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征文参赛】再见,克拉玛依
再见,克拉玛依
钟志红
那年,我下岗了。一直做政工的我因为没有一技之长,在家闲居了半年。日子吞噬着我的自尊,生活的拮据却不停地膨胀。无奈之下,我只得辞别父母妻儿,远赴新疆克拉玛依,做了一名石油工人。
“克拉玛依”在维吾尔语里意为“黑油”,它位于准葛尔盆地边缘。这里大部分地区为戈壁滩,干旱少雨,夏天异常炎热,冬天却冷如冰窖。第一天上班,站在油井平台上,望着“平沙莽莽黄入天”的准葛尔盆地,我就有些后悔和心悚。可想到家中正在读书的女儿和父母那满头的白发,我狠狠地咬住下唇,咽下流出来的咸涩的鲜血才没有打退堂鼓。
同班的工友大多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农村人,南腔北调的话实在难懂。工作之余,我便一个人躺在戈壁滩上的沙窝里,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的师傅第一眼看上去有40好几,后来才知道他竟然还小我8岁。他喜欢抽烟,一块来钱的那种,一顿饭抵得上我一天的食量,力大如牛。我和他一起抬一根150多公斤的钢管,我累得张开嘴直喘粗气,他只需将食指和中指塞进管头,轻轻一提就起来了,还面不改色地哼着家乡的“黄土高坡”调儿,满是戏谑地望着我。他说他结婚早,有3个儿子,最大的已经快高中毕业了。后来我从工友们口中知道全是假话,至今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处男。每隔三五十天,油井便下来一个采油工,是女的,约有40多岁。师傅直愣愣地瞅着她,像阿Q见了吴妈。采油抄了数据,便钻入小车,绝尘而去,前后只有10来分钟的样子。师傅见缝插针,凑上去搭讪,老女人理也不理他。等老女人走了,师傅就停机走回用车厢改成的移动房里,斟起劣质烧酒,一边喝一边说:坐一趟回市里的班车,看见的女人比在井上一年见过的女人还多。
进入四月,沙尘暴就来了。那场沙尘暴,我终身难忘,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
那天傍晚,师傅摘下安全帽,用两根手指捏着吊在眼前,测了测风速,然后很随意地说:“大风要来了,少不了8级。”我那时觉得好玩,在内地是不可能遇上8级大风的,就站在站台上没有动。其他的人丢下手中的活计,四处寻找避风的地方。师傅见我没动,冲我吼道:你不要命了,那风能把立起的两节油管撂倒
不久,刚爬上来的月亮就不见了,天昏地暗,我们被铺天盖地而来的黄沙吞没,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相隔仅数米的井架上的灯光瞬间就不见了踪影。风渐渐加速,我一泡尿还没有撒完,飞沙走石就扑面而来,尿液又被风吹了回来,喷上我的脸,倒溅进了我的嘴里。钻台上的钢管和零件在风中撞击得“叭叭”作响,有木条隔着的电线相互碰撞在一起,“噼里叭啦”地冒着一团团紫蓝色的火球,一株巨大的骆驼刺也被风吹进了我躺着的沙窝,蛰得我连滚带爬,钻到了师傅的沙窝。狂风吹袭了1个多小时,终于弱了下去,我打算站起身来,才发现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沙子,整个人差不多给黄沙埋住了。师傅把我拉了起来,我在戈壁滩上像猴子一样上窜下跳,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身子上的沙子抖去。井上的水只供食用,别说洗澡,哪怕是洗脸也不行,偷偷地湿了双手,再在脸上胡乱抹两把。一旦给人抓住你用水洗脸,轻则挨批,重则罚款。在沙漠里,水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
后来再遇上沙尘暴,我便学乖了,学着师傅的样,将准备在工作服中的大塑料袋罩在头上,龟缩在沙丘后面。
对付了沙尘暴,蚊虫却来了。
夏天的傍晚,晚霞褪去后,蚊虫便倾巢进犯,弄得人顾了上头却顾不了下头。集体操作的活计,要是时时腾出手来驱赶蚊虫,那活儿便没法干。就算是忙里偷闲,脱下手套,手掌上也满是原油。油乎乎黑漆漆的怎能往身上拍?师傅叫我将袋子罩在头上,只剪出出气孔,然后扣上安全帽。这个办法倒可对付蚊虫,却闷坏了人。戈壁滩上白天的地表温度达到60至70度,头闷在胶袋里面,汗水淌下来,捂在胶袋里散不出去,给高温这么一蒸,脑袋胀得几近爆裂。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恶劣的环境,好几次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一想到天下之大,何处是我挣钱养家糊口的地方时就又有些茫然。女儿在家嗷嗷待哺,父母年老体弱,我不撑起这个家,谁来为他们遮风挡雨?有一天,师傅自言自语:戈壁滩也只能出现男人 猛然间,我扪心自问:我还算男人吗?连这点苦都受不了,今后还怎么面对人生路上的风风雨雨?我问师傅干这活有多少年了,以后呢,还在这里干吗?师傅讷讷地说,18岁就来井上了,农村人读书少,能当一辈子工人乡里人眼红死了,今后,今后还不是干下去?
离开克拉玛依时,师傅将我送出老远,问我还会回来吗?我说会的,待家里的事情处理完毕,我会再回到克拉玛依来。但世事难料,回家以后,太多的变故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终于没有履行诺言回到克拉玛依。但克拉玛依的那些经历,已经深深镌刻进我的记忆,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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