我爱丢东西,你拿着吧。”石小余把票塞到他手里。

  “还是各拿各的。”杨旭不买账,他把票扔回来。

  石小余生气了,她说:“好,有本事你就把AA制进行到底。”

  石小余和杨旭就像是两只刺猬,冷了知道抱在一起暖和,可抱在一起了,又被对方的刺扎得直跳脚。抱着肉疼,离开心疼,不是扎得疼,就是想得疼。杨旭说过,爱情给他的主要感受是疼痛。钝疼、酸疼、刺疼、绞痛,没有一剂止痛药能止了这个疼。石小余说他有严重的疼痛癖,没人用刀剜他,他也会自残。石小余翻了杨旭一眼,转过脸去。前面一对恋人脸对着脸,鼻子尖对着鼻子尖,缠缠绵绵地说着听不明白的车轱辘话。男人伸手把女人滑下来头发撩上去,女人抓住男人的手,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像只猫一样地蹭着。

  杨旭知道石小余肯定是一只眼睛欣赏着他们,另一只眼睛瞄着自己。在爱情这个问题上,她敢于创意,勇于攀登。永远这山望着那山高。杨旭经常被她搞得腿肚子发软肝发颤。

  杨旭垂下眼皮看着脚面,浓密的睫毛给熬青了的眼眶上又添了一层阴影。杨旭是个英俊的男人,高鼻梁,大嘴巴,结实的下巴中间有一道欧洲人一样的浅沟。石小余常常捧着他的脸,叹着气说:“狗杨旭,你知道你长这张脸,占了多大的便宜吗?不管你多么不是东西,我一看你这破下巴,就没有办法不原谅你。”

  杨旭和石小余的关系很奇怪,看上去石小余嘴不饶人,处处占上风,可她占了上风以后,常常心软。结果最后的主动权,永远在杨旭的手里。石小余讲不清楚这个理,就把书上看到的话挂在嘴上:“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说爱的地方。”

  石小余相信爱情,为了爱情,大学一毕业,她就不顾母亲的强烈反对,跟着杨旭跑到上海来了。两个人好了恼,恼了好,纠缠了整整四年,石小余最终笑到了最后。这个笑是用多少次哭换来的?她记不清了。反正闹腾一回,他们房间的墙上的合同条款中就会多出来一项。合同中,甲方石小余,乙方杨旭,甲方永远以压倒乙方的优势占着上风。比如条约中的三项五款:甲方生气,乙方一定要耐着性子开导,直到甲方高兴为止。如果哄劝失利甲方离家出走,乙方一定要出去寻找。但是必须在甲方离家两小时以后方可去寻找,如果在家门口就被截住,走得太不过瘾……

  杨旭经常违约,不违约的时候,甲方和乙方也经常莫名其妙地互换位置。想起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石小余的心里滋润得能下起一场连阴雨。

  马上要回北京结婚了,看看这个狗杨旭,他没有一点做新郎官的意思。脸色发青,无精打采的,衬衣的领子还一半在里,一半在外。石小余皱着眉头去给他拽,杨旭像被电打了一样迅速闪开。石小余吓了一跳,她硬把他拽回来给他整理好衣服,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石小余心里别扭,凭直觉,她觉出了不对。这个不对藏在哪儿,她还没有确切地看清楚。她劝自己,不要生气,起码不要在今天生气。石小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她要调整好心境。对面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了她的影子,那个石小余,脸色晦暗,眼圈乌青。

  石小余吓了一跳:“天哪!我的眼袋都出来了。”

  杨旭目光散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想什么呢你?”石小余捅了他一下。

  “啊?”杨旭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

  “你老问这话干什么?你到底希望我怎么着?”

  石小余瞪着眼睛看着他。

  “你别像警察审罪犯似的好不好?”

  “户口本带了吗?”

  石小余的思维太跳跃了,杨旭的脑子一时跟不上,他怔怔地看着她。

  石小余说:“我跟你说,身份证、户口本、缺一个证件,咱俩的婚就结不成。”

  结婚,结婚,莫非她的全部生活是结婚这两个字组成的吗?杨旭腻歪至极,他不想回答户口本之类的愚蠢问题,他皱了一下眉头把脸扭到了一边去了。

  “杨旭,你犯不上魂不守舍,易燃易爆,不就是结婚没房子吗?那也不至于这样嘛!我们到上海的时候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北京好在还有我们家能帮忙呢。”

  杨旭心里发虚,手心里有冷汗冒出来。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石小余关问。

  杨旭用牙齿撕扯着嘴唇上干裂的皮,眼睛都不往石小余的脸上转。

  “别紧张,不就是见见我们家里的人吗?我妈,我哥,我姐,都是善良的人,就算是有点小不善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你。我妈有点儿爱挑理,可那也是小打小闹地挑,形不成气候。”

  杨旭突然想抽烟,刚掏出来,石小余一把抢过去塞进自己的包里。

  “机场不让抽烟,你忘了吗?”

  杨旭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石小余说:“回北京咱们先住在我妈那儿,结了婚就出去租房子,等攒够了首付,再去买房子。你放心,我妈不是封建老太太,不会跟你较真的。领了结婚证咱们请家里人吃一顿饭就行了,该省的钱咱们省,不该省的你必须得花。”

  “哪个是不该省的?”

  “我嫁给你一回,你总得给我买个带钻的戒指吧?”

  “钻戒?俗气不俗气?”

  “俗翻天了我也要,我喜欢钻戒,哪怕那上面的钻石小到用放大镜找都没关系。记得电视里的那句广告词吗?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那钻石代表恒、久、远这三个字,杨旭,你娶了我,就得恒久远地爱我。”

  杨旭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盯在石小余的脸上。

  “探照灯似的扫什么?趟雷呢?”

  “我在看前景。”杨旭说。

  “你和我的?”

  “我们有前景吗?”

  石小余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她说:“当然有。”

  “看来我们必须谈一谈了。”

  石小余急忙制止他:“别现在谈,我现在很高兴,我已经很多天没这么高兴过了。你让我多高兴一会儿好不好?”

  “不谈,我不高兴。”

  “看来总得有个人不高兴。”

  石小余伸出胳膊搂住了杨旭。

  “既然你已经不高兴了,就再坚持一会儿吧,为什么非得让两个人都不高兴呢?”

  杨旭把她的手拽下来,扔在一边。石小余不服输,她硬把手插进杨旭的衣服口袋里,她从口袋里摸出来门钥匙。

  “房子没有退吗?”

  “没退。”

  “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退房?两年的租金三万多块钱呢。”

  “又不是你一个人出的钱,你要是心疼,我还你的那一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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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来这一套,结了婚以后你的钱也是我的。为什么不退房?你给我一个理由。”

  “那么多东西往哪放?总不能扔了吧?先这么放着吧,有机会再回来处理。”

  “要回来你自己回来,我不跟你回来,上海我早就呆腻了。”

  杨旭的火拱到了脑门,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笑容。生活中真的有那么多叫他们高兴的事情吗?如果没有,他们为什么要笑?对着一群完全陌生的人假笑又有什么意义?

  工作人员示意杨旭出示票证,他醒过神来,这才看见石小余已经通过安检进去了。两手突然成了负担,因为无处可放,手心里蓄满了汗。排在后面的人小声催促着,杨旭心慌气短,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打火机、驾驶证,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一把瑞士军刀,最后才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摸出来机票和身份证。

  工作人员指着瑞士军刀说:“这个不能随身带,你去办托运吧。”

  杨旭没反应过来,木呆地看着他。

  “要不就寄存在机场,回来再取或者是让别人来取。”

  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好,没有强制的意思。杨旭匆忙把刚才掏出来的东西重新塞回口袋里。

  石小余不知道他出了麻烦,她站在安检口里面大声地问:“怎么了?杨旭。”

  杨旭晃了晃手里的瑞士军刀大声回答道:“我去托运这把刀,你在登机口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杨旭冲她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他笑得很舒展,脸上的每一条细小的纹路都带着渴望谅解的诚意。

  石小余张了下嘴,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了,拉着旅行包往登机口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杨旭在跑,他跑得身轻如燕,眨眼间就消失在机场的人群中了。

  杨旭说是去托运瑞士军刀,可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石小余心急如焚,给他打电话,他关机了。播音员柔和的声音在候机楼的各个角落里软绵绵地响着。

  “女士们先生们,您乘坐的前往北京去的3010次航班马上开始登机了,请携带好您的行李物品在39号登机口登机……”

  石小余疯了一样一遍遍地拨打着杨旭的手机,手机突然通了。

  杨旭在手机里“喂”了一声。

  石小余如释重负后,马上大发雷霆:“杨旭,你有病啊?这时候关手机干什么?啊?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不着急?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成心往死气我是不是?你要是不想跟我结婚,早点儿说!”

  “石小余,我不想跟你结婚。”

  “你说什么?”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想结婚。”杨旭提高了声音。

  “杨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你没听到登机的广播吗?”

  “我没有开玩笑,这话我早就想跟你说,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直拖到现在才说出来。”

  闷棍砸在头上,眼前金花乱飞,石小余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竭力把声音放平和了,她说:“咱们没有时间闹了,快过来检票,我在检票口等你。”

  “别等我,我肯定不跟你去北京了。”

  “杨旭,你想逼疯我是不是?”石小余喊起来。

  “你别喊,你一喊我就心慌。这几天我整夜睡不着觉,一想结婚这件事,就焦虑紧张,一身一身地出汗,得了病一样。我想我是害怕结婚,真的害怕。刚才我下了最后的决心,小余,咱俩不能结婚。”

  “你怕什么?你到底怕什么?”

  “我怕感情束缚我,我怕生活束缚我。因为我对未来不能确定,所以我现在不能结婚。”

  石小余蒙了,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不确定我们之间的感情?”

  “现在咱俩不错,可不能保证永远好下去,你不能保证永远,我也不能。”

  “我爱你,你心里很清楚。”

  “清楚什么?我不清楚,你也不清楚。”

  “杨旭!”石小余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

  “你别喊,喊也没用。我在你眼里一直是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你的直觉是对的。”

  “杨旭,你到底想干什么?”

  “能说清楚我就不会拖延到上飞机前才说,我觉得咱们都不够冷静,应该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未来,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石小余要崩溃了,她疯了一样往安检口外面跑,跟往登机口走的人流形成了明显的逆流。

  “杨旭你不是人!你简直不是个人!”

  “石小余,你要是决定恨我,那就恨好了。我们俩以后的关系完全由你决定。我不结婚为了我好,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就马上跟我上飞机去北京!”

  “石小余,你别这么感情用事,我办了退票手续,已经坐出租离开机场了,你还是按照你的精神需要,回到你妈妈的身边吧。以后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谈。这一段时间你不要找我,我也不去找你。咱俩在一起的能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彼此都需要补充。”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杨旭挂了电话。石小余哆嗦着重新拨过去,对方已经关了手机。石小余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绝望地往登机口走。悲伤铺天盖地地拍过来,眼泪噎得她几乎闭过气去,她张开嘴巴想喘一口气,号啕声突然喷涌而出。身边的旅客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她。石小余撑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坐在传送带旁边,声嘶力竭地哭起来。昏天黑地中,她隐隐听见了有人在一遍一遍地叫自己的名字。

  “石小余,石小余,乘坐3010航班去往北京的石小余女士和魏劲戈先生,你们乘坐的班机就要起飞了,请马上登机,请马上登机。”

  魏劲戈在机场停办手续的前十分钟买到了这张退票。他来上海开会,然后飞北京转机去银川,开另外一个会议。会议的时间是定好的,机票却订不着。他决定自己跑到机场来碰碰运气,运气还真叫他碰到了。他在广播声的呼叫声中一路狂奔,带着风从传送带旁边跑过去。
  
  跪在地上的石小余差点把他绊倒,他踉跄几步用手撑住地,他的脸距石小余只有一尺远。他看见这个女人像猫一样弯着脖颈,脸上的眼泪暴雨一样肆意横流。绝望把她逼到了完全目中无人的境界中。魏劲戈捡起来机票放到石小余的膝盖上,嘟囔着道了声歉。他历来不喜欢这种缺乏理智的女人。从上海到北京,再从北京转银川,两个航班的飞机时间卡得很紧,他要分秒必争,没有时间管别人的闲事。

  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他说,飞机晚点了,还有一个叫石小余的乘客到现在都没有露面,她不登机,飞机就起飞不了。石小余?他想起了刚才见过的那个名字。

  石小余相信直觉,可是这一次她哭昏了头,所有的直觉都不起作用了。过去杨旭也耍脾气,耍完就过去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样做,是第一次。石小余不相信杨旭能在这个人生的关口上,真的能把自己一个人扔在这儿跑了。他是想用这个手段吓唬吓唬她,以便获得一个永久的爱情保证。这次,他玩过了头。手里的双刃剑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石小余的脑袋抵在移动电梯的护栏上,把断了的哭泣重新连接上。懵懂中她意识到,杨旭把自己像导弹一样发射了,出去就再也不会回头。

  魏劲戈跑到她身边用指尖扒拉了她一下说:“喂,登机了。”

  石小余没有动弹,她的白皙的脖颈天鹅一样地弯着,魏劲戈知道她跑神了,他劝她说:“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咱们上了飞机再说!”

  小余无动于衷,雕像一样地趴着。

  “小姐,这是公共场所,你要有公共道德。你买的是一张飞机票,乘坐的也不是私人包机,你除了为自己想,也得学着为别人想想。你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情不好,就让飞机上的二百多人陪着你活受罪吧?”

  石小余像没听见一样,魏劲戈生气了,他一把把她拽起来说:“你给我起来吧!”

  石小余甩开魏劲戈,撒腿朝登机口的反方向跑。

  魏劲戈追上去使劲把她拖回来,强拉硬拽地拖进了检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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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关海黎挂了妇科的专家号,汤正远也请了假,陪她一起到医院里来了。护士在候诊台前用麦克风重复着就诊规则:“我叫到谁,谁就到指定的诊室去,请不要大声说话……”

  关海黎心里害怕,她抓着汤正远的手恳求他说:“叫到我的时候,你一定要陪我进去。”

  “我倒想进去,人家不让老爷们进去。哎,我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身上都是冷汗。”

  “你看你,咱是检查一下,又不是得了绝症。”

  汤正远拿过来她的手给她焐着。

  “张虹医生的6号赵杰,李丽珍医生的10号关海黎……”

  关海黎激灵一下站起来,她紧张地看着汤正远。汤正远搂着她的肩膀,连哄带劝地把她送到了诊室门口。

  “别紧张,别紧张,我就在外面等你。”

  关海黎在医生的指导下做完了一系列的检查,B超、尿检,血液化验,哪一项都没落下。回到诊室医生又细细地给她摸诊,问了她月经的情况,问了她是否有孕史,关海黎都明确地作了回答。医生洗干净手,重新坐在桌子旁填写诊断。

  关海黎问:“大夫,我是不是怀孕了?”

  “没有怀孕。”

  “啊?没有?”关海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化验指标和检查结果上看,你没有怀孕。”

  “我停经两个月,头晕,恶心,所有怀孕的反应我都有。”

  “这是假孕现象,假孕不仅能停经,恶心,而且还会呕吐呢。”医生耐心地解释着。

  “不对!不对!大夫,我六点就起来排你的号,你得再好好给我查查!”关海黎叫了起来。

  汤正远不知道诊室里的情况,他一直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脖子都挺酸了。看见关海黎出来了,慌忙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关海黎又聋又瞎,脸色铁青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嘿,我问你话呢!”

  “想听什么?你想听的大夫一句都没说。”关海黎没好气地说。

  汤正远心里一沉,知道他在床上做的各种努力都白费了。

  “咱不都是按书上说的做的吗?连姿势的角度都不差,怎么还不行?”

  “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看你这人,一说就掉眼泪,书上说怀孕这事不能急,得放松,彻底放松了才有机会怀上。”

  “你要是想让全世界人都知道我是个生不了孩子的废物,就再大点儿声喊!”

  汤正远看了一眼恼怒的关海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世界就是这样奇怪,没想要孩子的时候,关海黎的眼睛里根本就看不到孩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遍地就开满了鲜花一样的孩子。街上走着的女人,跟自己年龄相仿的,拉着齐肩高的孩子,比自己年龄小的,怀里抱着孩子。看看自己,马上奔四十了,怀里和手里还都是空的。想到这里关海黎腿一软,差点跪在马路上。汤正远一把扯住她。

  “你看你,走路看着点儿。”

  “看着呢,怎么没看?”

  “你看什么了?”

  “我看哪个女人都比我命好。”

  “瞎说!”

  “我瞎说?你要是到现在还看不出来我命不好,那才是瞎了呢。”

  经验告诉汤正远,这女人来劲的时候千万不能硬顶,要顺着她的意思拐。否则少则三天,多则一个礼拜,你横竖都没有好日子过。

  “我瞎了,我瞎了还不行吗?”汤正远马上和稀泥。

  “我饿了。”关海黎斜着眼睛看着他。

  “忍一忍吧,妈叫咱们回家去吃呢。”

  “我走不到家了。”

  关海黎推门进了自助店。汤正远一百个不情愿地跟了进去。自助台上的食品色彩缤纷,琳琅满目,没有一样对汤正远的胃口。

  汤正远皱着眉头扒拉着盘子里的酸黄瓜、薯片等不值钱的东西,他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还三十八块钱一位,白给我都咽不下去。”

  “没人请你来。”

  “请我?我花一份钱请你,人家都不让我坐在这儿看你吃,我还得给我这份难吃再掏一份钱!”

  汤正远叉了一块泥肠扔进嘴里没滋没味地嚼着。

  “我就不明白,你一生气为啥非得吃东西,吃不要紧,还非得到外面花着钱吃。你说你这肚子里面又是气又是鸡腿的,搅和在一起能舒服?”

  关海黎把吃完的空盘子放到一边,开始吃色拉。汤正远喝了一口汤,奶油味儿呛得他打了个冷战。

  “甜不甜咸不咸的真闹得慌,比我做的疙瘩汤差远了。”

  “你的肚子除了疙瘩汤还认识谁?”

  汤正远站起来,专拣油大肉多的食品弄了满满的一盘子放在关海黎面前。

  “我看了,这里就这几样肉值钱,可我一样也咽不下去,咱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那三十八块钱你得替我吃出来,要不非把我急得脑血管破裂了不可。”

  关海黎“扑哧”一声笑了。

  “你看你这人,做人就是含糊,哭就好好哭,笑就好好笑,哭和笑掺和在一块算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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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飞机起飞后,空姐告诉魏劲戈,飞机大概晚点了半个小时。

  魏劲戈心里着急,让她跟北京机场联络一下,问问去银川的那班飞机能不能等等他?

  空姐答应了并给他端来了咖啡。

  “这位小姐喝什么?”

  石小余没听见一样,她红肿着两只眼睛,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她想到了家里等着她回去的妈妈,眼泪又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石若玉心神不定地坐在沙发上。突然想起来小女儿的飞机已经飞在天上了,急忙站起来,顺手打开电视。她习惯一边看电视,一边干活。菜放到哪了呢?石若玉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也没见她刚才到市场买回来的菜。

  “活见鬼!这才是活见鬼呢!”

  她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看见了菜兜子,就在茶几下自己的脚旁边。石若玉开始择菜,刚择了几个豆角,就心烦地干不下去了。关守家像块石头堵在她的胸口上。她给儿子拨通电话,当关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的时候,石若玉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

  关键问:“妈,你有事吗?”

  “这话问的,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了?”

  “我这儿开会呢。”

  “开会也得吃饭吧?早点回来,千万别忘了到机场去接小余他们。”

  石若玉压了电话,石头还堵在胸口里。灶上的水开了,水壶发出了尖叫。她灌了暖瓶,下意识地把水壶盖盖在暖壶上,把暖壶盖扔进水壶里,热水溅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憋闷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脑袋上,关守家不停地在她眼前晃动着。人到了他这个年纪不是面包一样地暄起来,就是腊肉一样地风干了。他没胖,也没瘦。腰板很直,头发很浓密。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像二十四年前一样地专注霸道。石若玉晃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可是脑子根本不听她指挥。他的眼睛在各个角落里牢牢地盯着她,石若玉被他看得头晕眼花。

  妈的话就是圣旨,关键哪敢违逆,开完会他就驱车直奔机场。还好,刚进大厅他一眼就瞅见了推着行李车走过来的石小余,她耷拉着脑袋闷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魏劲戈大步流星赶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接站口。

  关键迎上去,一只手接过来石小余手里面的行李车,另一只手热情地朝魏劲戈伸过去。

  “杨旭,欢迎你到北京来!”

  魏劲戈愣了一下,明白他认错了人,他冲关键笑了一下,做错了事似的跑了。

  “哥,你乱叫什么?他不是杨旭。”

  “杨旭呢?”

  “他就没上飞机。”

  “啊?没上飞机?为什么?”

  “他跟我吹了。”

  关键不明白了,他看着石小余:“吹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吹了?为什么?”

  “要能说清楚为什么,我还不这么难受了呢。”

  关键火了,他掏出来手机说:“把号码给我,我给他打电话。”

  “他把手机关了。”

  “这个混蛋!”关键火冒三丈地骂。

  做饭的时候,石若玉洒了米,还摔碎了两个盘子。关海黎和汤正远回来的时候,石若玉正坐在那里生自己的气。关海黎弯腰捡起来掉在地上的西红柿和土豆,看着母亲问:“妈,你怎么把菜都扔地上了?”

  石若玉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案板旁边重新拿起菜刀切菜。

  “我来!我来!”

  汤正远殷勤地接过来丈母娘手里的菜刀,他看了一眼盆里泡着的肉问道:“妈,这肉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还用凉水泡啊?”




  “没放盐,还把醋当酱油了,泡一会儿,去去味儿。”

  关海黎觉得母亲神色不对,她问:“怎么了?妈。”

  “有点累,没事。”

  “妈,你歇着,我把肉重新回回锅。”

  汤正远解下丈母娘的围裙,围在自己的腰上,把炒锅坐到灶上点着火。

  石若玉想起来他们是从医院里回来,忙问道:“检查结果怎么样?”

  关海黎眼圈红了,她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石若玉从关海黎的脸上知道了结果,她摇摇头。

  “天不帮你,谁都没办法。”

  关海黎的眼泪流下来,汤正远凑热闹似的把切好的葱姜蒜扔进油锅里面,带起一片炸响声。

  “哭能解决问题,我陪你一起哭。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怎么想问题的。刚结婚的时候,怀上一个刮一个。我就弄不清楚,你怎么就那么见不得孩子呢?现在好,眼看奔四十了,又疯了似的要孩子。你以为你的身子骨那么由你做主?你以为这个妈是你想什么时候当就能当上的?”

  石若玉的话又狠又重,一锤一锤地敲在关海黎的穴位上,她恼羞成怒了。

  “别人的妈这时候都是安慰,你偏偏怕我难受得不够,还要扒开伤口撒点盐。”

  “你的伤口哪来的?是我剜的还是你自己割的?”

  “我不要孩子有不要孩子的道理,想要孩子也有想要孩子的道理。”

  “你的那些道理哪条都站不住脚,当初你要是听我的话就不用满世界找后悔药吃。”

  “我什么事没听你的?找对象我听你的,结婚我也听你的。”

  “你是对象找错了?还是婚结错了?这一辈子你就这两件事做对了。汤正远哪点不如你?他处处对得起你!我要是他,就凭你在生孩子问题上的这通瞎折腾,早就把你打到外面去了,让你家门都找不着!”

  石若玉嘴里面飞的话,都是汤正远想说、打死也不敢说的。他看了一眼丈母娘,脸上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畅快淋漓。

  关海黎涨红着脸说:“怀孩子是我的事,我愿意生就生,不愿意生就不生!”

  “这么有谱你还哭什么?”石若玉冷笑。

  关海黎站起来就往外走,汤正远知道丈母娘火候没把握好,把事情捅大了。他冲过来一把拉住了关海黎。

  “你看你,妈这么大岁数了……”

  “岁数大怎么了?你见过谁家的妈这么跟孩子说话?”

  “你说我该怎么说?你去给我找本书,我照着给你念!”

  “没有你这样当妈的!”关海黎哭了起来。

  “你说怎么当?啊?我总不能反过来管你叫妈吧?”

  “你不讲理!”

  “你的理在哪呢?指给我看看,我看它在不在理上?”

  “汤正远,你不走,我走了!”

  汤正远死死地拉住她:“海黎!海黎!”

  “想走赶紧走!正远,你别拉着她!”

  “走就走!以后再回这个家,我不姓关!”

  “姓不姓关,别跟我说,我又不姓关。”

  关海黎号啕大哭,把推门进来的关键和石小余吓了一跳。石若玉看到了关键身后的石小余,她眼睛红肿,披头散发像刚刚遭了劫难。

  石若玉的心马上揪了起来,她问:“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见到母亲石小余的泪水破堤而出,她的哭声盖住了关海黎的哭声。

  “哭!哭!就知道哭,你倒是说话啊,哎哟!冤家,想急死你妈吗?”

  关键替石小余说:“杨旭临上飞机改了主意,他不来北京跟小余结婚了。”

  屋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关海黎忘了自己的悲痛,她问妹妹:“半路撤军他得有个理由啊?你做了什么事叫他这样对待你?”

  “不知道!我不知道!”石小余摇着脑袋。

  “祖宗!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些个祖宗?”石若玉气得手脚冰凉。

  这样的场面,汤正远只是在电视连续剧里面看到过,在现实生活中他不知道该怎么参与和判断。

  石若玉说:“这个杨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每次在电话里问,你都是一百个好,夸得他浑身上下连个黑点都看不见,这下好大劲了不是?”

  “妈你就别说了!”关海黎觉得母亲很不近情理。

  “我不说她不长记性,当初叫她毕业以后回北京来工作,她偏不回来,婚也没结,就跟人家不清不白地住在一起。我真是上辈子做了孽,生下女儿就知道作践自己。”

  “妈!你说什么呢?”关键也觉得母亲过分了。

  “别妈妈的叫!叫得我堵心。”

  “我又怎么了?”

  “你怎么了?一个大男人当不起老婆的家!你媳妇说要到美国去,你就让她去,她要我孙子,你就给。说出去你结婚六七年了,实际上还是光杆司令一个。你看看你那日子是人过的吗?家里外头除了你连第二个人影都没有。屋子里除了暖壶,就再没有冒热乎气的东西!”
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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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稀里糊涂地撞在枪口上,关键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冯小沛一走就是六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的意思,她不回来,你也不去,你到底想怎么着,心里有谱没谱?”

  石若玉越说越生气,话说得太急,她有点喘不匀气了。

  关海黎倒了杯水递给她说:“妈,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逮谁骂谁?”

  汤正远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摆在饭桌上,他咋咋呼呼地说:“吃饭!吃饭!有天大的难事也得吃饱了肚子再解决。”

  他殷勤地给大家摆好碗筷,一家人闷声不响地围坐在桌子旁边吃起来,原本的喜筵成了丧席,石小余和关海黎谁也不动筷子。

  “怎么,跟我绝食示威啊?”石若玉问。

  汤正远赔着笑脸说:“海黎刚才在街上吃了,她那份我替她吃。小余,你旅途疲劳得好好吃点东西。”

  “我吃不下去。”石小余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说。

  石若玉叹了一口气说:“生你们有什么用?没一个叫我省心的。”

  “我也这么想,当初你就不该生我。”石小余嘟起了唇线很清楚的嘴巴。

  石若玉手里的筷子掉到腿上,她拣起来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

  “知道你这么不省心,我该生下来就掐死你。”

  “现在掐也来得及。”

  “多余,你真是个三多余啊,当初要是不生你,我也不会离婚,咱家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连个顶梁柱都没有。”

  这是这个家庭第一次触及父母离婚的实质。话一说出口,石若玉就后悔了,她截住话头不再往下说。

  石小余不甘心,她追问道:“你们离婚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是插在你们中间的第三者吗?”

  汤正远差点笑了,他赶紧夹起一块肉塞到嘴里,经过再次加工的肉味儿还是很怪,他喝了口啤酒压下去。

  “妈!我问你呢。”

  石若玉白了她一眼说:“问什么问?好好的提他干什么?”

  “是你自己提起来的。”关海黎提醒她。

  石若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人这一辈子这么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也快熬到头了。”

  关键不愿意搅到这个话题里面,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关海黎和石小余看着母亲,揣摩着她话里的真正含意。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关海黎问。

  石若玉说:“他回来了。”她的声音又软又轻,有点气息奄奄的。

  “谁?”

  “关守家。”

  桌上的人吃了一惊,全部抬起头看着她。

  关键问:“妈,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在广场上,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老东西了。”

  “二十几年没见了,你认错人了吧?”关海黎不相信。

  “把他锉骨扬灰撒在路面上,我都能认出哪是他的鼻子哪是他的眼。”石若玉说得咬牙切齿的。

  “干吗说那么狠?”关键皱起了眉头。

  “我有他狠吗?啊?我跟他在一起过了十几年,说不要,他甩手就把家扔了。二十四年里连点儿动静都没有,今天突然冒了出来,来者不善哪!他这是从峨眉山上下来,直奔我的果园子来摘桃子的。”

  石若玉点着儿女们的鼻子说:“我警告你们,如果他来找你们,你们谁也不许搭理他。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不图别的,就图你们做人要善恶分明,要有志气,这是我对你们惟一的要求。听到了没有?”

  三个儿女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样样不如意,惟独可以庆幸的一点,就是你们三个谁也不像他。这么多年我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从你们的脸上和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不许见他!你们听到了?”

  “妈,你何苦呢?”

  石若玉指着关键说:“你心里要是还有我这个妈,就听我的话。你妈我眼睛里揉不进沙子,我和他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关键叹了口气,他放下筷子。

  “吃!吃!谁回来了,也得吃饭是不是?”汤正远殷勤地给大家添菜盛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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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晚上回到家,关海黎抱着靠垫坐着发呆。白天的事叫她脑袋发木,心发蒙。

  电视里,羚羊在跟豹子赛跑。小羚羊凌空蹦了几个高以后还是被豹子追上,按在草丛里被咬断了喉咙。

  汤正远洗漱完毕穿着睡衣从卫生间里出来。

  “打坐呢?还不睡觉?”

  “你睡去吧。”关海黎眼睛盯着电视,心不在焉地说。

  “我就不愿意听你这样说话,一共就两口人,睡觉还弄成两班倒,人为地制造困难。你看看表,都十一点了,你明天早上不是还出窑呢吗?”汤正远挨着她坐下。

  “躺那儿也睡不着。”关海黎揉着手腕说。

  汤正远问她:“手腕怎么了?”

  “酸。”

  汤正远拿过她的手给她捏着手腕说:“这保健医生哪儿找去?”

  关海黎说:“脚后跟也疼,有点儿不敢着地。”

  汤正远顺手抄起她的腿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手法熟练地给她捏脚后跟。

  关海黎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好了吗?”汤正远问。

  “抠门劲儿的,再捏一会儿。”

  汤正远尽心尽力地给她捏着。

  关海黎小声地哼着:“哎哟,哎哟,这几天浑身不舒服,真想找个盲人按摩师好好给按摩一下。”

  “等我找个墨镜戴上。”

  关海黎扑哧一声笑了,她转身打了汤正远一拳:“你讨厌不讨厌!”

  “典型的打情骂俏。”汤正远嘿嘿笑。

  “我踹死你!”

  “你看,你看,你把一天的火全发到我身上了,好像我跟自己的孩子有仇似的,我不想你马上就给我生个大胖儿子?不过要孩子这事还真是不能急,得慢慢来。”

  “还慢慢来?我都三十九了。”

  “四十岁生孩子的有的是。”

  “万一我的更年期提前了呢?”关海黎瞪着眼睛看着他。

  “你这人怎么总把倒霉事往自己身上拉?”

  “我还不够倒霉?”

  “别不知足,嫁了我这样一个丈夫,你就是生生地掉进福窝子里了。”

  “上次我的排卵期是几号?”

  “你不是都记在那个本子上了吗?”汤正远指了一下沙发角。

  关海黎探过身子拿起记事本,顺便把两只脚都搭在汤正远的腿上,她晃着脚丫子认真地研究着记事本上的内容。

  “从明天开始重新测体温,你帮我记着点儿,别错过了日子。”

  “你这么压着我,我沉不沉?”

  汤正远把她的脚挪开放到一边。

  她又把脚放上去。

  “不沉。”

  “那我把脚放到你的腿上行不行?”

  “你怎么这么爱占小便宜?”

  汤正远笑了:“哎,是你把脚放到我腿上,怎么成了我占你的小便宜呢?”

  关海黎跳起来,骑坐在汤正远的腿上,脸压着他的脸,对着他的耳朵使劲往里面吹气。汤正远最怕这个,他缩成了一团。

  “唉!唉!姥姥!你是我姥姥行不行?”

  “说,是你占我便宜,还是我占你便宜?”

  “我占你便宜!我占你便宜!”汤正远连连求饶。

  关海黎搂着汤正远的胳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关海黎眯着眼睛的样子很妩媚,汤正远色眯眯地拍拍她的脸说:“你想要孩子的时候就是我占便宜的时候,日子一到,你小手一招,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管,撒谎撂屁地往家跑。可惜便宜不能天天占啊。”

  关海黎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看你怎么就听不了实话呢?”汤正远掰开她的手。

  关海黎撒娇,她把脑袋拱进他的怀里,手在他的胡子茬上来回摩擦着。

  “你说,男人都愿意当爸吗?”

  “不知道别人,反正我愿意。”

  “你说他这时候冒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谁啊?”汤正远被问糊涂了。

  “我爸。”

  “你们家的事别在咱家说。走,睡觉去!”

  关海黎赖在他身上不动,汤正远抄起关海黎的腿,把她往肩上一扛,大步走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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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 第二章

  1

  石小余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给杨旭打电话,电话通了没人接。她一遍一遍固执地拨着。

  杨旭终于接电话了:“喂。”

 “为什么不接电话?”

  “电话忘在车上了。”

  “你是故意不拿的。”

  “你可以尽可能地把我往坏了想。”

  “杨旭,咱俩是不是不能成夫妻,就必须是敌人?”

  “我没这么说。”

  “你已经做了,还想怎么说?”

  杨旭不说话,石小余很伤感。

  “杨旭,你一点儿都不爱我对吗?”

  “我要是一点儿都不爱你,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我愿意跟你谈恋爱,愿意跟你同居,但是让我正经八百儿地去领个结婚证,跟你成为法定的夫妻,我不愿意。”

  “为什么?”

  “这话你问了一百六十遍了,我能说清楚早就说清楚了。”

  “只有不能说的,没有说不清的,杨旭,咱俩的事情闹到了这个份上,关系基本上已经完蛋了,你还有什么说不清的?”

  “到什么份上我也说不清,我只能说清楚一点,那就是我不愿意结婚。”

  “我到底哪儿叫你这么讨厌?”

  “你这个人爱上了谁,就必须让他承担你的精神。如果娶了你,就必须对你负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双重责任。我真的没有这个能力,我不愿意养家糊口,生儿育女,我不愿意早早地就被这些责任弄得万念俱灰。”

  “我没要求你为我负责。”

  “怎么没要求过?你跟我定的满墙协约不是要求吗?”

  “约束你的同时,我也约束我自己了。”

  “完全是不平等条约。”

  “条约可以废除。”

  “你别跟我搅和,我知道搅和是你的强项,在这个上,我不是你的对手。我没有你的韧劲,也没有你的耐力。”

  “我搅和什么了?你指出来我改正。”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石小余,我有改造你的工夫,还不如重整江山呢。”

  “重整江山?你爱上别人了吧?”

  “石小余,你别搅和行不行?”

  “我搅和,还是你搅和?是你把一出喜剧,生生搅成悲剧的。”

  “我这人天生的悲剧性格,不合适跟你一起演喜剧。”

  “当初你死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这话问得多幼稚,你不知道人是在发展中成长的吗?”杨旭冷笑着说。

  “总是朝着有利于你的变化发展?”石小余气得声音都哆嗦了。

  “你这样,咱俩没办法谈。”

  “你希望我怎么样?”

  “你怎么样,我无权干涉,我只想改变自己。”

  “改变自己就先从我身上开刀?”

  “你这么想,那是你的自由。”

  石小余哭了:“杨旭,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别哭,你一哭我特别不舒服。”杨旭的声音疲惫不堪起来。

  “你真是自恋,看到别人伤心,你首先检查一下是不是损害到了自己的细胞。”石小余怒不可遏,出语刻薄。

  “你这个人愤怒的结果就是智力衰退,不过能看到我的弱点证明你还是有进步。”

  “我还会进步下去!”石小余冲电话吼起来。

  “能进步到改变生活态度才是最大的进步,你改变了态度就会改变命运。”

  “你别给我转这套理论,去年咱俩搬到一起的时候,你答应过要跟我结婚。”

  “结了婚还能离婚呢,我不能为不成熟时的一句话,为你负责一辈子。”

  “我不要你负责一辈子,你先跟我结婚,结完了咱们再离!”

  通完话,石小余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她从包里掏出来杨旭的烟点着,深深地抽了一口,呛得她流着眼泪拼命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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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石若玉也没有睡觉,她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石小余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房间里像洗劫过一样,箱子里面的东西凌乱地堆放在地上。

  看见石小余进来,她指着衣柜顶上的箱子说:“你帮我把这个皮箱抬下来。”

  皮箱里放着丝绸被面,婴儿服,小围嘴,绒线帽等东西。石小余拿起一件一件的小衣服好奇地看着,衣服上绣着关海黎和关键的名字,她没找到一件自己穿过的。

  石小余问:“我小时候穿的呢?”

  石若玉没有说话,她从箱子最底下翻出来一本纸张发黄的老影集。

  她抱着影集走到床边坐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石小余从来没见过这本影集,她凑过去看。

  影集上年轻的关守家和石若玉抱着儿时的关海黎和关键冲着镜头笑着,幸福的气息从照片里的边边角角渗透出来。

  石小余看着照片上的关守家说:“妈,这人长得还挺精神的。”

  石若玉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影集里面怎么没有我?”

  “没生你呢。”

  这绝对不是理由,石小余拿过来影集飞快地翻着。

  “生我以后,他也没跟我照过相。”

  “生你以后我们就没再照过相。”

  “为什么不照了?”

  “没那心劲儿了。”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这个人他压根就不喜欢我,他不跟我照相,还不准我姓他的姓。”

  “姓我的姓委屈你了?”

  “妈,你还别激我,急眼了,我谁的姓也不姓。”

  “小余,你什么时候能懂点事呢?”

  “你们的事我不想懂。”

  石若玉把影集从女儿的手里拿过来合上,她叹了一口气说:“小余,妈跟你说,女人不能离婚,一离就毁了一辈子。你妈就是个例子。”

  “妈,你这个人总爱从最不利于自己的角度想问题。”石小余懒得和她理论。

  “你还别不服气,你妈是过来人,找个好丈夫是女人一生中的大事。你跟姓杨的那个小子吹了,坏事变成了好事。他配不上你,好好再找一个,妈也托托人,北京的好小伙子有的是。”

  “妈,我的事你别掺和。”

  “你要是早听我的,也不能让那个姓杨的骗了。”

  “他没骗我。”

  “没骗你,你哭什么?”

  “跟你说不清楚。”

  “你不用拿眼睛翻我!等你当了妈就知道我今天心里的滋味了。”

  “我不想当妈,也不想知道你心里的滋味,我心里的滋味已经足够我受用一辈子的了。”

  “小余,你不用跟我顶嘴,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是你妈,谁疼你,也疼不过我去。你就这么气我吧,等我两眼一闭,两腿一蹬,看你找谁哭去?”

  石小余心烦意乱,她躲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石若玉开始收拾着扔在地上的杂物,眼前混乱的场面让她想起了二十四年前。

  那一年关海黎十四岁,关键十二岁,石小余不到两岁还抱在怀里。石若玉和关守家离婚了,判决一下来,关守家捆了行李就要把关键带到云南去。关键要跟妈妈在一起,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死活不出来。

  关守家疯了一样砸门,嘴里骂着没出息的儿子。

  石若玉一把推开关守家,她流着眼泪对着门里的关键说:“儿子!儿子!你把门打开……”

  话没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了。身边的关海黎和怀里的石小余扯着嗓子,跟着母亲一起哭。屋里眼泪不断,屋外阴雨连绵。

  关守家憋闷得胸膛快爆炸了,他想砸东西,可惜房间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属于他的。

  石若玉满脸是泪地劝着儿子,她许诺自己会去云南看他,许诺暑假和寒假会接他回来,石若玉越说越绝望。关键不愿意让母亲伤心,他拿着行李从房间里出来。屋子里的人这才发现关守家已经走了。

  关海黎第一个追出家门,她看见了关守家背着行李大踏步行走着的背影。

  关海黎哭着喊道:“爸爸!你回来!回来!”

  关守家满眼是泪,他无法回头。关海黎冲出胡同口,一辆突然冒出来的三轮车把她挂倒。关守家听到惊叫回过头,他看见关海黎满脸是血地坐在地上。

  关守家脑袋嗡的一声,他扔了手里的东西,疯了一样跑回来,他伸手去抱女儿,关海黎怨恨地把他推开,关守家心疼地使劲往怀里搂她。

  石若玉跑过来,她一把把关海黎从关守家的怀里抢过来,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

  关守家走了,他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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