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完整篇) 作者:陈枰
简介:躲躲闪闪,寻寻觅觅的爱情;
缠绕苦恼,又哭又笑的故事;
幽默诙谐,令人捧腹的文字;
细腻生动,沉醉绵长的情节。
继《激情燃烧的岁月》、《青衣》之后,金牌编剧又推出《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陈枰以一惯幽默诙谐的文字,细腻生动的情节,描写了两代人躲躲闪闪、寻寻觅觅的爱情故事。作者对爱情进行了新的注释,用一样的生活,讲了别样的爱情。。。 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 第一章
1
很多年没回来了,过去他的家就在附近,二十四年前,这里很清静。现在到处是人。跳舞的,练拳的,打网球的,踢毽子的,放风筝的,滑旱冰的,一脚踩进来,就像被按进了粥锅里,喘口气,冒出来的气泡都黏糊糊的。
关守家裹在人流中,耳膜朝外鼓着,像飞机降落的时候一样憋得难受。冷不防被人推了一掌,这才发现他走进了秧歌队的锣鼓阵中。唢呐手的脖子像眼镜蛇一样朝两边奓着,鼓乐声震起的灰尘在眼前飞舞。关守家的鼻子里突然蹿出来金属的甜腥气,他觉得有点晕,转身想往外走。这时,场子里的秧歌队突然转换队形朝他包抄过来,领舞的石若玉猝不及防地堵在了他的面前。
世界顷刻间变了颜色,左边黑,右边白,关守家两腿发软,脊梁上冒出来一层鸡皮疙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回北京的第一个回合应该是她。这么想着,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他还是蒙了,耳朵里飞进去苍蝇似的嗡嗡乱响。
石若玉没有看到他,她在秧歌乐中扭得眉飞色舞,花枝乱颤。她的皮肤细致紧绷,几乎没有什么皱纹,头发很浓密,腰身也没有往枣核的形状上憋。可是她明显地老了,她的老是从身体的角角落落,旮旮旯旯里散发出来的。年轻的时候,她皮肤细白,毛发漆黑。年纪大了以后,她的皮肤黯淡了许多。头发和眉毛也掺杂进去了很多白色。原本的黑和白往相反的方向搅和了一下,石若玉的脸模模糊糊地柔和慈祥了起来。
石若玉是红队秧歌的领军人物,她打头的红队以强有力的势头压倒了绿队。伴舞的老耿比她还高兴,一个锣鼓点里能把身子扭出八道弯来。老耿喜欢扭秧歌,更喜欢看扭着秧歌的石若玉。这女人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裹着一股烫人的火苗子。老耿被这股火苗子烤得又热又躁,这滋味老耿没尝过,就算尝过,也早就被他忘了。石若玉是他脊梁上的一块怎么使劲也挠不着的痒肉。使劲这个词,让老耿觉得前面有视野了。
老耿这个人的打扮,总是着三不着六的。头上戴着礼帽,礼帽上插着一只带弹簧的小鸟,脑袋一晃,小鸟就跟着摇头摆尾“吱喳”乱叫。红绸长褂外面挎着一条黄缎带,缎带上绣着“我为你狂”四个字。这个“你”半遮半掩欲盖弥彰的,老耿要的就是这个含糊劲。石若玉看不上老耿,老耿在她的眼睛里,是一只爱抖搂尾巴的公孔雀,顾头不顾腚的,看着就替他臊得慌。石若玉不相信男人,生活更不靠男人。她不到四十岁就离了婚,靠着自己,让三个儿女都受了高等教育,儿子关键还读了硕士,已经娶妻生子。大女儿关海黎也结婚十几个年头了。小女儿今天回来,准备完婚。石若玉是个幸福的母亲,是个有成就的母亲。石若玉心里高兴,手里的扇子和绸帕抖成了两团红云,招来了观看者的一片掌声。石若玉耍了个扇花,她的目光和关守家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听到胸膛里“嗵”的一声巨响,眼前一片炽白,接着就黑了。石若玉使劲瞪大了眼睛,她看见地平线歪了,扇子无声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展开了。
老耿一把扶住她。
“老石,你怎么了?”
石若玉的汗涌出来,身子软得像被吸干了元气。她哆哆嗦嗦地靠在栏杆旁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老耿模糊的脸渐渐清晰了,他瞪着眼睛关切地问她:
“不舒服了?用不用上医院?我陪你去。”
石若玉没有说话,她抬起头往人群里看,关守家已经不在那里了。 2
石小余和杨旭排在长队中等候安检,两人为离开上海去北京的事,整整忙了一个星期,弄得疲惫不堪。石小余捂着嘴不停地打着哈欠。
“唉,怎么都把行李票贴到我票上了?”她问。
杨旭抹搭着眼皮说:“又不是我贴的。”
石小余顶不喜欢他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她转过身盯着杨旭的眼睛问道:“我说是你贴的了吗?”
“我爱丢东西,你拿着吧。”石小余把票塞到他手里。
“还是各拿各的。”杨旭不买账,他把票扔回来。
石小余生气了,她说:“好,有本事你就把AA制进行到底。”
石小余和杨旭就像是两只刺猬,冷了知道抱在一起暖和,可抱在一起了,又被对方的刺扎得直跳脚。抱着肉疼,离开心疼,不是扎得疼,就是想得疼。杨旭说过,爱情给他的主要感受是疼痛。钝疼、酸疼、刺疼、绞痛,没有一剂止痛药能止了这个疼。石小余说他有严重的疼痛癖,没人用刀剜他,他也会自残。石小余翻了杨旭一眼,转过脸去。前面一对恋人脸对着脸,鼻子尖对着鼻子尖,缠缠绵绵地说着听不明白的车轱辘话。男人伸手把女人滑下来头发撩上去,女人抓住男人的手,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像只猫一样地蹭着。
杨旭知道石小余肯定是一只眼睛欣赏着他们,另一只眼睛瞄着自己。在爱情这个问题上,她敢于创意,勇于攀登。永远这山望着那山高。杨旭经常被她搞得腿肚子发软肝发颤。
杨旭垂下眼皮看着脚面,浓密的睫毛给熬青了的眼眶上又添了一层阴影。杨旭是个英俊的男人,高鼻梁,大嘴巴,结实的下巴中间有一道欧洲人一样的浅沟。石小余常常捧着他的脸,叹着气说:“狗杨旭,你知道你长这张脸,占了多大的便宜吗?不管你多么不是东西,我一看你这破下巴,就没有办法不原谅你。”
杨旭和石小余的关系很奇怪,看上去石小余嘴不饶人,处处占上风,可她占了上风以后,常常心软。结果最后的主动权,永远在杨旭的手里。石小余讲不清楚这个理,就把书上看到的话挂在嘴上:“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说爱的地方。”
石小余相信爱情,为了爱情,大学一毕业,她就不顾母亲的强烈反对,跟着杨旭跑到上海来了。两个人好了恼,恼了好,纠缠了整整四年,石小余最终笑到了最后。这个笑是用多少次哭换来的?她记不清了。反正闹腾一回,他们房间的墙上的合同条款中就会多出来一项。合同中,甲方石小余,乙方杨旭,甲方永远以压倒乙方的优势占着上风。比如条约中的三项五款:甲方生气,乙方一定要耐着性子开导,直到甲方高兴为止。如果哄劝失利甲方离家出走,乙方一定要出去寻找。但是必须在甲方离家两小时以后方可去寻找,如果在家门口就被截住,走得太不过瘾……
杨旭经常违约,不违约的时候,甲方和乙方也经常莫名其妙地互换位置。想起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石小余的心里滋润得能下起一场连阴雨。
马上要回北京结婚了,看看这个狗杨旭,他没有一点做新郎官的意思。脸色发青,无精打采的,衬衣的领子还一半在里,一半在外。石小余皱着眉头去给他拽,杨旭像被电打了一样迅速闪开。石小余吓了一跳,她硬把他拽回来给他整理好衣服,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石小余心里别扭,凭直觉,她觉出了不对。这个不对藏在哪儿,她还没有确切地看清楚。她劝自己,不要生气,起码不要在今天生气。石小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她要调整好心境。对面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了她的影子,那个石小余,脸色晦暗,眼圈乌青。
石小余吓了一跳:“天哪!我的眼袋都出来了。”
杨旭目光散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想什么呢你?”石小余捅了他一下。
“啊?”杨旭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
“你老问这话干什么?你到底希望我怎么着?”
石小余瞪着眼睛看着他。
“你别像警察审罪犯似的好不好?”
“户口本带了吗?”
石小余的思维太跳跃了,杨旭的脑子一时跟不上,他怔怔地看着她。
石小余说:“我跟你说,身份证、户口本、缺一个证件,咱俩的婚就结不成。”
结婚,结婚,莫非她的全部生活是结婚这两个字组成的吗?杨旭腻歪至极,他不想回答户口本之类的愚蠢问题,他皱了一下眉头把脸扭到了一边去了。
“杨旭,你犯不上魂不守舍,易燃易爆,不就是结婚没房子吗?那也不至于这样嘛!我们到上海的时候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北京好在还有我们家能帮忙呢。”
杨旭心里发虚,手心里有冷汗冒出来。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石小余关问。
杨旭用牙齿撕扯着嘴唇上干裂的皮,眼睛都不往石小余的脸上转。
“别紧张,不就是见见我们家里的人吗?我妈,我哥,我姐,都是善良的人,就算是有点小不善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你。我妈有点儿爱挑理,可那也是小打小闹地挑,形不成气候。”
杨旭突然想抽烟,刚掏出来,石小余一把抢过去塞进自己的包里。
“机场不让抽烟,你忘了吗?”
杨旭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石小余说:“回北京咱们先住在我妈那儿,结了婚就出去租房子,等攒够了首付,再去买房子。你放心,我妈不是封建老太太,不会跟你较真的。领了结婚证咱们请家里人吃一顿饭就行了,该省的钱咱们省,不该省的你必须得花。”
“哪个是不该省的?”
“我嫁给你一回,你总得给我买个带钻的戒指吧?”
“钻戒?俗气不俗气?”
“俗翻天了我也要,我喜欢钻戒,哪怕那上面的钻石小到用放大镜找都没关系。记得电视里的那句广告词吗?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那钻石代表恒、久、远这三个字,杨旭,你娶了我,就得恒久远地爱我。”
杨旭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盯在石小余的脸上。
“探照灯似的扫什么?趟雷呢?”
“我在看前景。”杨旭说。
“你和我的?”
“我们有前景吗?”
石小余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她说:“当然有。”
“看来我们必须谈一谈了。”
石小余急忙制止他:“别现在谈,我现在很高兴,我已经很多天没这么高兴过了。你让我多高兴一会儿好不好?”
“不谈,我不高兴。”
“看来总得有个人不高兴。”
石小余伸出胳膊搂住了杨旭。
“既然你已经不高兴了,就再坚持一会儿吧,为什么非得让两个人都不高兴呢?”
杨旭把她的手拽下来,扔在一边。石小余不服输,她硬把手插进杨旭的衣服口袋里,她从口袋里摸出来门钥匙。
“房子没有退吗?”
“没退。”
“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退房?两年的租金三万多块钱呢。”
“又不是你一个人出的钱,你要是心疼,我还你的那一万五。” “少来这一套,结了婚以后你的钱也是我的。为什么不退房?你给我一个理由。”
“那么多东西往哪放?总不能扔了吧?先这么放着吧,有机会再回来处理。”
“要回来你自己回来,我不跟你回来,上海我早就呆腻了。”
杨旭的火拱到了脑门,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笑容。生活中真的有那么多叫他们高兴的事情吗?如果没有,他们为什么要笑?对着一群完全陌生的人假笑又有什么意义?
工作人员示意杨旭出示票证,他醒过神来,这才看见石小余已经通过安检进去了。两手突然成了负担,因为无处可放,手心里蓄满了汗。排在后面的人小声催促着,杨旭心慌气短,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打火机、驾驶证,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一把瑞士军刀,最后才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摸出来机票和身份证。
工作人员指着瑞士军刀说:“这个不能随身带,你去办托运吧。”
杨旭没反应过来,木呆地看着他。
“要不就寄存在机场,回来再取或者是让别人来取。”
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好,没有强制的意思。杨旭匆忙把刚才掏出来的东西重新塞回口袋里。
石小余不知道他出了麻烦,她站在安检口里面大声地问:“怎么了?杨旭。”
杨旭晃了晃手里的瑞士军刀大声回答道:“我去托运这把刀,你在登机口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杨旭冲她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他笑得很舒展,脸上的每一条细小的纹路都带着渴望谅解的诚意。
石小余张了下嘴,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了,拉着旅行包往登机口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杨旭在跑,他跑得身轻如燕,眨眼间就消失在机场的人群中了。
杨旭说是去托运瑞士军刀,可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石小余心急如焚,给他打电话,他关机了。播音员柔和的声音在候机楼的各个角落里软绵绵地响着。
“女士们先生们,您乘坐的前往北京去的3010次航班马上开始登机了,请携带好您的行李物品在39号登机口登机……”
石小余疯了一样一遍遍地拨打着杨旭的手机,手机突然通了。
杨旭在手机里“喂”了一声。
石小余如释重负后,马上大发雷霆:“杨旭,你有病啊?这时候关手机干什么?啊?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不着急?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成心往死气我是不是?你要是不想跟我结婚,早点儿说!”
“石小余,我不想跟你结婚。”
“你说什么?”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想结婚。”杨旭提高了声音。
“杨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你没听到登机的广播吗?”
“我没有开玩笑,这话我早就想跟你说,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直拖到现在才说出来。”
闷棍砸在头上,眼前金花乱飞,石小余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竭力把声音放平和了,她说:“咱们没有时间闹了,快过来检票,我在检票口等你。”
“别等我,我肯定不跟你去北京了。”
“杨旭,你想逼疯我是不是?”石小余喊起来。
“你别喊,你一喊我就心慌。这几天我整夜睡不着觉,一想结婚这件事,就焦虑紧张,一身一身地出汗,得了病一样。我想我是害怕结婚,真的害怕。刚才我下了最后的决心,小余,咱俩不能结婚。”
“你怕什么?你到底怕什么?”
“我怕感情束缚我,我怕生活束缚我。因为我对未来不能确定,所以我现在不能结婚。”
石小余蒙了,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不确定我们之间的感情?”
“现在咱俩不错,可不能保证永远好下去,你不能保证永远,我也不能。”
“我爱你,你心里很清楚。”
“清楚什么?我不清楚,你也不清楚。”
“杨旭!”石小余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
“你别喊,喊也没用。我在你眼里一直是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你的直觉是对的。”
“杨旭,你到底想干什么?”
“能说清楚我就不会拖延到上飞机前才说,我觉得咱们都不够冷静,应该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未来,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石小余要崩溃了,她疯了一样往安检口外面跑,跟往登机口走的人流形成了明显的逆流。
“杨旭你不是人!你简直不是个人!”
“石小余,你要是决定恨我,那就恨好了。我们俩以后的关系完全由你决定。我不结婚为了我好,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就马上跟我上飞机去北京!”
“石小余,你别这么感情用事,我办了退票手续,已经坐出租离开机场了,你还是按照你的精神需要,回到你妈妈的身边吧。以后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谈。这一段时间你不要找我,我也不去找你。咱俩在一起的能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彼此都需要补充。”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杨旭挂了电话。石小余哆嗦着重新拨过去,对方已经关了手机。石小余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绝望地往登机口走。悲伤铺天盖地地拍过来,眼泪噎得她几乎闭过气去,她张开嘴巴想喘一口气,号啕声突然喷涌而出。身边的旅客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她。石小余撑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坐在传送带旁边,声嘶力竭地哭起来。昏天黑地中,她隐隐听见了有人在一遍一遍地叫自己的名字。
“石小余,石小余,乘坐3010航班去往北京的石小余女士和魏劲戈先生,你们乘坐的班机就要起飞了,请马上登机,请马上登机。”
魏劲戈在机场停办手续的前十分钟买到了这张退票。他来上海开会,然后飞北京转机去银川,开另外一个会议。会议的时间是定好的,机票却订不着。他决定自己跑到机场来碰碰运气,运气还真叫他碰到了。他在广播声的呼叫声中一路狂奔,带着风从传送带旁边跑过去。
跪在地上的石小余差点把他绊倒,他踉跄几步用手撑住地,他的脸距石小余只有一尺远。他看见这个女人像猫一样弯着脖颈,脸上的眼泪暴雨一样肆意横流。绝望把她逼到了完全目中无人的境界中。魏劲戈捡起来机票放到石小余的膝盖上,嘟囔着道了声歉。他历来不喜欢这种缺乏理智的女人。从上海到北京,再从北京转银川,两个航班的飞机时间卡得很紧,他要分秒必争,没有时间管别人的闲事。
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他说,飞机晚点了,还有一个叫石小余的乘客到现在都没有露面,她不登机,飞机就起飞不了。石小余?他想起了刚才见过的那个名字。
石小余相信直觉,可是这一次她哭昏了头,所有的直觉都不起作用了。过去杨旭也耍脾气,耍完就过去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样做,是第一次。石小余不相信杨旭能在这个人生的关口上,真的能把自己一个人扔在这儿跑了。他是想用这个手段吓唬吓唬她,以便获得一个永久的爱情保证。这次,他玩过了头。手里的双刃剑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石小余的脑袋抵在移动电梯的护栏上,把断了的哭泣重新连接上。懵懂中她意识到,杨旭把自己像导弹一样发射了,出去就再也不会回头。
魏劲戈跑到她身边用指尖扒拉了她一下说:“喂,登机了。”
石小余没有动弹,她的白皙的脖颈天鹅一样地弯着,魏劲戈知道她跑神了,他劝她说:“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咱们上了飞机再说!”
小余无动于衷,雕像一样地趴着。
“小姐,这是公共场所,你要有公共道德。你买的是一张飞机票,乘坐的也不是私人包机,你除了为自己想,也得学着为别人想想。你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情不好,就让飞机上的二百多人陪着你活受罪吧?”
石小余像没听见一样,魏劲戈生气了,他一把把她拽起来说:“你给我起来吧!”
石小余甩开魏劲戈,撒腿朝登机口的反方向跑。
魏劲戈追上去使劲把她拖回来,强拉硬拽地拖进了检票口。 3
关海黎挂了妇科的专家号,汤正远也请了假,陪她一起到医院里来了。护士在候诊台前用麦克风重复着就诊规则:“我叫到谁,谁就到指定的诊室去,请不要大声说话……”
关海黎心里害怕,她抓着汤正远的手恳求他说:“叫到我的时候,你一定要陪我进去。”
“我倒想进去,人家不让老爷们进去。哎,我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身上都是冷汗。”
“你看你,咱是检查一下,又不是得了绝症。”
汤正远拿过来她的手给她焐着。
“张虹医生的6号赵杰,李丽珍医生的10号关海黎……”
关海黎激灵一下站起来,她紧张地看着汤正远。汤正远搂着她的肩膀,连哄带劝地把她送到了诊室门口。
“别紧张,别紧张,我就在外面等你。”
关海黎在医生的指导下做完了一系列的检查,B超、尿检,血液化验,哪一项都没落下。回到诊室医生又细细地给她摸诊,问了她月经的情况,问了她是否有孕史,关海黎都明确地作了回答。医生洗干净手,重新坐在桌子旁填写诊断。
关海黎问:“大夫,我是不是怀孕了?”
“没有怀孕。”
“啊?没有?”关海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化验指标和检查结果上看,你没有怀孕。”
“我停经两个月,头晕,恶心,所有怀孕的反应我都有。”
“这是假孕现象,假孕不仅能停经,恶心,而且还会呕吐呢。”医生耐心地解释着。
“不对!不对!大夫,我六点就起来排你的号,你得再好好给我查查!”关海黎叫了起来。
汤正远不知道诊室里的情况,他一直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脖子都挺酸了。看见关海黎出来了,慌忙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关海黎又聋又瞎,脸色铁青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嘿,我问你话呢!”
“想听什么?你想听的大夫一句都没说。”关海黎没好气地说。
汤正远心里一沉,知道他在床上做的各种努力都白费了。
“咱不都是按书上说的做的吗?连姿势的角度都不差,怎么还不行?”
“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看你这人,一说就掉眼泪,书上说怀孕这事不能急,得放松,彻底放松了才有机会怀上。”
“你要是想让全世界人都知道我是个生不了孩子的废物,就再大点儿声喊!”
汤正远看了一眼恼怒的关海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世界就是这样奇怪,没想要孩子的时候,关海黎的眼睛里根本就看不到孩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遍地就开满了鲜花一样的孩子。街上走着的女人,跟自己年龄相仿的,拉着齐肩高的孩子,比自己年龄小的,怀里抱着孩子。看看自己,马上奔四十了,怀里和手里还都是空的。想到这里关海黎腿一软,差点跪在马路上。汤正远一把扯住她。
“你看你,走路看着点儿。”
“看着呢,怎么没看?”
“你看什么了?”
“我看哪个女人都比我命好。”
“瞎说!”
“我瞎说?你要是到现在还看不出来我命不好,那才是瞎了呢。”
经验告诉汤正远,这女人来劲的时候千万不能硬顶,要顺着她的意思拐。否则少则三天,多则一个礼拜,你横竖都没有好日子过。
“我瞎了,我瞎了还不行吗?”汤正远马上和稀泥。
“我饿了。”关海黎斜着眼睛看着他。
“忍一忍吧,妈叫咱们回家去吃呢。”
“我走不到家了。”
关海黎推门进了自助店。汤正远一百个不情愿地跟了进去。自助台上的食品色彩缤纷,琳琅满目,没有一样对汤正远的胃口。
汤正远皱着眉头扒拉着盘子里的酸黄瓜、薯片等不值钱的东西,他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还三十八块钱一位,白给我都咽不下去。”
“没人请你来。”
“请我?我花一份钱请你,人家都不让我坐在这儿看你吃,我还得给我这份难吃再掏一份钱!”
汤正远叉了一块泥肠扔进嘴里没滋没味地嚼着。
“我就不明白,你一生气为啥非得吃东西,吃不要紧,还非得到外面花着钱吃。你说你这肚子里面又是气又是鸡腿的,搅和在一起能舒服?”
关海黎把吃完的空盘子放到一边,开始吃色拉。汤正远喝了一口汤,奶油味儿呛得他打了个冷战。
“甜不甜咸不咸的真闹得慌,比我做的疙瘩汤差远了。”
“你的肚子除了疙瘩汤还认识谁?”
汤正远站起来,专拣油大肉多的食品弄了满满的一盘子放在关海黎面前。
“我看了,这里就这几样肉值钱,可我一样也咽不下去,咱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那三十八块钱你得替我吃出来,要不非把我急得脑血管破裂了不可。”
关海黎“扑哧”一声笑了。
“你看你这人,做人就是含糊,哭就好好哭,笑就好好笑,哭和笑掺和在一块算啥意思?” 4
飞机起飞后,空姐告诉魏劲戈,飞机大概晚点了半个小时。
魏劲戈心里着急,让她跟北京机场联络一下,问问去银川的那班飞机能不能等等他?
空姐答应了并给他端来了咖啡。
“这位小姐喝什么?”
石小余没听见一样,她红肿着两只眼睛,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她想到了家里等着她回去的妈妈,眼泪又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石若玉心神不定地坐在沙发上。突然想起来小女儿的飞机已经飞在天上了,急忙站起来,顺手打开电视。她习惯一边看电视,一边干活。菜放到哪了呢?石若玉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也没见她刚才到市场买回来的菜。
“活见鬼!这才是活见鬼呢!”
她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看见了菜兜子,就在茶几下自己的脚旁边。石若玉开始择菜,刚择了几个豆角,就心烦地干不下去了。关守家像块石头堵在她的胸口上。她给儿子拨通电话,当关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的时候,石若玉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
关键问:“妈,你有事吗?”
“这话问的,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了?”
“我这儿开会呢。”
“开会也得吃饭吧?早点回来,千万别忘了到机场去接小余他们。”
石若玉压了电话,石头还堵在胸口里。灶上的水开了,水壶发出了尖叫。她灌了暖瓶,下意识地把水壶盖盖在暖壶上,把暖壶盖扔进水壶里,热水溅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憋闷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脑袋上,关守家不停地在她眼前晃动着。人到了他这个年纪不是面包一样地暄起来,就是腊肉一样地风干了。他没胖,也没瘦。腰板很直,头发很浓密。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像二十四年前一样地专注霸道。石若玉晃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可是脑子根本不听她指挥。他的眼睛在各个角落里牢牢地盯着她,石若玉被他看得头晕眼花。
妈的话就是圣旨,关键哪敢违逆,开完会他就驱车直奔机场。还好,刚进大厅他一眼就瞅见了推着行李车走过来的石小余,她耷拉着脑袋闷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魏劲戈大步流星赶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接站口。
关键迎上去,一只手接过来石小余手里面的行李车,另一只手热情地朝魏劲戈伸过去。
“杨旭,欢迎你到北京来!”
魏劲戈愣了一下,明白他认错了人,他冲关键笑了一下,做错了事似的跑了。
“哥,你乱叫什么?他不是杨旭。”
“杨旭呢?”
“他就没上飞机。”
“啊?没上飞机?为什么?”
“他跟我吹了。”
关键不明白了,他看着石小余:“吹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吹了?为什么?”
“要能说清楚为什么,我还不这么难受了呢。”
关键火了,他掏出来手机说:“把号码给我,我给他打电话。”
“他把手机关了。”
“这个混蛋!”关键火冒三丈地骂。
做饭的时候,石若玉洒了米,还摔碎了两个盘子。关海黎和汤正远回来的时候,石若玉正坐在那里生自己的气。关海黎弯腰捡起来掉在地上的西红柿和土豆,看着母亲问:“妈,你怎么把菜都扔地上了?”
石若玉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案板旁边重新拿起菜刀切菜。
“我来!我来!”
汤正远殷勤地接过来丈母娘手里的菜刀,他看了一眼盆里泡着的肉问道:“妈,这肉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还用凉水泡啊?”
“没放盐,还把醋当酱油了,泡一会儿,去去味儿。”
关海黎觉得母亲神色不对,她问:“怎么了?妈。”
“有点累,没事。”
“妈,你歇着,我把肉重新回回锅。”
汤正远解下丈母娘的围裙,围在自己的腰上,把炒锅坐到灶上点着火。
石若玉想起来他们是从医院里回来,忙问道:“检查结果怎么样?”
关海黎眼圈红了,她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石若玉从关海黎的脸上知道了结果,她摇摇头。
“天不帮你,谁都没办法。”
关海黎的眼泪流下来,汤正远凑热闹似的把切好的葱姜蒜扔进油锅里面,带起一片炸响声。
“哭能解决问题,我陪你一起哭。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怎么想问题的。刚结婚的时候,怀上一个刮一个。我就弄不清楚,你怎么就那么见不得孩子呢?现在好,眼看奔四十了,又疯了似的要孩子。你以为你的身子骨那么由你做主?你以为这个妈是你想什么时候当就能当上的?”
石若玉的话又狠又重,一锤一锤地敲在关海黎的穴位上,她恼羞成怒了。
“别人的妈这时候都是安慰,你偏偏怕我难受得不够,还要扒开伤口撒点盐。”
“你的伤口哪来的?是我剜的还是你自己割的?”
“我不要孩子有不要孩子的道理,想要孩子也有想要孩子的道理。”
“你的那些道理哪条都站不住脚,当初你要是听我的话就不用满世界找后悔药吃。”
“我什么事没听你的?找对象我听你的,结婚我也听你的。”
“你是对象找错了?还是婚结错了?这一辈子你就这两件事做对了。汤正远哪点不如你?他处处对得起你!我要是他,就凭你在生孩子问题上的这通瞎折腾,早就把你打到外面去了,让你家门都找不着!”
石若玉嘴里面飞的话,都是汤正远想说、打死也不敢说的。他看了一眼丈母娘,脸上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畅快淋漓。
关海黎涨红着脸说:“怀孩子是我的事,我愿意生就生,不愿意生就不生!”
“这么有谱你还哭什么?”石若玉冷笑。
关海黎站起来就往外走,汤正远知道丈母娘火候没把握好,把事情捅大了。他冲过来一把拉住了关海黎。
“你看你,妈这么大岁数了……”
“岁数大怎么了?你见过谁家的妈这么跟孩子说话?”
“你说我该怎么说?你去给我找本书,我照着给你念!”
“没有你这样当妈的!”关海黎哭了起来。
“你说怎么当?啊?我总不能反过来管你叫妈吧?”
“你不讲理!”
“你的理在哪呢?指给我看看,我看它在不在理上?”
“汤正远,你不走,我走了!”
汤正远死死地拉住她:“海黎!海黎!”
“想走赶紧走!正远,你别拉着她!”
“走就走!以后再回这个家,我不姓关!”
“姓不姓关,别跟我说,我又不姓关。”
关海黎号啕大哭,把推门进来的关键和石小余吓了一跳。石若玉看到了关键身后的石小余,她眼睛红肿,披头散发像刚刚遭了劫难。
石若玉的心马上揪了起来,她问:“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见到母亲石小余的泪水破堤而出,她的哭声盖住了关海黎的哭声。
“哭!哭!就知道哭,你倒是说话啊,哎哟!冤家,想急死你妈吗?”
关键替石小余说:“杨旭临上飞机改了主意,他不来北京跟小余结婚了。”
屋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关海黎忘了自己的悲痛,她问妹妹:“半路撤军他得有个理由啊?你做了什么事叫他这样对待你?”
“不知道!我不知道!”石小余摇着脑袋。
“祖宗!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些个祖宗?”石若玉气得手脚冰凉。
这样的场面,汤正远只是在电视连续剧里面看到过,在现实生活中他不知道该怎么参与和判断。
石若玉说:“这个杨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每次在电话里问,你都是一百个好,夸得他浑身上下连个黑点都看不见,这下好大劲了不是?”
“妈你就别说了!”关海黎觉得母亲很不近情理。
“我不说她不长记性,当初叫她毕业以后回北京来工作,她偏不回来,婚也没结,就跟人家不清不白地住在一起。我真是上辈子做了孽,生下女儿就知道作践自己。”
“妈!你说什么呢?”关键也觉得母亲过分了。
“别妈妈的叫!叫得我堵心。”
“我又怎么了?”
“你怎么了?一个大男人当不起老婆的家!你媳妇说要到美国去,你就让她去,她要我孙子,你就给。说出去你结婚六七年了,实际上还是光杆司令一个。你看看你那日子是人过的吗?家里外头除了你连第二个人影都没有。屋子里除了暖壶,就再没有冒热乎气的东西!” 稀里糊涂地撞在枪口上,关键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冯小沛一走就是六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的意思,她不回来,你也不去,你到底想怎么着,心里有谱没谱?”
石若玉越说越生气,话说得太急,她有点喘不匀气了。
关海黎倒了杯水递给她说:“妈,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逮谁骂谁?”
汤正远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摆在饭桌上,他咋咋呼呼地说:“吃饭!吃饭!有天大的难事也得吃饱了肚子再解决。”
他殷勤地给大家摆好碗筷,一家人闷声不响地围坐在桌子旁边吃起来,原本的喜筵成了丧席,石小余和关海黎谁也不动筷子。
“怎么,跟我绝食示威啊?”石若玉问。
汤正远赔着笑脸说:“海黎刚才在街上吃了,她那份我替她吃。小余,你旅途疲劳得好好吃点东西。”
“我吃不下去。”石小余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说。
石若玉叹了一口气说:“生你们有什么用?没一个叫我省心的。”
“我也这么想,当初你就不该生我。”石小余嘟起了唇线很清楚的嘴巴。
石若玉手里的筷子掉到腿上,她拣起来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
“知道你这么不省心,我该生下来就掐死你。”
“现在掐也来得及。”
“多余,你真是个三多余啊,当初要是不生你,我也不会离婚,咱家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连个顶梁柱都没有。”
这是这个家庭第一次触及父母离婚的实质。话一说出口,石若玉就后悔了,她截住话头不再往下说。
石小余不甘心,她追问道:“你们离婚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是插在你们中间的第三者吗?”
汤正远差点笑了,他赶紧夹起一块肉塞到嘴里,经过再次加工的肉味儿还是很怪,他喝了口啤酒压下去。
“妈!我问你呢。”
石若玉白了她一眼说:“问什么问?好好的提他干什么?”
“是你自己提起来的。”关海黎提醒她。
石若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人这一辈子这么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也快熬到头了。”
关键不愿意搅到这个话题里面,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关海黎和石小余看着母亲,揣摩着她话里的真正含意。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关海黎问。
石若玉说:“他回来了。”她的声音又软又轻,有点气息奄奄的。
“谁?”
“关守家。”
桌上的人吃了一惊,全部抬起头看着她。
关键问:“妈,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在广场上,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老东西了。”
“二十几年没见了,你认错人了吧?”关海黎不相信。
“把他锉骨扬灰撒在路面上,我都能认出哪是他的鼻子哪是他的眼。”石若玉说得咬牙切齿的。
“干吗说那么狠?”关键皱起了眉头。
“我有他狠吗?啊?我跟他在一起过了十几年,说不要,他甩手就把家扔了。二十四年里连点儿动静都没有,今天突然冒了出来,来者不善哪!他这是从峨眉山上下来,直奔我的果园子来摘桃子的。”
石若玉点着儿女们的鼻子说:“我警告你们,如果他来找你们,你们谁也不许搭理他。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不图别的,就图你们做人要善恶分明,要有志气,这是我对你们惟一的要求。听到了没有?”
三个儿女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样样不如意,惟独可以庆幸的一点,就是你们三个谁也不像他。这么多年我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从你们的脸上和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不许见他!你们听到了?”
“妈,你何苦呢?”
石若玉指着关键说:“你心里要是还有我这个妈,就听我的话。你妈我眼睛里揉不进沙子,我和他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关键叹了口气,他放下筷子。
“吃!吃!谁回来了,也得吃饭是不是?”汤正远殷勤地给大家添菜盛汤。 5
晚上回到家,关海黎抱着靠垫坐着发呆。白天的事叫她脑袋发木,心发蒙。
电视里,羚羊在跟豹子赛跑。小羚羊凌空蹦了几个高以后还是被豹子追上,按在草丛里被咬断了喉咙。
汤正远洗漱完毕穿着睡衣从卫生间里出来。
“打坐呢?还不睡觉?”
“你睡去吧。”关海黎眼睛盯着电视,心不在焉地说。
“我就不愿意听你这样说话,一共就两口人,睡觉还弄成两班倒,人为地制造困难。你看看表,都十一点了,你明天早上不是还出窑呢吗?”汤正远挨着她坐下。
“躺那儿也睡不着。”关海黎揉着手腕说。
汤正远问她:“手腕怎么了?”
“酸。”
汤正远拿过她的手给她捏着手腕说:“这保健医生哪儿找去?”
关海黎说:“脚后跟也疼,有点儿不敢着地。”
汤正远顺手抄起她的腿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手法熟练地给她捏脚后跟。
关海黎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好了吗?”汤正远问。
“抠门劲儿的,再捏一会儿。”
汤正远尽心尽力地给她捏着。
关海黎小声地哼着:“哎哟,哎哟,这几天浑身不舒服,真想找个盲人按摩师好好给按摩一下。”
“等我找个墨镜戴上。”
关海黎扑哧一声笑了,她转身打了汤正远一拳:“你讨厌不讨厌!”
“典型的打情骂俏。”汤正远嘿嘿笑。
“我踹死你!”
“你看,你看,你把一天的火全发到我身上了,好像我跟自己的孩子有仇似的,我不想你马上就给我生个大胖儿子?不过要孩子这事还真是不能急,得慢慢来。”
“还慢慢来?我都三十九了。”
“四十岁生孩子的有的是。”
“万一我的更年期提前了呢?”关海黎瞪着眼睛看着他。
“你这人怎么总把倒霉事往自己身上拉?”
“我还不够倒霉?”
“别不知足,嫁了我这样一个丈夫,你就是生生地掉进福窝子里了。”
“上次我的排卵期是几号?”
“你不是都记在那个本子上了吗?”汤正远指了一下沙发角。
关海黎探过身子拿起记事本,顺便把两只脚都搭在汤正远的腿上,她晃着脚丫子认真地研究着记事本上的内容。
“从明天开始重新测体温,你帮我记着点儿,别错过了日子。”
“你这么压着我,我沉不沉?”
汤正远把她的脚挪开放到一边。
她又把脚放上去。
“不沉。”
“那我把脚放到你的腿上行不行?”
“你怎么这么爱占小便宜?”
汤正远笑了:“哎,是你把脚放到我腿上,怎么成了我占你的小便宜呢?”
关海黎跳起来,骑坐在汤正远的腿上,脸压着他的脸,对着他的耳朵使劲往里面吹气。汤正远最怕这个,他缩成了一团。
“唉!唉!姥姥!你是我姥姥行不行?”
“说,是你占我便宜,还是我占你便宜?”
“我占你便宜!我占你便宜!”汤正远连连求饶。
关海黎搂着汤正远的胳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关海黎眯着眼睛的样子很妩媚,汤正远色眯眯地拍拍她的脸说:“你想要孩子的时候就是我占便宜的时候,日子一到,你小手一招,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管,撒谎撂屁地往家跑。可惜便宜不能天天占啊。”
关海黎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看你怎么就听不了实话呢?”汤正远掰开她的手。
关海黎撒娇,她把脑袋拱进他的怀里,手在他的胡子茬上来回摩擦着。
“你说,男人都愿意当爸吗?”
“不知道别人,反正我愿意。”
“你说他这时候冒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谁啊?”汤正远被问糊涂了。
“我爸。”
“你们家的事别在咱家说。走,睡觉去!”
关海黎赖在他身上不动,汤正远抄起关海黎的腿,把她往肩上一扛,大步走进了卧室。 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 第二章
1
石小余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给杨旭打电话,电话通了没人接。她一遍一遍固执地拨着。
杨旭终于接电话了:“喂。”
“为什么不接电话?”
“电话忘在车上了。”
“你是故意不拿的。”
“你可以尽可能地把我往坏了想。”
“杨旭,咱俩是不是不能成夫妻,就必须是敌人?”
“我没这么说。”
“你已经做了,还想怎么说?”
杨旭不说话,石小余很伤感。
“杨旭,你一点儿都不爱我对吗?”
“我要是一点儿都不爱你,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我愿意跟你谈恋爱,愿意跟你同居,但是让我正经八百儿地去领个结婚证,跟你成为法定的夫妻,我不愿意。”
“为什么?”
“这话你问了一百六十遍了,我能说清楚早就说清楚了。”
“只有不能说的,没有说不清的,杨旭,咱俩的事情闹到了这个份上,关系基本上已经完蛋了,你还有什么说不清的?”
“到什么份上我也说不清,我只能说清楚一点,那就是我不愿意结婚。”
“我到底哪儿叫你这么讨厌?”
“你这个人爱上了谁,就必须让他承担你的精神。如果娶了你,就必须对你负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双重责任。我真的没有这个能力,我不愿意养家糊口,生儿育女,我不愿意早早地就被这些责任弄得万念俱灰。”
“我没要求你为我负责。”
“怎么没要求过?你跟我定的满墙协约不是要求吗?”
“约束你的同时,我也约束我自己了。”
“完全是不平等条约。”
“条约可以废除。”
“你别跟我搅和,我知道搅和是你的强项,在这个上,我不是你的对手。我没有你的韧劲,也没有你的耐力。”
“我搅和什么了?你指出来我改正。”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石小余,我有改造你的工夫,还不如重整江山呢。”
“重整江山?你爱上别人了吧?”
“石小余,你别搅和行不行?”
“我搅和,还是你搅和?是你把一出喜剧,生生搅成悲剧的。”
“我这人天生的悲剧性格,不合适跟你一起演喜剧。”
“当初你死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这话问得多幼稚,你不知道人是在发展中成长的吗?”杨旭冷笑着说。
“总是朝着有利于你的变化发展?”石小余气得声音都哆嗦了。
“你这样,咱俩没办法谈。”
“你希望我怎么样?”
“你怎么样,我无权干涉,我只想改变自己。”
“改变自己就先从我身上开刀?”
“你这么想,那是你的自由。”
石小余哭了:“杨旭,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别哭,你一哭我特别不舒服。”杨旭的声音疲惫不堪起来。
“你真是自恋,看到别人伤心,你首先检查一下是不是损害到了自己的细胞。”石小余怒不可遏,出语刻薄。
“你这个人愤怒的结果就是智力衰退,不过能看到我的弱点证明你还是有进步。”
“我还会进步下去!”石小余冲电话吼起来。
“能进步到改变生活态度才是最大的进步,你改变了态度就会改变命运。”
“你别给我转这套理论,去年咱俩搬到一起的时候,你答应过要跟我结婚。”
“结了婚还能离婚呢,我不能为不成熟时的一句话,为你负责一辈子。”
“我不要你负责一辈子,你先跟我结婚,结完了咱们再离!”
通完话,石小余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她从包里掏出来杨旭的烟点着,深深地抽了一口,呛得她流着眼泪拼命咳嗽起来。 2
石若玉也没有睡觉,她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石小余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房间里像洗劫过一样,箱子里面的东西凌乱地堆放在地上。
看见石小余进来,她指着衣柜顶上的箱子说:“你帮我把这个皮箱抬下来。”
皮箱里放着丝绸被面,婴儿服,小围嘴,绒线帽等东西。石小余拿起一件一件的小衣服好奇地看着,衣服上绣着关海黎和关键的名字,她没找到一件自己穿过的。
石小余问:“我小时候穿的呢?”
石若玉没有说话,她从箱子最底下翻出来一本纸张发黄的老影集。
她抱着影集走到床边坐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石小余从来没见过这本影集,她凑过去看。
影集上年轻的关守家和石若玉抱着儿时的关海黎和关键冲着镜头笑着,幸福的气息从照片里的边边角角渗透出来。
石小余看着照片上的关守家说:“妈,这人长得还挺精神的。”
石若玉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影集里面怎么没有我?”
“没生你呢。”
这绝对不是理由,石小余拿过来影集飞快地翻着。
“生我以后,他也没跟我照过相。”
“生你以后我们就没再照过相。”
“为什么不照了?”
“没那心劲儿了。”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这个人他压根就不喜欢我,他不跟我照相,还不准我姓他的姓。”
“姓我的姓委屈你了?”
“妈,你还别激我,急眼了,我谁的姓也不姓。”
“小余,你什么时候能懂点事呢?”
“你们的事我不想懂。”
石若玉把影集从女儿的手里拿过来合上,她叹了一口气说:“小余,妈跟你说,女人不能离婚,一离就毁了一辈子。你妈就是个例子。”
“妈,你这个人总爱从最不利于自己的角度想问题。”石小余懒得和她理论。
“你还别不服气,你妈是过来人,找个好丈夫是女人一生中的大事。你跟姓杨的那个小子吹了,坏事变成了好事。他配不上你,好好再找一个,妈也托托人,北京的好小伙子有的是。”
“妈,我的事你别掺和。”
“你要是早听我的,也不能让那个姓杨的骗了。”
“他没骗我。”
“没骗你,你哭什么?”
“跟你说不清楚。”
“你不用拿眼睛翻我!等你当了妈就知道我今天心里的滋味了。”
“我不想当妈,也不想知道你心里的滋味,我心里的滋味已经足够我受用一辈子的了。”
“小余,你不用跟我顶嘴,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是你妈,谁疼你,也疼不过我去。你就这么气我吧,等我两眼一闭,两腿一蹬,看你找谁哭去?”
石小余心烦意乱,她躲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石若玉开始收拾着扔在地上的杂物,眼前混乱的场面让她想起了二十四年前。
那一年关海黎十四岁,关键十二岁,石小余不到两岁还抱在怀里。石若玉和关守家离婚了,判决一下来,关守家捆了行李就要把关键带到云南去。关键要跟妈妈在一起,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死活不出来。
关守家疯了一样砸门,嘴里骂着没出息的儿子。
石若玉一把推开关守家,她流着眼泪对着门里的关键说:“儿子!儿子!你把门打开……”
话没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了。身边的关海黎和怀里的石小余扯着嗓子,跟着母亲一起哭。屋里眼泪不断,屋外阴雨连绵。
关守家憋闷得胸膛快爆炸了,他想砸东西,可惜房间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属于他的。
石若玉满脸是泪地劝着儿子,她许诺自己会去云南看他,许诺暑假和寒假会接他回来,石若玉越说越绝望。关键不愿意让母亲伤心,他拿着行李从房间里出来。屋子里的人这才发现关守家已经走了。
关海黎第一个追出家门,她看见了关守家背着行李大踏步行走着的背影。
关海黎哭着喊道:“爸爸!你回来!回来!”
关守家满眼是泪,他无法回头。关海黎冲出胡同口,一辆突然冒出来的三轮车把她挂倒。关守家听到惊叫回过头,他看见关海黎满脸是血地坐在地上。
关守家脑袋嗡的一声,他扔了手里的东西,疯了一样跑回来,他伸手去抱女儿,关海黎怨恨地把他推开,关守家心疼地使劲往怀里搂她。
石若玉跑过来,她一把把关海黎从关守家的怀里抢过来,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
关守家走了,他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一眼。 3
关键是个舍不得睡觉的人,他说,人死了就永远睡在那了,趁活着,能多睁一会儿眼睛,就赶紧多睁一会儿。晚上他常常坐在电脑前查看资料,一查就是半宿。屏幕上挂着的QQ上有陌生人点他,关键顺手删掉了。QQ上一只调皮的兔子图标跳出来,伸着红舌头摇晃着脑袋。
这是儿子关怀,关键笑着点了他的图标。对话框里面出现了一排数字一。关键打开耳麦,里面传来关怀稚嫩的声音:“嘿,老关!”
关键嘿嘿笑:“小关,起床了?”
“你看现在几点了?我在冯小沛同学的单位里呢。”
“噢,你们那快中午了。”
“老关,我上来好几次,都没见到你。”
“今天乱事挺多,刚回来。”
“老爸,你有没有私自去滑旱冰?”
“我哪敢?”
关怀压低了声音说:“你快早点把我弄回去吧,冯小沛同学天天学习学习的把我快烦死了。”
“只有好好学习,长大才能成材啊。”
“我才不想长大呢,你们大人整天愁眉苦脸的一点都不好玩儿。”
关键吃了一惊:“你这么看我们?”
“冯小沛同学叫我呢,爸爸,我要是上来等不着你,就给你留言。写一个1就是我想你,写一排1就是我想死你了。”
关键笑着点头:“行。”
“爸爸再见!”
“再见!”
图标暗了下来,关键看了一下表,他关了电脑上了床。
关海黎梦见了父亲。他拎着行装,风尘仆仆地在楼梯口等她。关海黎骑着楼梯扶手哈哈笑着滑下去,她从三十九岁滑到了五岁。父亲张开双臂接住了她还算幸福的童年。
梦里她揪着父亲长满腱子肉的胳膊双脚离地吊在他的身上,关守家一级一级很费力气地把她拎上了台阶。
关海黎被梦累惊醒了。她坐起来,瞪着眼睛看着窗外。汤正远翻了个身,看见坐在黑影里的关海黎吓了一跳。
“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
汤正远坐起来,他把关海黎按倒在枕头上,给她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一会儿就迷糊了。”
他轻轻地拍着关海黎,拍着拍着他的手不动了,关海黎翻过身看着他。汤正远胳膊搭在她肩上,腿压在她的腰上,呼吸吹在她的脸上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重。关海黎的心慢慢平静了,她很也快睡着了。
关海黎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她叫了一声跳到地上,气急败坏地冲进盥洗间匆忙洗漱。
汤正远摆好了餐具,盛好了豆浆,又把小笼包子一个一个地夹到盘子里。关海黎把头发挽到头顶上用发卡夹好,坐在餐桌旁边没好气地翻了汤正远一眼。
“怎么不叫我?你看几点了?”
“叫了你好几次,你不起来,还怨我?”
关海黎端起碗,喝豆浆,不小心烫了嘴。
“烫死我了。”
“急什么?那屋的挂钟快二十分钟呢。”
关海黎一愣,她死死地盯着汤正远。
汤正远嘿嘿笑了,他指了一下卧室说:“为了对付你,我专门拨快的。”
关海黎扔下手里的筷子,扑过来要咬汤正远。
汤正远急忙拦住她:“等会儿!等会儿!”
他小心翼翼地撩起来身上的线衣:“这是件羊绒衫,太贵了,你还是直接啃肉吧。”
关海黎笑得快上不来气了,她使劲捶汤正远:“你怎么这么讨厌?我打死你!” 4
广场上扭秧歌的人散了,老头、老太太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离开了。石若玉拎着兜子,准备去菜市场买菜。今天早上扭秧歌,她一直不在状态里。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面溜,连着两次踩掉了老耿的鞋。秧歌扭完了,关守家也没露脸。石若玉的心放回了肚子。
老棋友招呼石若玉去下棋。她是这一带很有名气的好棋手,可是今天她没有下棋的心思。老棋友看搬不动她,遗憾地走了。石若玉拎着菜兜去菜场,走出不远,就觉得身后有人跟上来了。凭直觉知道是他。石若玉心慌气短,眼前发黑,她急忙伸手扶住路边的树。关守家走过来了,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石若玉死死地抓着树枝,生怕一松手,身子飞走了。
关守家说:“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你是谁?”石若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抖又飘。
“你认不出我了?我是关守家。”
石若玉看到了自己的手。手在抖,树枝和树叶随着抖动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关守家说:“我是跟旅游团到北京的,想顺便看看孩子。”
听到他提孩子,石若玉一下镇定了,她说:“我的孩子不会见你。”
“这是你的想法,不代表他们。”
石若玉冷笑了一声:“你跟他们在一起才生活过几天敢这样说?”
“他们是我的骨血。”
“骨血?你不是又结婚了吗?你现在有家有老婆还有跟你贴得更近的骨血呢。”
话里带着醋味儿,一说出口,石若玉就后悔了。
关守家说:“她有病,我又做过手术,我们没有孩子。”
得知那女人不如自己,石若玉的口气居高临下起来:“什么病啊,连孩子都不能生?”
“高血压,糖尿病。”
“她多大啊?怎么得这么缠磨人的病?”
“死的时候五十四。”
“死了?”石若玉一愣。
“死了五年了”
“这么说,家又散了?”
“散了。”
“难怪呢,你是无利不起早啊。”
“你还是这样,从来不把我往好处想。”
“你把我往好处想过吗?”
关守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了。
“过去二十几年的事了,老抖搂它干什么?”
“二十几年,也是一天天数过来的。别说伤口还没有结疤,就是好了伤疤,我也不能忘了疼。”
关守家截住这个话头,他直奔主题了。
“他们都好吧?”
“谁们?”石若玉明知故问。
“孩子们。”
“我的孩子能不好吗?这条街上,谁都知道我石若玉养了两个本科生,一个研究生。我的三个孩子挨肩走出来,能羡慕得人把眼珠摔出眼眶去!”
“好!好!”关守家高兴地连连点头。
“这个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没有一点关系!”石若玉突然翻了脸。
关守家被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来。
“关守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也六十六了。人到这个岁数,脾气再硬,骨头也软了。就算你是英雄,气也短了。”
“你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二十几年了没有动静,今天冷不丁地冒了出来,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心知肚明。你想等你到了挪不动窝的那天,让我的姑娘和儿子给你养老送终?是不是?关守家,你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不觉得晚了点儿吗?”
“石若玉,你怎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当年你甩了他们的时候,不嫌做得难看,现在倒嫌话说得难听了?我的孩子是我一手养大的,想见他们?做你的梦去吧!”
“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他们?他们是谁?你给我说清楚了!”
“关键和海黎。”
“关守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还是这么想?”
石若玉脸色煞白,她盯着关守家问:“只有关键和海黎是你的孩子?好,那我今天要和你好好说道说道,咱俩离婚这二十四年里,你对他们尽过什么责?你给他们付过一分钱的抚养费吗?”
“我寄过钱,你都给我退回来了。”
“我告诉你,我就防着你这一天呢。从你离开家的那一天起,我的眼睛就在我的孩子身上盯着。我不能让他们花一分你买良心的钱,我不让他们身上有一点儿你的影子,发现一点儿我就连根给抠了。”
关守家头皮发麻。这女人发起狠来,咬一口下去,连骨头都不吐。好!既然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你不承认我是他们的父亲根本没用,法律承认。”
“那你就跟法律去谈吧。”
石若玉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她搅起一股凉风,打透了关守家的身子,他哆嗦着蹲在马路牙子上。
石若玉料定关守家的眼睛沾在她的后背上,于是她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地走着,努力不让自己透出一丝一毫衰老的迹象。拐过街角,走出了关守家的视线,石若玉腿一软,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她头上的汗嘀嘀嗒嗒地落下来。
老耿追上来问她:“累了?”
“气压低,腿沉。”
“我帮你拿东西。”
“不用!不用!”
“老搭档了,客气什么?”
“我什么还都没买呢,你帮我拿什么?”
“那走,我陪你去早市。”
“真的不用,你忙你的去吧。”
“我去买点棒骨,咱俩正好一路,走吧。” 5
石小余的新公司在立交桥旁边,桥上天天车水马龙很热闹。在电脑跟前忙累了,石小余就站在窗台边看着下面火柴盒一样的车辆和蚂蚁一样的人群。
办公室里飘来一股饭菜味儿,送餐公司的人把盒饭送来了。石小余无精打采地回到座位上坐下。
对面的钱承说:“从开始上班就天天吃盒饭,弄得我一闻盒饭的味儿就想吐。”
石小余说:“我也是。”
钱承说:“楼下有一家新开的川味馆,想吃吗?”
“我不去。”
“走吧!走吧!”
钱承强拉硬拽地把她拉走了。
川味馆生意火爆,刚到饭时就座无虚席了。钱承不死心,伸着脖子四处看,希望能从地底下生出两个座位来。
“钱承!”
坐在角落里的葛军看见她,站起来冲她招招手。钱承像遇见救星一样,拉着石小余跑过去。
葛军说:“这个点儿来哪有地方?坐下,坐下。”
“葛军哥哥!你真是比我亲哥都管用。”
钱承安排石小余坐下,葛军招呼服务员再添两套餐具。
石小余觉得坐在对面的魏劲戈有些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葛军给她们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魏劲戈,这是我们隔壁公司的钱承小姐,这位小姐我是第一次见。”
“石小余,我们公司新来的美女。这是永乐公司的电脑师爷葛军。”
石小余礼节性地冲他们笑了笑。
葛军把菜单递给她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说好了AA制。”钱承事先声明。
葛军不乐意了,他说:“干吗搞得这么生疏?”
“不占小便宜自在啊。”
“你自在了我就不自在,妹妹,你让我在你面前自信一回行不行?”
“这可是你求我的啊,当着别人我不能叫你没面子。石小余,想吃什么?不用往死里宰,伤筋动骨足以表示敬意。”
葛军哈哈笑:“你看!你看!这样的妹妹你们医院趁吗?不趁!”
魏劲戈嘿嘿笑着递给葛军一根烟说:“那是,那是。”
“你也是IT行的?”钱承问魏劲戈。
“不是。”
葛军说:“我们俩是高中同学,上大学就兵分两路了,他是学医的。”他问石小余:“这位妹妹学什么的?”
“金融。”。
“干本行?”
“是。”
菜陆续上来了,葛军殷勤地给大家倒酒让菜。
“吃菜,吃菜。”
钱承吃得飞快,她被水煮鱼辣得直吸凉气。
“石小余,使劲吃,把他吃哭了才算本事,谁叫他那么能挣钱呢。”
葛军说:“妹妹,你别把我举起来,再使劲往地上摔好不好?谁不知道现在哪行都比我们这行好做。”
“又有房子又有车的,你叫什么苦?”
“车和房子算什么?哪天我混不下去,卖了房子,卖了车,重新过租房子,挤公共汽车的日子。奋斗了十几年的一切,转眼就没了。好像生活从来就没开始过一样。照照镜子才发现,头顶秃了,眼袋掉下来了,葛老爷子的好日子已经稀里糊涂地过丢了。”
“好日子不能总被你一个人霸着。”
“妹妹的话说得真掏心窝子。”
他感慨地拍拍魏劲戈的肩膀说:“我择业不如魏老弟有远见,一个人从下生到死都离不开医院,他永远有饭碗端着。”
“得了,得了,谁不知道谁啊?”魏劲戈不买他的账。
钱承眨巴着眼睛看着魏劲戈说:“你有点儿像足球运动员。”
“别抬举他,他是一个骨科屠夫。”
“我在医院骨科工作,你们有事可以去找我。”
“找你能有什么好事?咒人家呢?”葛军奚落他。
魏劲戈看着石小余,目光意味深长。
“我见过你吗?”石小余问。
“见过。”
“在哪?”
“你好好想想。”
“这瓷套的,一点儿新意都没有。是吧,妹妹?”葛军嘲笑魏劲戈。
钱承跟着起哄:“咱爷爷套咱奶奶的时候用的,已经过气了。”
“别咱咱的,你一咱,咱俩连表哥表妹都做不成了,你不能既吃我的饭,又绝我的情吧?”
桌上笑声一片,钱承的手机响了,她“喂”了一声后,声音立刻成了慢火煲煮的八宝粥,糯中带甜。
“好的,好的,我马上回去。拜拜。”
葛军打了个激灵:“谁呀,甜出这动静来了,这不是把人往糖尿病上逼吗?”
钱承骂了他一句,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对石小余说:“总经理要的票据,我忘了给送过去了。我得马上回去,你慢慢吃。葛军,你帮我招呼好她啊。”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跑了。葛军殷勤地把菜夹到石小余的碟子里,石小余有些拘束,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喝着碗里的汤。
葛军和魏劲戈聊天,他问:“昨天你见到班长了吗?”
“见了,那孙子穿得像要去参加自己的葬礼一样。”
石小余觉得他们说话很有趣,她扑哧一声笑了。
葛军一脸鄙夷地说:“班上的那帮王八蛋,个个把自己弄得很牛逼,很趁钱的样子。”
魏劲戈回敬他说:“那还不是跟你这个王八蛋学的?”
葛军的手机响了,他接电话。
“我是,在哪呢?在公司里?好,好,我马上回去。”
葛军一脸的歉意,他说:“来了大客户,我得马上回去,你们俩慢慢吃,账我结了。对不住!对不住!”
葛军走了,桌上剩下魏劲戈和石小余,魏劲戈打破沉默问她:“还没想起来在哪见过我?”
“没有。”
“上海机场,当时你坐在地上死活不起来……”
石小余想起那天的情景,脸刷地一下红了。
阳光照着她细嫩的脸,像一颗晶莹透亮的樱桃,魏劲戈意识到自己跑了神,慌忙转了话题。
他问:“接你的那个人,是你哥哥?”
“嗯。”
“当过兵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军医大学读的书,在部队医院干了几年后来才转到地方医院的。我跟不少军人打过交道。你哥哥在哪里当的兵?”
“内蒙。”
“毕业实习的时候,学校规定要我们到艰苦的地方锻炼四个月,我被分到了西北山沟里的一个连,那儿挨着内蒙边界。”
“好玩吗?”
“连女的都没有,好玩什么?”
“不会吧?”
“真的,那儿除了炊事班养着一头母猪,剩下的全是和尚。我到那里过得第一个节,是光棍节。11月11日,1连着1一共十一个光棍。那是一次集体光棍大联欢。”
石小余觉得那样的生活很好玩,她好奇地问来问去,问到业余生活的时候,魏劲戈说:“山里信号弱,接收不到什么节目。报纸倒是一个星期来一次,可惜是那种花五毛钱买了一个爹的庸俗报纸。”
石小余哈哈大笑。她是那种笑起来特别好看的女人,长长的睫毛弯成两条黑色的弧线。嘴角往上翘着,粉红的舌头从整齐的牙齿里俏皮地伸出一点点,充满了孩子气。魏劲戈愣愣地看着她,石小余以为脸上有东西,她急忙用面巾纸仔细擦着嘴角。
“杨旭是谁?”魏劲戈突然问了一句。
“你认识他?”石小余吃了一惊。
“不认识,你哥哥接站的时候把我当成他了。”
石小余沉默了一会儿说:“杨旭是我男朋友。”
“以前的?”
“为什么是以前的?”
“你想想,一个女人能在大庭广众中那样哭,肯定是遇到了天下最糟心的事,最糟心的事对女人来说,除了失恋几乎没有别的。”
“怎么是对女人?你就没失恋过?”
“失过,可是我不觉得多么难过。”
“你怎么这么幸运?”
“没按那个程序吧。”
“你按程序做事?”
“也不全是。”
“那你是怎么处理那段感情经历的?”
魏劲戈想了一下说:“我忘了。”
“健忘是你们男人的通病?”
“医学上不这么解释。”
“医学上怎么解释?”
“那可太学术了,说了你也未必听得懂,女人爱说感情,其实我觉得你们女人关注最多的感情无非是两种,一是喜欢,二是爱。喜欢是一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容易。爱情就不一样了,它是一种疾病,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是好了,也会落下星星点点的后遗症。”
“爱情是疾病?”
“对。”魏劲戈回答得很肯定。
“该怎么治疗?”
“像对待感冒发烧一样,别大惊小怪,也不能掉以轻心。得过这种病会产生抗体,自带免疫力。”
石小余吃和说的欲望突然同时消失了,她站起来说:“我吃完了,你慢慢吃吧。”
魏劲戈看着石小余急匆匆走出去的背影,他摸摸脑袋笑了。这是一个敏感的女人,从系统工程的角度讲,过于敏感的系统都是不稳定的系统。 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 第三章
1
石若玉心神不定,她想象着可能发生的各种事情,越想越紧张。关海黎从班上打来电话,她把自己的忧虑说给她听。
关海黎说:“妈,你也把他说得也太神了,这么大个北京,他想找我,就能找着啊?”
“他能在广场上堵住我,就能找着你。他要是急眼了,什么损招都能想出来。哎哟,今天我这右眼皮直跳。”
关海黎说:“妈,你别这么迷信好不好?”
石若玉的直觉是对的,一个人要找另外一个人,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很容易,全看你是否尽力,是否上心。关守家此次来北京主题就是寻亲,天大的困难都阻挡不住他。关守家找到关键单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隔着接待室的玻璃墙,关键一眼认出了父亲。他心里面发热,鼻子发堵。两人互相看着,血缘中蕴藏着无形的力量拼命把他们往一块吸。父亲和儿子握了手,二十四年的距离一步就跨过去了。
小时候,关键很怕父亲。关守家搞地质工作,经常携家搬迁。适应陌生的环境,对男孩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关键十岁那一年,被同院的小朋友欺负,哭着跑回家,迎头撞上刚从野外回来的关守家。他沉着脸问他,哭什么?因为哭,关键不止一次挨过父亲的打。他不敢说话,关守家拽着脖领子把他拎到面前。
“哑巴了?说!”
“院子里的孩子不跟我玩,见我就打我。”关键小声说。
“你不会还手吗?”关守家气得扒拉一下他的脑袋。
“我妈不让我打架。”关键的声音更低了。
“你是男孩子,怎么没一点战斗精神?马上给我滚出去,打不胜别回来!”
关键吓坏了,他盯着父亲,眼泪围着眼圈转。
“哭是最没种的事,你把眼泪给我换成拳头!”关守家吼了起来。
关键拖着哭腔说:“我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也要拼命去打。你是男人,想在这个环境里站住脚,只能靠自己。你必须使劲去拼,你要是不敢去拼,别人没把你打哭了,回来我拿皮带抽哭了你。”
关键背靠着墙一步一步往后退。关守家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他一脚踢开门,拎着脖领子把儿子扔了出去。门“咣”的一声关上,关守家听见关键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他听见一群孩子们在胡同里疯跑,好像屁股后面追着一条恶狗。关守家开门出去,他看见了追在后面的关键。他满头大汗,两眼冒火,手里挥舞着一根凳子腿,疯了似的拼命追赶那群孩子。看得出这一仗他打得挺顺手。
两个岁数大一点的孩子突然从另一个胡同里面冲出来,关键猝不及防撞在他们身上。孩子们混战在一起,关键寡不敌众被按在下面。
关守家在心里替儿子使着劲。关键拼尽全身的力气,把压在他身上的胖孩子翻到了身下。他挥着拳头使劲打那个胖孩子,胖孩子和关键的脸上都糊着血。
胖孩子的胖父亲拎着一桶水从井台跑过来,看见这般情景,他扔了水桶把关键揪起来,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关守家觉得那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胖子父子俩,从精神上到肉体上都把关键压垮了。他想哭,突然看见了人群中的父亲。他看见父亲阴沉着脸,朝自己走过来。关键打了个寒战,差一点尿裤子,他紧紧夹住了腿,眼前一阵发黑,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昏过去了。这时他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
胖男人的嗓门像女人一样尖锐高亢:“谁家的野种?翻了天了!”
关键眼前金星乱飞,他看见父亲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前一抡,他踉跄两步站在胖男人面前。胖男人的肚皮随着呼吸在他眼前一起一伏的,肚脐深陷着像张惊讶的嘴。
“这是你儿子?我跟你说,你得好好管教管教他……”
胖子的话还没落音,关守家的拳头铁锤一样,又准又狠地砸在他的脸上。胖子像团面一样堆在地上。关守家飞起一脚,踢翻了他身边的水桶。桶里的水冰得胖男人打着哆嗦。关守家狠狠地跺了两脚把桶踹扁了。胖男人被关守家的气势吓坏了,跪在地上半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关键激动得喉头哽咽,眼泪哗哗流出来。逆光中的父亲非常高大,金色的太阳照在他的头顶上,给他勾了一个英雄的轮廓光。这一刻永远留在了关键的记忆里。
眼前的父亲神态温和拘谨,当年的霸气已经荡然无存。二十四年的一步跨越,简洁残酷得叫人心里非常难受。关键没有叫他爸爸,二十四年没用过这个称呼,他叫不出来了。关守家尴尬地抹了一下湿润的眼睛。
他说:“这到哪认去?在大街上走个对面我也认不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来你了。”
“真的?”
“小的时候,记得你个子很高。”
“老了,缩了,你真壮实,比我高这么大一截!”
关键给父亲倒了一杯茶。关守家看着儿子,时光飞速倒流,他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不由得精神恍惚了。 2
公司的例会永远是汇报和总结搅到一起,又臭又长没完没了。石小余迷迷糊糊几次差点睡着了。回北京的日子里,她一直睡眠不好。睡梦里杨旭经常来搅扰她,他是她身上一个病灶,能时时感觉到它的存在和侵蚀,疼痛难忍却又无药可医。钱承不喜欢她这副鬼样子,晚上要带她去蹦迪,她告诉石小余,适当地放肆一下,绝对是对自己的一次善举。石小余喜欢钱承的理论。可是她不愿意对自己行善,钱承骂她自虐。这个时候关键来了电话,他叫石小余下班以后到蜀国演义饭店去吃饭,他请客。石小余高兴地答应了。
给石小余打完电话,关键又给姐姐打了一个。关海黎接到关键的邀请也很高兴。关键是个大忙人,难得有空请自己和妹妹吃饭。下了班,她慌忙往饭店赶。走进大堂,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关键,他正跟对面的一个男人说着什么。关键看见了她,高兴地冲姐姐招手,关守家知道女儿来了,他动作缓慢地转过身来。
关海黎一眼认出了他,身上的血“呼”地一下全部涌上了头。
关守家看见了年轻的石若玉,这个石若玉比那个石若玉身材高挑,脸上多了许多书卷气。他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关海黎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海黎吗?”关守家问。
关海黎的眼睛里一下涌满了泪水,她短促地“不”了一声,转身跑了。关键追了出去。
“姐!姐!”
关海黎喘息着站住了:“你这是干什么?啊?关键,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么激动干什么?不就吃顿饭吗?”
“这饭能吃下去吗?”
“姐,他是爸爸!”
“叫得挺亲啊,他用什么收买你了?”
“他老成那样了,你真的不可怜他?”
“当初他可怜过我们吗?你忘了他是怎么对妈妈的?他对你,对我,对小余,哪一个尽过责?他对我们的感情就是这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我恨他还来不及呢,凭什么陪他吃饭?”
“姐……”
“别叫我!我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清楚?”
“我怕你不来。”
“来了我照样走。”
“姐,你给我个面子行不行?不就是一顿饭吗?”
“给你就是给他,这个面子我绝不给!”
“别这样,爸刚才还说他记着你出生那天的情景呢。”
“他记着我出生的情景,我记着他离家的情景,我俩扯平了。”
石小余从出租车上下来,看见哥哥和姐姐站在饭店门口大声争吵,觉得很奇怪。
“你们俩在这里吵什么?”
关海黎一把拽过来妹妹说:“小余,他就在里面,你见还是不见?”
“谁啊?”石小余被问得一头雾水。
“关守家!”
“我连认识都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见他?”石小余完全一副局外人的腔调。
“他是老人。”关键说。
关海黎反问道:“人老了就有理了?我们小的时候他还没老吧?怎么就那么理直气壮地扔下我们走了?今天真的老了,他又理直气壮地杀回来。翻手云覆手雨,他什么意思,真想把我们全家人当猴耍啊?”
“你们女人怎么这么狭隘?”关键生气了。
“我就是狭隘,你愿意跟他豁达,就豁达去。我没工夫奉陪!”
关海黎甩手走了,石小余看了哥哥一眼,转身追姐姐去了。
关键生了一肚子气,回到饭桌旁。关守家从儿子的脸上看出了答案,他没再问什么。父子俩抢着往对方的酒杯里面倒酒,两人很快就喝高了。关键问父亲:“为什么走了二十四年才回来看我们?”
关守家说:“嗨,千头万绪的,我也说不清楚。能说清楚的是,那边,她身体一直不大好。”
关键明白那边是指那个后来跟父亲结婚的女人,他心里一阵不舒服。关守家也意识到了,两人突然没了话,一声不响地喝起了闷酒。 3
石若玉听完两个女儿的汇报,她气不打一处来。他可真够有本事的,这么快就达到了目的,把想看的都看着了。
石小余急忙解释说:“他没有看着我。”
“他根本就不想看你。”
石小余愣了一下,她说:“那我真该进去,恶心恶心他!”
“我给关键打个电话,叫他回来。”关海黎拿起电话。
“叫他回来气我啊?”石若玉伸手按了电话,她叹了口气说:
“唉!儿子都是给别人养的。离婚的时候,他谁都不要,只要关键。那是因为关键死活不愿意去,他才绝了这个念头。现在你们都长大成人了,这个老东西又找后账来了。你们看谁响应他?还不是这个儿子?”
石小余说:“妈,我是盲目地捍卫你的利益,其实我真的不明白你,见一见又能怎么了?他还能一个眼神就把我哥哥弄政变了?”
关键推门进来,他笑嘻嘻地问:“谁政变了?”
石小余说:“说曹操曹操到!”
“叛徒回来了!”关海黎冷嘲热讽。
“妈,你看她们。”关键叫道。
石若玉瞪着他说:“她们怎么了?比你有原则,有立场。”
“哥,你喝酒了吧?满身的酒气。”
“老头挺能喝的,我们俩喝了一瓶子。”
“他找死你也跟着去啊?”石若玉问。
“妈你看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摊上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我还能怎么说?”
“妈,还有饭吗?”
“熬了二十四年才见一面,他还没让你吃饱啊?”
“光喝酒了,没吃什么东西。”
石若玉心疼儿子,起身进了厨房。孩子们一窝蜂都跟了进去。饭菜是现成的,热好了,重新端上来。关键坐在餐桌旁喝粥,三个女人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她们想知道关守家都说什么了。
“老头说他不想在云南呆了。”
“他想干什么?”
“他想迁回北京来。”
“你们看!你们看!被我猜中了不是?这可不行!他不能回北京来!”
石小余说:“妈,你这是无理要求,北京又不是咱家的,这个城市谁想来都能来。”
“他来了,咱们家就没好日子过!”
关键说:“妈你净给人下注。”
“不信你们就走着瞧,关守家就是根搅屎棍子,啥好日子他都能给搅和黄了。”
石小余说:“那你还嫁给他?”
“我不嫁给他行吗?他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生生把我和曾老师搅和散了。”
石小余问:“就你那个初恋吧?”
石若玉心里堵得慌,她没有说话。
关海黎说:“那个曾老师出身不好,妈嫁给他,也有顾虑。”
“妈你可真差劲,连五四时期的女青年都不如。”石小余批评母亲。
“一步错,步步错啊。”石若玉摇摇头。
石小余说:“看照片你们年轻的时候挺恩爱的嘛。”
关海黎把咸菜盘放在关键面前说:“小时候他们俩总领我和关键逛公园,看电影,下饭馆。出去的时候,他推着车子,妈妈走在旁边,关键踩在脚蹬子上,我坐在后座上。”
“我呢?”石小余问。
“没你。”关海黎回答。
“你就是多余啊,如果没有你,我们的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石小余一脸的无辜:“我怎么了?一说你们离婚的事,总要连带上我。你们离婚的时候我才一岁多,话都说不全,怎么搬弄是非?”
“不该要你,你偏来,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你们根本就没打算要我?我怎么这么倒霉?”石小余叫了起来。
“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过我和他离婚的真正原因,因为丢人,说不出口!我整整憋了二十四年,说了没什么好处,尤其是对小余。如果他不找上门来,这事我会让它烂在肚子里。”
“你可千万别让它烂在肚子里,跟我有关系,起码得让我知道。我有知情权。”
关海黎站起来给母亲倒了一杯水。
石若玉说:“海黎大关键三岁,有了你们两个以后我就不想再生了。我身体不太好,他去做了绝育手术。十年后我又莫名其妙地怀上了小余,他认定小余不是他的,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关海黎和关键吃惊地看着母亲,石小余脑袋的转速一下慢了,她问:“怎么回事?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你是他的孩子。”石若玉语气很肯定。
关海黎说:“我也有点不明白。”
“当时我也不明白,只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我不好意思到医院去问,他先入为主,绝不怀疑自己。一口咬定小余是我和曾老师的孩子,因为这个期间曾老师来北京开过研讨会,到家里来看过我。”
“我记得,他还给我买了一个足球。”关键说。
石小余蒙了,傻子一样看着石若玉。
“怀上小余以后,我们俩之间就战争不断,小余生下来,我们的战争升了级,他一眼都不看小余,明确地告诉我,小余不许姓他的姓。我让小余姓了我的姓。”
关海黎说:“我们一直以为你喜欢她偏心眼呢。”
“小余一岁的时候,日子没法再往下过了,我俩离了婚。他调工作去了云南,我带着你们三个留在北京。”
石小余觉得冷,她起身关了窗子还是冷得发抖,她抱着肩膀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关海黎追了两步,又站住了,她看着石小余进了自己的房间,紧紧地关上了门。
石小余呆呆地坐在床上,脑袋又凉又硬,像一块石头。她点着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她边咳嗽边哭。
关海黎不安地看了母亲一眼。
石若玉说:“你们谁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 4
关海黎回到家,屋子里黑着灯,她大声问:“汤胖子,你怎么连灯都不开?”
没有人应答,关海黎打开灯,看到茶几上放着汤正远留的字条,告诉她今天晚上加班,还告诉她冰箱里面有吃的,要自己热一热。
又是加班,这个月他怎么老加班啊?关海黎一脸不高兴地给汤正远拨通了电话。听见是关海黎的声音,汤正远笑呵呵地说:“哎,领导。”
关海黎问他:“你几点回来?”
汤正远说:“还得写一会儿。你吃饭了吗?”
“本来有人请我吃饭,我没吃。”
“谁请你吃饭?男的女的?”
“男的。”
“他为什么要请你吃饭?”汤正远警惕起来。
“套瓷拉近乎呗。”关海黎故意逗他。
汤正远提高了声音说:“海黎,你可别忘了你是结了婚的人,男人都希望别人的老婆越轻浮越好,你要是真的轻浮了,他占了便宜,马上又瞧不起你。”
关海黎生气了:“汤正远,你说什么呢?”
“我一说这事,你就不高兴。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干什么对不起这个家的事了?弄得你剑拔弩张的?”
“有男人请你吃饭,就不是好迹象。”
“我三十九了,你以为我还豆蔻年华啊?”
“三十九怎么了?你不知道现在流行姐弟恋吗?”
“我是你姐!”
“你还是我妈呢!”
关海黎“扑哧”一声笑了。
“说,到底是谁要请你吃饭?”汤正远没忘了这个茬。
“关守家呗。”
汤正远松了一口气说:“咳!算了,算了,他好歹是你父亲,不就一顿饭嘛,吃就吃了,别弄得那么苦大仇深的。”
关海黎说:“唉,这两天是我的排卵期,你早点回来。”
“行,我这儿完了,马上就回去。”
汤正远心里高兴,他想起什么狐疑地问:“你不是说你闭经两个月……”
关海黎打断他的话:“少废话,我叫你回来你就回来,多用一回力气吃亏啊?”
汤正远嘿嘿笑着挂了电话。他知道她是个对性生活缺少热情的女人,这么火烧火燎的完全是为了怀上个孩子。关海黎认真,她干什么都认真,认真起来就使犟劲,犟起来后劲十足。按时按点再苦再累也咬牙忍着。想着老婆在身子下面一脸认真的样子,汤正远真想马上把她抱在怀里。 5
房间彻底清扫过了,恢复了旧时生活的原样,墙上的合同条款,想撕考虑了一下又算了。石小余在的时候,这个四十多平方米的房间,显得拥挤不堪。现在到处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气。杨旭落寞地坐在沙发上。
手机铃响了,知道是石小余,杨旭把电话掏出来扔在桌子上。电话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他叹了口气接通了电话。
石小余的哭声洪水一样铺天盖地涌来,杨旭急忙把电话拿离开耳边。
“你说天底下还有比我倒霉的人吗?我还没出生,就被一个不愿意给我当父亲的男人甩了。二十五岁的时候,又被一个不愿意当我丈夫的男人甩了。”
杨旭一声不响。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
“你应该说什么?”
“不是我应该,是你应该。”
“我应该什么?”
“你应该学会换位思考,你觉得伤心的事,别人也不见得会觉得愉快。”
“你会伤心?你会不愉快?鬼才相信呢。”
“你这样说咱俩就没法谈。”
“你刚发现没法谈吗?我早就发现咱们没法谈了。你以为我打电话是要跟你恳谈吗?不要自我感觉这么好行不行?”
“你是提出要求提出问题的人,我是身体力行还要写出答案的人,石小余你永远比我有理。”
“你也承认我有理了?”
“如果你每次打电话都是为了发牢骚,或者是辱骂我,那我以后不会再和你通话。”
石小余不说话。
“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当然有事了。”
“什么事?”
“你把我放在上海的东西都给我寄过来。”
“这么多东西,我怎么给你寄?”
“一天一个邮包慢慢寄。”
杨旭气坏了,他“啪”的一声压了手机。
石小余以为找个发泄口发泄完了,心情会好一些。没想到恶劣的情绪迅速鼓成了气球,而且越涨越大。再涨下去,准会“砰”的一声炸得满天飞屑。石小余一点一点地把气喘匀了。她重新拿起了手机给杨旭拨电话,她要把气放了,杨旭就是给气球扎眼的那根针。电话“嘟”“嘟”地响着,杨旭不接电话,石小余锲而不舍地一遍一遍地拨着。 6
夜深了,关键还在电脑上设计图纸,QQ栏上一个叫“大漠落日”的陌生网友点他。
“我能跟你说会儿话吗?”
关键敲了一行字:“对不起,我没有时间聊天。”
“那你挂在QQ上干什么?”
“等我儿子查岗。”
“你儿子这么晚还不睡?”
“他那里是早上。”
“他在美国?”
关键“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大漠落日又送过来几个字:“还不睡?”
“你怎么不睡?”
“想跟你说话。”
“说什么?”
“你是什么样的人?”
关键想了一下,敲了一行字:“我不对自己作任何评价。”
“你会打枪吗?”
“怎么问这个?”
“你的语气像军人。”
“我当了十六年兵。”
“能串糖葫芦吗?”大漠落日问。
“没有人站一溜让我串。”关键机敏地回答。
大漠落日发过来一串笑声。
关键也笑了,他打了一行字:“睡觉去,时间不早了”。大漠落日答应了一声,下线了。 7
汤正远写完报告,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街道上行人很少,偶尔有零星的车辆穿梭而过。汤正远兴致勃勃地在单车道上飞快地骑着自行车。他知道晚了,可再晚也得赶回去,海黎还在床上等着他出大力流大汗呢。远处一辆蒙着苫布的大卡车开过来,一辆丰田面包车跟在卡车的后面。起风了,汤正远抬头看了一眼天,脚下加了力气。卡车追上来,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汤正远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面包车。卡车上的蒙布突然被风掀掉,蒙到后边面包车驾驶楼的玻璃上。司机急忙打方向盘,面包车失控冲到自行车道上,撞向骑在自行车上的汤正远。一声闷响,挡风玻璃碎了。汤正远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挑起来,扔上车顶又摔到地上。面包车撞向路边的大树,“砰”的一声,熄火了。汤正远坐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他听见警车鸣叫着由远而近,他听见有人从警车上跳下来。眼前的黑雾渐渐淡了,周围清晰起来,他看见交警穿着皮鞋的脚站在自己面前。
交警问蹲在树旁的面包车司机:“怎么回事?”
司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因为害怕,身子抖得快要零碎了,他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喝酒,也没疲劳驾驶。车开得好好的,这块苫布就飞过来蒙住车头,我啥都看不见了。”
交警蹲下来,他看着汤正远的眼睛问:“你怎么回事?”
汤正远亢奋起来,他两眼放光,语速很快地说:“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在自行车道上骑着好好的,突然就飞起来了,你看我这车子被祸害成啥了?这哪是捷安特?简直是天津大麻花!”
“你哪难受?”交警关切地看着他。
“不难受。”
“那血是从哪流出来的?”
“血?”
汤正远摸摸头,他摸到一块碎玻璃和满手的血。他觉得胸腔发闷,上不来气了。他呼吸急促地问:“我脑袋碎了?”
“你站起来试试,看看能不能动。”
汤正远试着挪了一下身子,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他的脸“刷”地白了。
“动不了,我一点都动不了!”
他被胸腔里涌上来的热流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汤正远看见流到衣襟上的血,身子朝后一仰,晕了过去。
汤正远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关海黎还在睡梦中,电话铃声惊醒了她。电话里陌生的声音一下叫她彻底清醒过来。关海黎扔了电话,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穿鞋,她把两条腿穿进一个裤腿里。她撞倒了椅子,撞倒了衣架。茶几上的喝水杯子也被她带到了地上打碎了。
关海黎不记得她是怎么来到医院的,她披头散发疯了一样地冲进了抢救室。她看见了躺在移动车上的汤正远,他满头满脸的血。高大的身子躺在移动车上显得那么扁,那么无助,好像一碰就会零碎了。关海黎腿软得撑不住身体了,她拉了把椅子瘫坐在汤正远身边。汤正远看着关海黎,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关海黎嘴唇哆嗦着刚叫了声,“正远”,眼泪就“哗”地流下来。
一阵剧痛袭来,汤正远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大夫!大夫!”
“正远!正远!你怎么了?”关海黎哭喊起来。
护士走过来,她看看汤正远对关海黎说:“你别跟着哭了,赶紧弄点水给他擦擦脸。”
关海黎抽泣着用湿巾纸一点一点地给汤正远擦着脸上手上的血。汤正远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他的手因为疼痛,而颤抖不止。关海黎紧紧地抓住他的手。
魏劲戈走进来,他问关海黎:“你是他的家属?”
“是。”
“把病人推到X光室去。”
关海黎试着推车,她推不动车。
“就来了你一个人?”
关海黎点点头。
魏劲戈接过推车,对她说:“我来吧,你再找个帮手,检查的项目挺多的,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关海黎给家里打完电话,跟魏劲戈一起把汤正远推进X光室,X射线室的男医生帮着往拍照床上抬汤正远。汤正远疼得像杀猪一样嚎叫着。关海黎的汗湿透了衣衫。
“再挪一下,位置摆正了。”
“看样子不止一处骨折。”
魏劲戈和X光医生小声说着话,他们走进小房间看拍摄结果。
石若玉、石小余、关键冲进来。
“这孩子半夜三更的怎么不在家呆着?谁撞的?啊?肇事司机呢?”石若玉气急败坏地问。
关海黎说:“被交警带走了。”
石若玉怒不可遏:“他得负全部责任!关键,这事你盯着,你姐姐没遇到过事,你得帮她。”
关键安慰母亲:“这事交警队会处理的。”
“处理和处理还不一样呢,往那边稍微偏一点,咱们只能哑巴吃黄连。”
“我知道了。”
关键问汤正远:“你感觉怎么样?”
“上不来气,疼。”汤正远的声音很微弱。
关海黎无声地落着泪,石小余心疼地搂着姐姐。魏劲戈拿着X光片子边看边从小房间里面出来,看见石小余他吃了一惊:
“哎,怎么你……”
“你在这个医院?”石小余又惊又喜。
“我在外科,碰巧今天晚上值班。”
“这是我姐夫。”石小余指指汤正远说。
关键认出来魏劲戈,连忙过来跟他握握手说:“咱们在机场见过面。”
魏劲戈笑着回答:“对,对。”
关键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他汤正远的伤情。石若玉跟过来站在一边听。魏劲戈把照片插到灯箱上让他们看。
“四根肋骨骨折,肺部血气胸,锁骨骨折,小腿胫骨骨折。头部两处外伤,没有伤着头骨。”
“这不残废了吗?”石若玉急了。
“妈你别着急。”关键安慰母亲。
“人都撞零碎了,我能不着急吗?”
“妈,你得稳住,要不我姐怎么办?”
石若玉一阵长吁短叹:“命,这都是命啊。”
魏劲戈说:“他得马上做手术,你们去个人办住院手续吧。”
石小余拿过来他填好的单子去了。
魏劲戈对关海黎说:“家属得在手术单上签个字。”
关海黎的脸顿时变了颜色,她紧张地看着魏劲戈。
“小手术,这是例行手续。”魏劲戈安慰她。
关海黎无助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弟弟,当她知道这个字必须由她来签时,哆嗦着在手术单上签了字。放下笔,她扭头看了汤正远一眼。汤正远的眼睛正盯在她的脸上。
手术整整做了三个小时,汤正远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睡。因为失血的缘故,他的脸有点黄,关海黎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魏劲戈说病人还有一阵才能醒过来,让她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关海黎睡不着,因为缺觉,眼睛里又干又涩,嘴巴里又干又苦,一夜间身上所有的水分都被耗干了。这是一场噩梦,她身体的所有部分都为了摆脱这场噩梦而努力挣扎着,可是毫无用处。梦里的汤正远看上去有点陌生,好像不是她熟知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