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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95126 发表于 2008-5-26 11:38

官商情(全本)

官商情内容简介】
    一个家道中落的农家长子,大学毕业后,面对沉重的债务和低落的处境,雄心不泯,斗志不减,在仕途、商界及情场,同时挥洒他丰厚之见识,施展他老到之手法,最终克服一个又一个来自内外的困扰和羁绊,走上一条崭新的自我实现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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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95126 发表于 2008-5-26 11:39

第一回 子广无奈出山西 陈禄被逼成阎王
    山西是个好地方。为什么呢?因为山西历来人口繁殖快。话说清朝嘉庆年间的一个夏天,天下大旱,山西代州陈家堡的一户人家因子女众多,处于僧多粥少的境地。为了生存和发展,其中的老二陈子广带了老四陈子众来到村口,在大石碑上刻下名字,望村洒泪拜了三拜,便直奔地广人稀又土质肥沃的内蒙古中部而来。来到内蒙古中部,兄弟二人先是靠打工为生,后积攒了银两,就分别选了一个地方,买地盖房娶媳生子,定居下来。其中老二陈子广定居在敕勒川平原北部、大青山脚下的一个村庄——清水沟(原名杏花村,今属宝图市敕勒右旗迈达召镇)。

    过了五代,到公元1900年前后,清水沟主要有董、陈、高、张四个姓,400多人口。其中董家二百余口,陈家八十余口,高家六十余口,张家三十余口。陈家分为三门,分属陈子广三个儿子的子孙。其中第三门由于历来外出做官经商的较多,因此留在村里的人不但为数较少,家产也较薄,属于自耕自养之流。就在这个时候,第三门里出了一位超人,叫陈厚。陈厚少年丧父,没有文化,长得身高体阔。说其是超人,其实也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只是性格特殊。特殊在哪里呢?就是自控能力强。强到什么程度?就是要自己怎么想就怎么想,要自己怎么做就怎么做。拿现在的话说,就是能够彻底战胜自己这个最大的敌人。举两个例子:例一,他很能抽大烟,一般人一顿最多抽两个泡子,他却一顿抽上五个面不改色。而当没烟抽的时候,可以连续几天不抽,而且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例二,一天他睡至日上三杆起来,已是肌肠辘辘,却要吃莜面。此时磨下的莜麦粉没了,只有生莜麦。他为了吃上莜面,先挖了一斗莜麦在锅里炒熟,到碾子上磨成面,取一升和好,再把黄瓜、萝卜擦成丝,把韭菜切成末,炝了辣椒,煮上山药,最后才蒸了莜面来吃。到吃的时候,已是日近西山。这中间,老婆做了早、午两顿好饭让他吃,他硬是不沾边儿。陈厚虽有极高的定力,但终因少无大志,又没文化,未成大器。只是,当他看到儿女们渐渐长大,需要他创点基业的时候,开始勤俭持家,最终置下二百亩良田;并因为生活有节律,享年八十岁。

    陈厚生有两子,老大叫生亮,老二叫生辉。俗话说:“一娘生九子,子子各不同。”生亮好文,生辉好武。生亮虽然好文,但早年因家教不严,读书不多;成年后虽手不释卷,也只能是牛皮灯笼,照里不照外了。生辉则不但好武,而且经过名师老武三的指点。老武三为何人?老武三的故事至今在敕勒川一带广为流传。一天老武三陪兄长外出,在一个店里被两名土匪用火枪顶住后背。但见他在一瞬间回头扭弯两支枪的枪管,将两土匪制服。一天傍晚老武三正协助国民军一个排的人守着一个据点,突然迎面开来二十辆满载日本兵的装甲车。装甲车一停,每辆车上的一挺重机枪、两挺轻机枪一齐向据点扫射,扫得据点上的人连头都抬不起。与此同时,日本兵开始一组一组地带着炸药冲上来,欲将据点炸为平地。这时老武三还在抽大烟提神,国民军的排长急着跑来说:“三爷,我们就要完了。”看着排长急得那样,老武三“嘿嘿”笑了一下,缓缓放下烟枪,双手各提一把盒子枪,说:“你们只管给我装子弹。”说罢来到据点前头,听声辨物,左右开弓。对面的轻重机枪很快就哑了下来。见此国民军很快抬头,用机枪扫掉即将冲上来的日军。就这样僵持了一个晚上,国民军援兵赶到,日军只好撤走。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单说陈厚死后,生亮、生辉各得一半儿财产,各自经营。开始二人的经营业绩都还不错,都扩展良田几十亩。但不到二年,生辉觉得这样经营进展缓慢,便变卖了家产,上后山搞开发。这条路走得按理也对,因为后山地广人稀,土地廉价,大有开发前景。生亮只是因为二弟要去,才留了下来。孰料生辉上了后山,因没了兄长的约束,赌博上瘾。结果三年下来,不但没有扩展家业,还把带去的钱物输了个精光。千金散尽才悔悟,生辉只好灰溜溜地带着老婆孩子重返故乡。而这三年中,生亮又渐渐把二弟卖掉的大部分房地产重新买了回来。如今见二弟回来,生亮知其已然悔悟,便让夫人把重新买回来的房地契又交给他。见此生辉推推手说:“快别分了,咱们就合伙干吧。你们坐阵指挥,我打前阵。”于是兄弟二人从此开始合力发展家业。生辉回来也确实帮了生亮不少忙。在那个年月,兵荒马乱,土匪成群。土匪们的眼睛主要盯在大户上,常常把大户的掌柜绑了索钱,称之为“请财神”。而生亮这么有名的大户却从未有人敢请。因为生辉不但自身武功了得,枪法惊人,还训练了一股自卫队,用来捍卫家人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为此就连左近最大的土匪头子郭常青也让他三分,与他称兄道弟。郭常青为何人?这么说吧,至今还有很多外省人说:“萨托二县出土匪。”而这一坏名声就是郭常青给造成的。生辉的武装不但有效地保卫了既得财产,还做了许多常人做不成的买卖。那时从农村到县城的买卖很不好做,因为路上常有土匪打劫。而生辉却可以成车地把农村的富余东西运到城里,再把城里富余的东西运回农村。于是兄弟俩的家业发展更快了,不到几年的功夫,耕地和浮产都翻了几番。而就在这个时候,全国解放了。

    解放后不久,生亮和生辉被定为大地主。工作组找上门来,要他们交出多余的土地。兄弟俩知道大势已去,就主动交了。交出土地,安然了一阵子,工作组又来没收浮产,把屋里屋外挖了个遍,把金银等物收了个精光。家产丢尽,又安然了一阵子,全国开始批斗“地、富、反、坏、右”。生亮比较规矩,因此只是被吊了一个晚上。生辉反抗了几下,结果被打得皮开肉绽,还落下个脑震荡。之后他不听生亮劝阻,去找大队书记,要队里出钱看病。不料书记说:“你也配看病?快滚,不然整死你。”生辉说:“你不要把事做绝了。”书记:“做绝了又怎样?我就是扣下一只鞋,你也翻不起。”生辉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不再言语,只是背着所有的人,把一把从不卷刃的菜刀的三面磨得快无可阻,然后固定在一根将近两米长的结实棍上。这天是大队书记给三儿子娶回媳妇的第三天。晚上,父子四人没有睡意,正兴致勃勃地坐在一起饮酒聊天。与此同时,生辉用布条把四肢勒得紧绷绷的,提了砍刀摸至书记的墙外。他见书记家已没有外人,便翻身进院。刚一进院,就见一条硕大的恶犬狂吼着扑了上来。生辉顺势用刀一扫,将恶犬削为两截。听到屋外狗叫,书记的三儿子出来察看,被赶上来的生辉手起刀落杀死。听到老三“啊”的一声,书记和另两个儿子赶忙绰了家伙冲出。生辉也不言语,也不拉架势,左砍右削,一眨眼把三人都斩于当院。这时鸡架上的十来只鸡受了惊吓,呱呱乱叫,叫得生辉烦恼。生辉于是索性抬刀向上两扫,将十来只鸡斩了个再无声息,无数的鸡毛飘飘扬扬洒落一院。此时东屋的老婆子和两个媳妇大呼救命,两个孩子哭作一团。生辉杀得眼红,破门而入,把刀上下飞舞了一会儿,屋里很快静了下来。杀完该屋,生辉出门来至灯光还亮着的西屋,见一位仅穿内衣的娇艳的小媳妇正躲在灶边瑟瑟发抖。生辉知道这是刚过门儿的三媳妇,与自己没什么瓜葛,便未予理会,提刀出屋,向山里逃去。之后全市的武装力量开进山里展开地毯式搜查。结果生辉在山里躲了半个月,一次到洞外觅食,被武装人员当场击毙,享年48岁。

    财产尽失,死了二弟,生亮病倒,而此时又传来大儿子陈福病故的消息。陈福今年二十一岁,曾是宝图市重点中学的高才生。在校时因用功过度,患了痨病,因此高中毕业后一直养病在家。今日他听到二叔被击毙的消息,又见老父病倒,只得亲自带人进山收尸。岂料在抬二叔回来的山道上下起大雨,陈福在雨中帮衬着众人走了里许路,打了个趔趄摔倒,就再也没有起来。听说大儿又死,生亮嗓子一甜,一张嘴,喷出一大口血,昏死过去。昏睡了两天醒来,医生说,物极必反,生辉的死让他胸口堵滞,卧病不起;陈福的死又让他把郁血吐出,反倒没什么大碍了。身子虽说没什么大碍了,但心中的隐痛永远无法抹去,生亮开始患上了哮喘,成天咳嗽不止,已是什么也做不成了。咳了三年功夫,生亮心知自己的病已是无可救药,再拖下去只能拖垮这个已经凋零的家,便做出了一个决定——绝食。绝食五天,生亮本来已是昏昏沉沉,却突然来了精神。他心知这是回光返照,忙把老伴儿和儿女们叫至身边,立下三条遗嘱:“一、我死后,不许你们任何人再跟哪个干部过不去。因为这是大形势,不是哪个人跟我们过不去。二、我的丧事从简,弄一副杨木棺材埋了就行了。不然你们不活了?三、把我埋在这个地方。”说着把图纸交给二儿陈禄:“咱们原来的坟地主富不主官。有钱没官,终免不了受气。我选的这个新坟地风水不错,主富又主官。这风水你们是赶不上了,但我的孙子辈可以出官。”说罢张开嘴,老伴儿赶忙塞进一枚硬币。生亮一合嘴,溘然长逝,享年57岁,留下小脚的老伴儿和十七岁的二儿陈禄、十二岁的三儿陈祯、四岁的四儿陈祥。而这年正是全国三年困难时期的前年——五八年。

    生亮死后,陈禄虽然不大信神,但还是遵父遗嘱,为父另立了新坟。而此后不久,那处旧坟也因占据着大片耕地而被政府摊了。陈禄十二岁那年就因家业凋零,兄长患病,辍了学,只上了个小学四年级。十四岁那年又因父病,挑起了家庭重担。如今因父亲病故,三弟打算退学,陈禄把眼一瞪:“没点学问能干个啥?家里的事不用你管,给我专心念书,念不好有你好看的。”就这样陈禄主外干重活,老妈主内干轻活,养着全家五口人(其中一口为陈禄童养媳),并供陈祯读书。

    清水沟本是个好地方,地肥水美,年年旱涝保收,但到了五八、五九年,在统购统销的政策下,也只能勉强吃个饱。五九年冬,陈禄一有空就去村外割蒿草。割够一大捆就去冰上摔,然后把摔下来的蒿籽带回家。如此连续半个月,收集下两石蒿籽才罢手。其间村里人见了不解,问:“弄这干啥?”陈禄说:“防饥。”人们就笑:“再饿还能把咱们村饿起?即便断了粮,山里山外那么多野菜野果,犯得着吃那玩意儿?那玩意儿涩滋滋的,能吃吗?真是蔫球!”然而等到第二年夏天,离新粮下来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全村果然断粮了。见此全村的人都出去采集野菜野果,结果野菜野果很快就被采完了。再说,光吃菜不吃粮,人们都吃爬了。于是有的人开始吃蛤蟆、蚂蚱等小动物。岂料这些东西更不经吃,几天就没了。这个时候人们才想起陈禄收集蒿籽的事来。而此时的陈禄也不是尽吃蒿籽,而是早把蒿籽面掺和到粮食里吃,所以此时还有足够的粮食和大量的蒿籽。眼瞅着再有十来天新粮就要下来了,他把多余的蒿籽散给邻居们。结果连续半个多月没吃到籽实的人们嚼着这纯蒿籽片子,感到格外香甜。

    近二年,尽心读书的陈祯才学已是远近闻名,能写会算。每到大年跟前,找他写对子的接连不断。然而在随后的高小(相当于初中)毕业考试中,他突然拉起了肚子,拉得脸色蜡黄,结果没考上高中。那时也没有补习这一说,一次没考上就回家。陈禄也没辙,只得带陈祯一起干活。

    生亮遗训的后两条陈禄是做到了,因为那是一阵子的事儿。而第一条,即不许使性子,陈禄虽然十分努力,但还是没有做好。陈禄与大他六七岁的兄长不同,自幼长得结实,又天天缠着二叔习武,因此成年后竟长得虎背熊腰,大有力劈公牛之劲。再看相貌,眼似铜铃,眉带双刃,方额阔脸,高颧骨,深嘴叉,大有生吞活人之势,不怒自威。在那个年代,地主子女哪有不受委屈的?那时的干部整人,有的是依政策行事,不得已而为之;有的则是仗势欺人,作威作福。遇上这后一种情况,多数人是一忍再忍,忍无止境。陈禄却只忍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这百分之十可说是百分之百地占得住理了。忍不住的时候,他轻则骂人,重则打人。他虽有超常的体能,打起架来还不全依仗体能,而是拣起什么用什么,且不计后果。一次他被六七个硕大结实的小伙子猛不防压在一个炕上,他见眼前有只手电筒,就绰起来全力地给了背后那人脑瓜一下。那人手一松,他端起前方的一盆滚烫的开水就往身后倒下,连自己都烫伤。一次十来个民兵猛然将他扭住,为此他那背着的手乱抓,不知怎么就抓住了一颗手榴弹,于是就把那引信给拉着了。众人一见四散逃命,他也乘势跑开。幸亏那个带手榴弹的家伙及时把手榴弹甩出,没伤着人,却炸倒半堵墙。事后陈禄没什么事,带手榴弹的那个家伙反倒坐了半年班房。还有一次,一个大户人家的二十来个壮实男人将陈禄猛然摁住,终究暴打一顿。事后陈禄逐一展开报复,结果将一个的肋骨打断,将另一个的腿打折。经过这么几次博杀,村里村外已经没有几个人敢轻意招惹陈禄。陈禄也自知成份高,不敢主动生事,受点小委屈以退让为本。而就这样,人们已送了他个外号——活阎王。
第二回 阎王斗胆发横财 判官舍命兴家门
    按理,阎王是要人命的。而陈禄自担任阎王之后,终究没要人命,却只要过一群狼的命。是这么回事,这日生产小队队长领着陈禄等二十余人进深山伐木。当他们伐好木,各背一背木料下山的时候,队长不小心闪断了腿。众人只得轮流背着他往回返,结果走到半道上天就黑了下来。而就在这时,从他们的身背后突然传来几声狼叫。他们转身循声望去,就见二十米外有20多只狼正睁着绿汪汪的眼睛注视着这里。众人本能地撒腿就跑,就把队长撂在了原地。陈禄随众人跑了一截,猛然想起断了腿的队长,便转身返回。队长见众人都跑了,心的话:“得,我将死无葬身之地。”就在绝望之际,又见前面返回一位铁塔般的人物,手里攥着一根将近两米长的木棍。这根木棍是陈禄从一棵杏树上精心挑选下来准备带回家挑水用的,圆且直,尚湿,特结实。队长还真有些大将风度,见陈禄返回,叹口气说:“算了,你一个人也救不了我,只能多搭一条命,回去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往日有对不住的地方,还请多多见谅。”陈禄未理会队长,而是一声不吭地走至其身后,圆睁虎目与群狼对视。显然,狼仗着自己数儿多,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阵势。这让陈禄想起了那些仗着人多整人的人,想起了自己悲惨窝囊的身世。面对接二连三的欺压,他空有一身的力气和武艺,却因为保身安命,不得施展。他想啊想,恨啊恨,恨至极点,就主动冲向狼群。群狼也知道来者不善,先闪在两旁,避其锋芒,然后从四面攻上。陈禄便把棍抡圆了来打。他的棍奇沉奇快,众狼挨着就伤,碰着就亡,眨眼倒下一片。就在这时,一只硕大的狼——大概是狼里的二当家,竟能从陈禄的棍下抓住空隙,扑到他的背上。陈禄此时用棍返击已是不及,于是急弓身撒棍,伸双手卡住狼脖,向地上狠摔。说时迟,那时快,当他摔掉那二当家直起身,就见另一只更大的狼——大概是狼王,已张着大嘴接近自己的哽嗓咽喉。此时用手拒之已是不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禄只得张开大嘴,咬向狼嘴,竟一下子差点把狼的上嘴咬下来。趁此他急抬双手死死卡住狼脖,然后来个360度的大转身,将狼王甩上十米高的崖壁。随后一只普通的狼向陈禄侧面偷袭,被陈禄反手劈于掌下。还有一只狼原本要偷袭,见此转身要跑,被陈禄一个箭步赶上,一脚踢出两丈多远。其余的狼见势不妙,四散逃命。陈禄拣回木棍,环视倒下一片的狼,就见一只体形较大的狼既未倒地,也未逃跑,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他一下火起,举棍去打,就见该狼也不抗争,也不躲闪,只是缩头哀鸣。陈禄纳闷,定睛细瞧,却见该狼下面还有一只尚能活动的小狼。显然,这是母狼在用生命掩护小狼。陈禄心里一软,收棍返身,背着队长下山而去。路上队长问:“你咋那么大的劲?”陈禄:“我平时也没这么大的劲,今天这劲可能是急出来的。”队长:“那别人咋急不出来?”陈禄:“因为害怕。其实,人不论从体形上还是灵活程度上,对付一只狼都没问题。以前之所以发生一只狼吃掉三个人的事,是因为那三人胆寒。人在胆寒的情况下,甭说急出成倍的力气,就连平时一半儿的力气也没有了。”队长:“那你不怕吗?”陈禄:“怕还能站在这儿?”队长:“啊呀!看来你那胆比姜维的还大!”陈禄没吭声,心的话:“我今天能打退群狼,胆大还是其次,更主要的是心里有恨。”事后,队长知恩图报,处处照顾陈禄。

    那个年代的后生十八、九就都娶媳妇了,有的更早。陈禄却顶到二十出头仍看不到成家的迹象。地主成分,又是活阎王,谁找呢?在能干不能干收入都一样的年月,凶狠只能给自己的成婚增加一层障碍。因此那时的好姑娘俏丫头都愿意嫁给贫农子弟或干部家庭。而陈禄又非好的不娶,总觉得人一辈子就娶一个女人,不能凑乎。抱着这种想法,拿他的条件,还想娶媳妇吗?因此就连他自己也没个底。陈福、陈禄本来是有童养媳的。陈福的叫桂花,陈禄的叫巧枝。陈福高中毕业后因患肺痨,一直没与桂花圆房。陈福死后,生亮只好把桂花当闺女聘了。聘了后,桂花像亲生女儿一样,一直与陈家保持着亲密的来往,很疼爱陈禄兄弟。陈禄与巧枝同岁,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好。情窦初开时,陈禄威武大方,巧枝风流窈窕,彼此也倾心。生亮死后,巧枝开始也无别的想法。但有一天,本公社的一名副书记托人来给儿子求婚。当时巧枝不在家,陈母和陈禄本就打心底不乐意,又听说要娶巧枝的是个买东西算不了帐的主,于是就回绝了这门亲事。谁知巧枝回来听说后,告到公社,说陈母剥夺她的婚姻自由。陈母没法,只好依样聘出。出嫁前夕,巧枝要与陈禄做一夜夫妻,以表歉意。怎知陈禄摆摆手说:“算了,这又不是什么便宜。”结果巧枝嫁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陈家也不主动去攀扯,双方就此断交。

    就是在那个人民公社时期,清水沟也有三种可供农民私自种植和收获的土地——自留地、白留地及宅院占地(以下统称自留地)。三年困难时期过后,被饿怕又习惯于自给自足的农民们普遍在自留地里种了粮食,以弥补统分粮之不足。而事实上,有很多消费是任何时候都不能避免的。这些消费除了粮食,就数烟草了。抽烟的人可以不吃肉,可以不穿好衣服,却不能不抽烟。因为不吃肉只是一时的没滋味,不穿好衣服没什么明显的不舒服,不抽烟却会感到一天不自在。所以你看,自打烟草消费传到中国以后,不论穷富,抽烟的都不在少数。就连那红军在爬雪山过草地的途中,抽烟的仍照抽不误。正是基于以上考虑,自三年困难时期的最后一年即六二年起,陈禄在自留地里全都种了烟叶,而且连种三年,结果收入两千多元。两千元是个什么概念?那时一斤米六分钱,县级干部的月工资40多元。陈禄发了,婚姻的曙光也终于向他显现。

    清水沟村南二十五里有个叫上兴地的村子(现属茂林岱乡)。话说清朝后期,该村有个富得流油的大户。户主杜旺先后娶了三房老婆,连生了七片丫头,就是生不下个儿子。直到五十来岁的时候,方生下一子,取名宝器。宝器降生后,不但父亲和生母视之为心肝宝贝,就连另两位姨娘也因自己没儿子,将之宠而又宠。宠的结果是,宝器活了一辈子不会拿筷子,更谈不上洗衣做饭了。相传一次宝器生火,将柴禾放在上面,煤炭放在下面,生了半天,折腾得灰头土脸,也没生着。宝器的生活自理能力一塌糊涂,读书写字却一点也不含糊,可以说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妙笔生华,笔走龙蛇。相传一次他从朋友家借了一本儿一指厚的书,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就送回去了。原来他边走边读,不到自家门口就已读完。朋友不信,翻书考他,他竟能复述得一清二楚。杜旺为此很是欢心,心的话:“只要读好书,又有我的万贯家财做后盾,不会干活又何妨?”谁料想他死后,宝器抽起了大烟。有人说了,宝器有万贯家资,年年租息广进,抽个大烟又何妨?不错,人光抽大烟是费不了多少钱的。但你别忘了,抽大烟的人有个共同特点,即不理正事;何况宝器也理不了正事。再者,宝器一顿要抽掉一头牛。怎么一顿能抽一头牛呢?原来宝器抽烟,自己不去买,打发人去。而他自己又不懂烟土行情,所以往往要拿出成倍的银两。买回烟来,也不是他自己一个抽,而是有几位烟友陪着抽。几个人抽烟,也不是自装自抽,而是另有几个人在旁边伺候着抽。现银抽完了顶租息,而租息也不是如数地顶,而是三下五除二地顶。顶完了租息卖器物,而器物也不是依质论价地卖,而是金卖银钱。卖完了器物卖地,而地也不是随行就市地卖,而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卖。一顿一头牛,一天又是几顿?因此不消几年功夫,宝器就只留下自己住的一套房子了。家产散尽,宝器抽烟也就不那么排场了,开始自买自装自抽。这天他外出打闹烟土抽了回来,已是饥寒交迫,一进门却被老婆扇了两个耳光。为什么呢?因为他连仅有的藏身之地也卖了。抽大烟的人也没脸没皮。宝器挨了两个耳光,遭了一顿哭诉,见老婆睡去,便自己拉开厨柜找吃的。找到一撮冷莜面、两颗冷山药、一碗冷盐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三抓两拨地吃了。吃完睡了一觉起来,就感到头痛恶心身子沉。老婆忙带他去找邻村的一位远近闻名的老中医看病。老中医采用针灸疗法,宝器很快就感到轻松了。老中医交待:“明、后天的同一时候再来。”第二天,宝器独自来找老中医,经过一番针灸,更觉舒坦。第三天去了,待老中医把最后一根针拔出,宝器突然“妈呀”一声,双手抱肚倒在炕上。在炕上蜷了一会儿,舒展开来,感觉没什么事儿了,便兴冲冲地回到家。谁知回家坐了一会儿,突感心慌腹痛起来。老婆慌做一团,急打发大儿去请那位中医。然而等中医赶来,宝器已断了气,享年36岁。见他已死,其老婆和姐姐们跟老中医算帐,逼着老中医赔了一些钱。事后人们问老中医:“宝器怎么会死呢?”老中医锁眉摇头:“我也搞不清,大概是命尽了吧。”

    宝器死时不仅撇下一个年仅三十四岁的小脚老婆,还撇下两个未成年子。大儿十六岁,叫杜强;二儿十二岁,叫杜毅。为此其七位姐姐凑钱将其住房赎回,并周济其老婆孩子凑合度日。父亲死后,杜强有两恨。一恨大烟。好好的一个人一旦抽上大烟,就会变得那么自私。二恨良心被狗吃了的人们。他父亲当年如果身边有一个有良心的管家,绝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他开始不相信任何人,本来有的同情心也就此泯灭。如今他的脑子里只有尔虞我诈、弱肉强食,因此开始变得异常冷酷。而且,他是享受过荣华富贵的人,如今却落得一贫如洗,因此也变得不太那么珍惜生命,跟人争斗起来全是拼命的架式。就在这种心境下,他开始领着弟弟重振家业。上兴地一带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靠天吃饭,一年很少能接到些河水。只有等到山里发大水,上游的人用不了,才能接住些。而山沟里发出的洪水很肥,含有丰富的土壤和有机肥。被这洪水淤过的地,能一下子从荒滩变成良田。因此洪水一下来,人们就没命地去抢。杜强领家以后,每遇洪水下来,就挥锹去争,为此还创下一套鬼见愁的锹术。结果四年后就拥有了四十亩良田和二十亩薄地,同时落下个绰号——判官。看着杜强长大,家里又有了些积蓄,杜母开始托人为杜强说媳妇。可连说了七八位,杜强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娶。最后他反倒先火了,斥责媒人:“你们怎么尽给我说些丑八怪?”媒人就说:“吆!象你这孤儿寡母的小富农,还想找个什么样的?”杜强就说:“象这样的以后就别说了。”从此说媒的也就日渐廖落。就在连续半年没有媒人登门的时候,又来了一位平时不做媒的媒人,说的是邻村大地主牛草宽的小女牛娟儿。牛娟儿还捎书一封,要杜强向其父下聘礼求婚。杜强看了牛娟儿娟秀的手书,心花怒放。他是见过牛娟儿的。

    一年前的一个夏天,日近西山,橙色的阳光映照着充满生机的田野。穿着还算整洁的杜强正和一帮小伙在路旁放牧着自家的耕牛,就见一位妆扮入时的闺女领着一男一女由北而来。小伙子们都定睛来瞧,由远先看到的是圆圆的额头下如星的眼和可人的脸;及至近前,但见其鼻似悬胆,透着灵气;口如花瓣,含着笑意;目似碧波,泛着春光;面如熟桃,漾着活力;身姿婀娜,蕴着生机。见这么多人象看戏一样看自己,姑娘蹙眉往路边瞥了一下,就见一人身高背直,额高眼大,唇红脸润,不仅威风凛凛,而且秀气浓浓。姑娘于是冲他嫣然一笑,低下头往前走了。走了一截儿,问随行妇人:“那个高个子是谁?”妇人:“那就是鬼见愁的判官杜强。”姑娘:“我还以为他长得啮牙咧嘴的呢?”再看杜强见姑娘走远,急问左右:“此人是谁?”答曰:“牛草宽的小女牛娟儿。”杜强一听,心凉了一半。

    杜强不奢望把牛娟儿娶回来,因为牛草宽是位出名的势利眼,而自己要挣到与人家门当户对的份儿,起码也得十年。十年过后,即使自己不娶,人家也早嫁了。所以他在婚姻上推三阻四,倒不是在等牛娟儿,只是想找个差不多的。如今他接到牛娟儿的美意,自然喜出望外,不日打点聘礼,到牛草宽门上求婚。牛草宽说:“牛娟儿已经名花有主了,许的是县长的二公子。”听了此话,杜强先是心底一凉,接着勃然大怒:“那你为啥还要托人给我说媒?”牛草宽也是一愣:“我啥时候托人给你说亲了?”杜强一下被噎住,心想:“是呀!牛草宽啥时候托人给我说亲了?”想至此,也不便把牛娟儿托媒的事说出来,只好羞羞答答地带了聘礼往回走。刚走几步,就见牛娟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说:“是我托人叫杜强来下聘礼的。”牛草宽又是一愣,继而把扶手一拍:“你!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牛娟儿自觉理亏,便撒娇道:“现在商量也不迟嘛!”牛草宽:“你!嘿……”正要说什么,见杜强还在一边儿站着,便说:“强子,你先回去,容我考虑考虑。”

    打发走杜强,牛草宽跟小女讲了一大堆的道理,什么你们娃娃家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顾看着顺眼,过了门儿后悔都来不及;杜强的性子烈,还不把你就菜吃了?等等、等等。等老父说了半天,说得没词了,牛娟儿开言:“爹,您的心意我明白,您的话也不无道理。可我也不是专看长相的傻丫头。我先给您背一首诗:‘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若待上林花似锦,满城尽是看花人。’看人要往远处看,要从他的成事前看到成事后。不要等人家成了事再去攀扯,那多不光彩?我看杜强不是没出息的主儿,何况他现在也能养起一大家子。我喜欢的正是他那出息劲儿。你若把那小白脸找来,我还看不上呢?再说杜强的性子,凶一点怕什么?那西楚霸王凶不凶?对虞姬怎么样?那朱元章毒不毒?对马氏怎么样?所以你若真为我好,就把我许给杜强。”牛草宽:“有现成的宝贝不要,要那可能的!后路是黑的,谁敢保证他日后就能发达?就算他日后能发达,那得等到啥时候?人不风流枉少年。等老了才发达,吃也吃不动了,逛也逛不动了,不遗憾?”牛娟儿:“你让我找的是县长的儿子,不是县长。县长的儿子能不能保住县长的江山?杜强的本事我见了,他的却没见。人从苦到甜是天天高兴,从甜到苦却是天天不高兴。你是要我天天高兴,还是天天不高兴?再说,从无到有方显英雄本色。接现成的,搞得再好也算不得本事。”此话无意中伤着了牛草宽。牛草宽当初就从父亲那里接过一笔丰厚的产业,如今只是把这笔产业翻了一番而已。因此他听了女儿的话,有些不悦,说:“你!唉……”因是自己的女儿,他也没办法,只得接着说:“女娃子家逞什么英雄?英雄自古多磨难,因为没有磨难就没有英雄,正如没有疑难杂症就没有良医一样。”牛娟儿:“我们女子就不能享受点成就感,就只能在男人的臂膀下窝藏一辈子?”牛草宽:“这是你们孩子家的想法,正经遇上麻烦,后悔都来不及。‘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不经历风雨,以为那风雨比明媚的阳光还要美丽。你现在不理解我没关系,将来总有一天会理解的。为了你的终身幸福,我宁愿现在遭受你的咒骂。”牛娟儿:“人的口味是多色调的,甜食吃多了,需要吃点咸的;安逸惯了,还需要点冒险作补充。只有酸甜苦辣都尝过,才是完整的人生。”

    父说父有理,儿说儿有理,父女俩终未争出个子丑寅卯来,最后还得硬来。只见牛娟儿说:“我意已决,非他不嫁。”牛草宽:“我心已定,决不给他。”牛娟儿:“不管你同不同意,到时候我就过去,除非你圈我一辈子。”牛草宽:“你要嫁他,我就没你这个女儿。”牛娟儿:“我这女儿,你承认也是你的,不承认也是你的,这是由血缘关系和你对我的二十年养育之恩决定的,不会因我嫁了谁而改变。”牛草宽被搞得啼笑皆非,但就是不同意。牛娟儿便托人给杜强捎信,要杜强到某一天只管大吹大擂来娶。到娶的那天,牛草宽没给牛娟儿准备一点嫁妆。谁知牛娟儿自己准备了一份,像模像样地上了轿。说归说,闹归闹。牛娟儿既已成了杜强的人,牛草宽毕竟疼爱小女,便补办了一份倍加丰厚的嫁妆送过去,深怕小女受气。其实牛草宽也很喜欢杜强,只是不想让他做自己的女婿。因为自己的奶奶当年随爷爷创业,就没享几天福。

    把牛娟儿娶回来,杜强就下了两个决心:第一,绝不依赖牛草宽发家致富;第二,绝不让牛娟儿受苦。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杜强虽与岳父家保持着亲密的来往,却从未向岳父大人张嘴借要过什么。再者,杜强不论干什么事,从不要牛娟儿帮忙,让牛娟儿爱干啥干点啥。而牛娟儿呢,也不喜欢闲着,主动操持着家里家外。就这样夫妻俩恩恩爱爱地生活了二十年,和杜毅两口就共同累下800亩良田、300亩薄地和成群的骡马牛。这年入冬的时候,杜家的庄户收割碾打完毕,牛娟儿便急忙收拾着回娘家。这几天她不知怎地特想回娘家,只是因为家里忙,才硬撑了几天。谁知她收拾好正准备出门儿,就见大哥穿着一身孝服进了院子。牛娟儿感到不妙,急忙迎出屋询问究竟。大哥说:“爹爹老(死)了!”说罢哭出声来。牛娟儿:“爹爹身子不是还硬着么?怎么说老就老了?”大哥:“昨晚吃了一斤莜面、喝了半斤酒睡下,就再也没起来。”牛娟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作一堆。屋里的婆婆听见,赶忙出来把儿媳搀扶回屋。不大一会儿杜强回来,一看这阵势就全明白了,也不禁悲从中来,流出泪来。这是他自父亲去世以来第一次落泪。悲泣一阵,杜强来劝大舅子和媳妇:“不要太伤心了,岳父大人都七十多岁的人了,生前很快活,身后也没什么牵挂。”兄妹俩点点头,止住泪。大哥喝口水,到别处报孝去了。于是牛娟儿重新收拾了一下,和杜强一块儿回娘家奔丧。料理完丧事,杜强先回,牛娟儿留下陪老母亲住了一阵子。住完娘家,牛娟儿在返家的路上就感身子有点沉,回到家里便上炕躺下。杜强问怎么了,牛娟儿说:“不要紧,可能是累的,歇一会儿就行。”杜强不放心,请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受了些风寒,吃点药应该没事。杜强差人把药煎好,亲手端给牛娟儿喝。牛娟儿喝了药不大一会儿,就大吐不止。杜强急差人请大夫来瞧。然而等大夫来了,牛娟儿已手脚冰凉,享年三十八岁。杜强办丧事,免不了要请阴阳看风水择日子。阴阳给牛娟儿看完命,说:“贵夫人本来福分一般,应在有苦有乐的生活中度日。而她爹和你却强扭命相,不让她吃一点苦,受一点气,害得她三十七年就享尽了七十四年的富贵。她不走才怪!”杜强听了说:“胡说,人有难过死的,哪有舒服死的?”说罢另请了一个阴阳来瞧。阴阳瞧罢说:“贵夫人命里只能享福,不能受罪。所以在你的苦日子到来之前,就找了个借口,随她父去了。”杜强一听不禁大怒:“更是一派胡言。我这人家正蒸蒸日上,哪来的苦日子?”

4595126 发表于 2008-5-26 11:40

第三回 玉枝啼笑进陈家 陈家度日用险招
    牛娟儿死后,杜强万念俱灰,无心种什么地,养什么牛,赚什么钱,整日除了饮酒,就是赌钱。结果不消一年功夫,输掉四分之一的家资。见此,杜毅来劝:“大哥,大嫂过世已经一年了,你也该振作了。”杜强:“兄弟,你说的我懂,可我就是做不到。”杜毅:“你才40多岁,有这么大的家业,不能再娶一个?”杜强:“现在让你吃窝头,你还能吃得下吗?”杜毅:“吃不下。”杜强:“东海回来不看水,巫山归来不看云。有过你大嫂,谁还能再做我的老婆?再说,后娶的老婆能跟你一心?”就这样又过了一年,杜家半壁江山就归了别人。杜毅一看,心想:“看来只有分家了。分了家,最起码还能保住几百亩地和几十头牲畜。”于是怯生生地跟杜强说:“哥,要不,咱们分家吧。”杜强一听,缓缓地点点头,说:“是该分了,有多少够输哇?”分家后不消一年,杜强就把自己的那份儿财产输了个十之八九。而就在这个时候,全国解放了,杜强被定为富农,杜毅被定为地主。

    牛娟儿死时,撇下两儿两女。如今大儿二十一岁,叫威龙;大女十八岁,叫金枝;二儿十三岁,叫耀龙;小女六岁,叫玉枝。大儿不爱读书,早不上学了。大女自母亲去世也辍了学。二儿读书很专心,还在上学。眼瞅着威龙岁数大了,娶不上媳妇,杜强有点着急,就把主意打在了金枝身上。于是以双份儿彩礼为条件,把金枝聘给了公社所在地茂林岱村的一位老大不小的富农子弟,然后用收到的彩礼为威龙勉强成婚。娶媳聘女之后,杜强已是耍钱上瘾,仍常年四处偷偷地耍他的钱,把耀龙、玉枝全甩给了他们的奶奶和二叔。耀龙读到中学,玉枝兴高彩烈地上了小学。然而上了一年,杜强一是因为家贫,二是不好意思过多地拖累已被定为地主而且自己尚有六个儿女的杜毅,就让玉枝停了学,专心供耀龙读书。耀龙读完中学,直接考上大学。谁知在大学读了不到半年,因成分问题,被转入中专体校。在体校上了半年,他见实在没啥奔头,又见市民比农民还受饿,便回了家。回家后不甘心,学了医。学医出来不能开诊所,只好做了赤脚医生。就这样三抽两换,职没求着,钱没挣下,岁数却大了,娶媳的问题成了当务之急。杜强无法,又把主意打在了十九岁的玉枝身上。

    玉枝自辍学即开始干活,而且干的主要是粗活。因缝缝洗洗的活儿自有奶奶、婶子等人承办。不知她是心强,还是体力好,常见她背着一背体积远远大于自己的猪菜回家。繁重的体力劳动不仅没有丝毫影响母亲遗传给她的身姿和肤色,反使她更有活力。她天生骨节小,肤色白,长到十九岁,身高一米六八,真是楚楚动人。这天,杜强把玉枝叫至跟前,说:“玉儿,爹给你说了一门亲事。”玉枝一听,就预感到姐姐的婚姻方式要在自己身上重演了,便问:“哪儿的?”杜强:“好地方,山青水绿,旱涝保收。”玉枝:“究竟是哪儿?”杜强:“清水沟。”“清水沟?”玉枝觉得还行,便问:“是谁?”杜强:“是名门之后,大肚肠子,挣钱就像耍哩。”一听名门之后,玉枝就觉不妙。现在的名门之后哪个不是从头黑到脚?因此她急问:“是谁?”杜强:“陈禄。”说罢理亏地低下了头。玉枝不由心底一凉:“什么?就是那个人称活阎王的地主崽?爹,你是觉得我的罪没受够还是咋的?”说罢坐到小板凳上哭起来。待她哭够了,杜强开言:“我让你找陈禄,也不完全是为了你二哥。这半年我明查暗访,把这十里八乡访遍了,能拿出双份儿彩礼的大有人在。我之所以选中陈禄,是因为觉得这小子最有出息。”玉枝:“出息啥呀?那顶黑帽子像如来佛贴了封条的五行山,再折腾也白搭。”杜强:“就这人家还三年挣下两千。养家要的是钱,红又不能当饭吃。咱们跟贫下中农不般配,你嫁过去会受气的。找了陈禄倒是乌鸦落在猪身上,谁也别嫌谁黑。再说,我就不信那封条能贴一辈子,唐僧就要到了。”玉枝:“他是活阎王,还不把我当菜吃了?”杜强:“我还是判官呢,没把你娘怎么样吧?你娘是硬让我给舒服坏的!”说到这儿不禁又悲从中来,流下两行老泪,最后说:“你是我的小女儿,所以我也不会太勉强你。但成不成,总得看一下吧?这样即便你不愿意,我也好回绝人家。不然我已经答应人家了,你叫我怎么说呢?就说我闺女嫌你成分高,又是阎王,所以不找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咱们受这方面的制还少吗?还能复加于人么?”玉枝止住哭,点点头,答应与陈禄见一见。

    这天上午,窗外空气格外清新,杨柳吐丝,大地披绿,杏花正红,两只喜鹊在大榆树上冲着一个方向直叫。玉枝忐忑不安地坐在兄嫂的炕沿上,等待着那个不知是高是矮、是丑是俊的青年男子的到来。几天来,她想了很多,一会儿琢磨琢磨父亲的话,一会儿想想二哥的处境,一会儿又想想地主成分给二爹造成的影响,是推是就,拿不定主意。院门的开合声惊醒了沉思中的玉枝,只见一位中年妇女引着一位青年男子走进院来。玉枝不觉心头一亮,但见那青年额头发亮,颧骨含钢,下巴坚毅,面颊大方,真正是威猛而不粗鲁,狰狞而不丑陋;再看身躯,高大而匀称,结实而又灵活。总之,给人以生机、希望和力量。轮廓分明的形象便于记忆,因此玉枝只看了短短几秒钟,就把陈禄的容颜和身影深深烙在心底,遂移开目光。陈禄尾随媒人进得屋来,也不发言,只是环视一周即退在一旁。但仅这一环视,就如照相一般,把一靓丽女子清楚地印入脑海。就觉此女只应天上有,何故到人间?双方坐定,玉枝的兄嫂免不了要与来人攀谈几句。当他们问及陈禄,陈禄便眼含微笑,和言细语。他的那双大眼在生气的时候令人恐怖,在微笑的时候却是另一番光景——迷人。他今日说话声音显然不高,但仍然亮如宏钟。送走客人,杜强问玉枝:“怎么样?”玉枝本来心里愿意,嘴上却说:“过得去。”杜强又问:“那你愿意不?”玉枝:“不愿意又能咋地?”再看媒人领陈禄出来问:“怎么样?”陈禄:“有这样的女人在身边,再苦的日子也不苦。”双方既无意见,商议订婚,就见判官开出天价,要800元的彩礼。江山和美人是陈禄的两大追求。江山可以留待日后慢慢去打,美人却不可以缓图。于是他答应了判官的要求,带了八百元来订婚,商定冬日迎娶。订婚后,陈禄与玉枝有了来往。陈禄给玉枝添置了一身夏衣,把玉枝的美充分装扮出来,然后带她在村里走了走,把全村人看得膛目结舌。来往几次,陈禄和玉枝便变得恋恋不舍,都焦急地等待着冬日的到来。冬日一到,陈禄即带人到判官家下茶(带些茶果糖点到女方家商议迎娶的时间、方式等),不料判官又提出新要求,要400元的安家费。陈禄一听不禁心头火起,但还是压了下去,因他不想一把火烧掉这桩亲事。他前思后想了一番,还是着人回去取了四百元来交给判官。下茶毕,陈禄皮笑肉不笑地告辞出屋,就见玉枝怯生生地跟了出来,含着歉意说:“这事儿由不得我,我不要妆新衣服了。”迎娶的日子总算到了,陈禄兴高彩烈地套了车,一路炮响,来娶玉枝。到了判官家,陈禄刚刚坐定,就见媒人过来揪他的衣服。他随媒人来到外边一个僻静处,就听媒人说:“人家还要二百元的下炕钱。”陈禄一听气得只咬牙,但想想如今已敲锣打鼓地来了,大部分银子也花了,能不娶吗?于是又咬咬牙,择人火速去取。取了来交于判官,再无妨碍,陈禄便在一阵鞭炮声中,将玉枝搀上马车。上了马车,陈禄百感交加,冷冰冰地看了玉枝一眼,就见玉枝也是苦兮兮的。走了一程,玉枝低低地说:“我以后当牛做马来补偿你。”说罢就流出泪来。陈禄看了不忍,便握了她的手说:“算了,怨不得你。也没什么,钱是人挣的,再挣嘛!新婚之日高兴才是,开心点。”玉枝:“我和你一起挣,我有的是力气。”陈禄笑了。尽管如此,这事还是成了陈禄的话柄。两人但凡有争执,陈禄便说:“你爹能要我三茬彩礼!”玉枝一听就哑口无言。这是后话。

    娶过玉枝的第二年即1966年,陈禄还准备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大把大把地赚钱,不料全国爆发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革命中,首当其冲的是戴着“地、富、反、坏、右”帽子的人们。这日下午,陈禄正在外头劳作,一群红卫兵闯入陈家,将陈母揪出去批斗。批斗中,红卫兵的头头即民兵连长将陈母的头发深一下浅一下地剪掉。陈母回家,见留下的头发实在难看,就索性将之全部推掉,于是成了光头,难以出门见人。陈禄回家见状,也没言语,吃了饭就睡了。睡至三更,他悄悄起来,穿上衣服,摸至锅台边,抽出菜刀,便要出门。就在这时,只见玉枝迅疾扯开被窝,跳下地来,抱住陈禄的腰说:“你不能去。闹出人命来,我怎么办?这一家老小怎么办?我肚里的孩子怎么办?”她根本就没睡,一直观注着陈禄的动静。陈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玉枝:“这是大形势,被剪头发的又不止妈一个。”陈禄:“那他剪短些就行了,干吗剪那么深?不是乘机欺负人?”玉枝:“杀了他,你能活吗?”陈禄:“他活得比我滋润,咋换不过来?我还有啥盼头?”玉枝:“不对。咱们的命可比他值钱了。他是个什么东西?不是借运动走红,他能干个啥?我爹说了,这种闹法不会长久的。再说,你不能象你二叔一样,只顾自己痛快,一合眼什么都不知道了,不考虑一家老小怎么活。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哇!”最后这句话对陈禄震动很大。他犹豫了,最后说:“好,我保证不杀人,只是教训教训他。”玉枝还是不松手:“打蛇不死被蛇咬。你打了他,他能跟你完?”陈禄:“不教训他,我会气死的。”玉枝听了一怔,松了手:“那你保证不杀人。”陈禄:“我保证。”说罢消失在夜色中。他走后,玉枝焦灼不安地等待着,心中默默祷告上苍:“老天爷,你给我拦拦这个活阎王吧!”过了一个钟头,陈禄回来。玉枝急问:“怎么样?”陈禄平静地说:“我一没杀人,二没打人,气也出了。”说罢上炕睡了。过了几天,陈母和玉枝就听人说,民兵连长的妈和媳妇的头不知被谁剃了,戴了帽子不敢出门,连长却说是自己剪的。书中暗表,此话一点不假。当天晚上,陈禄用铁钳般的手掐住连长的脖子,逼其母及媳妇自己把头发剪掉,然后留下一句话:“敢告,杀你全家。”连长只有自怨自艾。

    第二年春,玉枝生下一女,取名金凤。一年无话。1968年春,“文革”的势头远没有一开始那么紧了,陈禄便在村边的自(白)留地里种了葵花,在自家院内悄悄种了药材党参。这些庄户前景如何,暂且不表。先说同年8月,玉枝生下第一子,取名金狮。金狮比其姐金凤仅小一年零五个月,两人都需要吃奶,但娘奶只够一个人吃。因此陈禄给了队长一些好处,搞到了一个给队里放羊的差事。放羊中间,他便每天从众羊身上挤一斤多羊奶回来给金凤吃。秋末,他的党参、葵花获得高产,销售却成了问题。在物资短缺又统购统销的那个年代,很多东西需凭票购买,即使有钱也多买不到。因此陈禄这葵花籽和党参的销售问题不在于人们的购买力不足,而在于私销民售行为在绝对禁止之列。为了躲过一路盘查,玉枝将陈禄的两件上衣缝在一起,在中间装满葵花籽,然后穿了进城,悄悄敲开市民的门卖。如此连续十几趟,终究卖完,获钱二百多元。其中一次路上,一位穿制服的敲了敲玉枝的衣服,问:“里边装的什么?”玉枝:“葵花籽皮。”制服:“还有装这个的!”玉枝:“没办法,孩子多,棉花不够,我们大人只好拿这个凑合。”制服点点头:“有创意。”说罢放行。在玉枝卖葵花籽的同时,陈禄遍访民间中医以售党参。他原打算通过众多的中医将这些党参一点点地卖出去,没想到跑了几家后,遇到一个密秘贩卖这个的,竟一次买了他的,给钱二百多元。此外,陈家因有陈禄、玉枝及陈祯三位壮劳力,从队里分红二百来元。如今又有钱了,陈祯的成家问题也提到了议事日程。

    陈祯娶媳妇也不容易。陈母托媒给连说了好几个都是对方不愿意。最后有一家愿意了,却也是富农成分,因此也要双份彩礼。陈禄说:“那倒无所谓,生得咋样?”媒人:“哪都好,就是左胳膊有点瘸,干不了重活。”陈禄:“咋瘸的?”媒人:“是小时候不小心摔下的。摔伤后家里穷,没好好治,就瘸了。”陈母:“好歹看看吧。”于是这日,陈禄和陈祯一块儿到媒人家里来看那女子。但见此女身材高挑,眉目清秀,只是左胳膊伸不直。但也不明显,只抬起四十度。看罢出来,陈禄问陈祯:“咋样?”陈祯说:“够可以的了。女人嘛,能干轻活就行了。”既如此,陈禄也无话说,便于当年腊月给陈祯张罗着将那女子娶了回来。

    给陈祯成家后,勉强等着过了个大年,陈母即给两个儿子分家。陈家现在除了陈母和陈祥的一个小单间外,只有连在一起的两套房子。东边的较新,三间;西边的较旧,两间。都是以前陈家的长工住的。在陈母的主持下,陈禄只分得那两间旧房和两只碗、两双筷子及只够吃两个月的口粮,其余都分给了陈祯。对此陈禄也没什么怨言,反正总共也值不了多少钱,钱是人挣的嘛。不能让他容忍的是,分完家,母亲简单地收拾收拾,就要带着十四岁的陈祥后走了。陈禄听了又惊又恼,说什么也不同意,“难道我能饿起你们?”陈母:“不能。”陈禄:“那你为啥要走?”陈母:“不为啥,反正要走,非走不可,除非你打死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哪个能管?陈禄知事不可为,只好说:“那你把四弟留下。”陈母:“宁死做官的老子,不死叫街的娘。他跟了我比跟了谁都强。再说我身边总得有个亲的吧?”陈禄气得头要炸了,但没一点办法,最后只得和陈祯洒泪送母亲和四弟上路。临分手时,陈禄摸着陈祥的脑袋,哭着说:“啥时候想回来就啥时候回来。”就这样老夫人带了四儿后走了,后走到离家足有200里的一个姓柳的村子里,嫁给了一位年岁相当、老实巴交、身体硬朗的老光棍。此时老夫人已是61岁的人了。老夫人一走,村里人问陈禄:“你妈在你名下一不愁吃,二不怕欺,干吗要走呢?”每遇此问,陈禄就无言以对,最后索性恨恨地自嘲地说上一句:“爱男人呗!”老夫人走后,也常常带了陈祥回来。每次回来,陈禄都喜不自胜,拿出家里最好的给娘和四弟吃。临走还给拿上双份盘缠,以期她们能多回来几次。此是后话。

    再说分家后,陈禄开始为吃的犯愁。如今他家里只剩半个月的口粮,而新粮下来还需三个月。见此,作为赌鬼女儿的玉枝问陈禄:“我有个绝活,敢不敢干?”陈禄:“啥绝活?”玉枝:“画纸牌。”书中暗表,这种纸牌是一种赌博用具,在内蒙古农村广为流行,上面画有条、桶、万及武松、毛鱼等图样,共120张,可供六七人一起玩耍。陈禄想了好几天,最后跟玉枝说:“干!”于是两口子买回白纸、牛皮纸、毛笔、墨汁、尺子等材料器具,于夜深人静的时候,紧锁大门,紧插屋门,遮窗蔽户,做起纸牌来。一夜可做成一副。每做好十副,玉枝便包了去找判官,由判官指点着卖于窝博主(收留人们耍钱的人)们。欲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过了一段时间,就有人密告陈禄做牌的事。但密告后,大队干部不想为那个冤,公社干部又懒得管。后来人们反映得强烈了,派出所的来抓了几次,都没抓着。因为陈禄对此早有防备,每画好十张就将之藏起来。若遇风吹草动,就把手边的几张牌仍进灶火。一次,他们两口刚把裱好的纸片拿到炕桌上,尚未取来笔墨,就见派出所的破门而入。所长说:“这你还有何话说?”陈禄坦然而故作吃惊地问:“咋的啦?”所长:“你画纸牌,还咋的啦!”陈禄:“我啥时候画纸牌了?”所长:“那你这纸片是干啥的?”陈禄:“做鞋衬子的。”所长:“做鞋衬子就用这个?”陈禄:“家里穷,布不够用,就用这个凑乎。”所长:“你!好,咱们走着噍。我就不信逮不住你。”说罢转身要走,玉枝:“等等!踹烂门咋办?”所长:“给你赔。”说罢甩下些钱,怀着更大的愤恨而去,发誓一定要抓住陈禄。陈禄则觉得这牌是不能再画了,否则被逮住是早晚的事,于是停下。但已收入200多元,除去吃喝,尚余160多元。

    分家后,陈禄在自留地里连种两年党参、黄芪、烟叶、葵花等经济作物。清水沟的确是块风水宝地,种啥收啥。两年下来,陈禄仅靠自留地就收入400多元。与此同时,他和玉枝作为壮劳力,两年从队里分红共计400余元。1970年10月中旬,玉枝生下第二子,取名银狮。银狮的出生使本来狭小的家显得更加拥挤了。为此陈禄于第二年春张罗着盖了新房。该房在当时农村可说首屈一指,五间大,整个一个砖木结构。远远望去,青砖碧瓦,十分亮堂。房子建成了,未拉下饥荒,却吃尽了口粮,新粮还需一个月才能下来。那时盖房帮忙的人很多,也不图什么工钱,只为挣口精米白面吃。口粮没了,陈禄就和玉枝画牌,画了一个月便匆匆收场。同年秋末,他们两口又从自留地和队里挣得400多元。此时他们的房子从外面看是很亮堂,从里面看却不怎么地,抬头见橼,炕单破烂,四壁低处尽是孩子们乱涂乱抹下的痕迹。陈禄于是请了人来裱仰层(顶棚)、画墙围及油布。谁知这三项工程要花掉他百儿八十。他咬咬牙还是做了,但存下一条心,乘机学习裱仰层和画墙围、画油布的技术。待三项工程完毕付了款,陈禄便多了三项手艺,即裱仰层、画墙围、画油布。不到一年,他的这三项技术远近闻名,仅此每年可打闹几百元。在他忙来忙去的同时,玉枝也不愿闲着,除了白天跟着众人出工外,抢早夺晚地养了三口猪、四十只鸡,仅此年可收入200来元。挣了钱,他们就陆续添置了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座钟、红躺柜、厨柜及衣服等等。其中很多都是名牌儿,手表还是双份儿的。每逢唱戏,陈禄和玉枝带着名牌表、骑着名牌车、穿着名牌衣服、带着孩子们这么一转,好不威风。
第四回 供书路上志不辍 改革潮里抢头功
    七二年九月,玉枝生下第三子,取名铜狮。七四年秋,金凤和金狮双双上了小学和幼儿园。上了学,金凤和金狮就渐渐认识到了自己的身世——地主。小学课本常有地主压榨贫农的文字。如数学题,王大爷租了李地主二亩地,产下玉米35斗,交租25斗,还剩多少斗?每遇到老师和同学们念叨这类文字,金凤和金狮就脸上发烧,总觉得自己象做了什么坏事似的,为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而懊恼。好在大多数老师是善良的,不论你什么出身,都一视同仁。但不论哪里都免不了有借机欺负人者。七六年秋开学的时候,金凤和金狮一块儿去报名。给人报名的老师是一位新来的外村人。当他问及成分,金凤和金狮的头低得只能看见自己的脚。该老师连问两声,金凤没法,遂答:“贫农。”谁知旁边一位姓董的老师听了后大声纠正:“啥?他们是地主!”听到“地主”两个字,金凤和金狮的头“嗡”地一下就大了。当金凤上至五年级,金狮上至四年级,银狮、铜狮也就分别上了二年级和幼儿园。见此一些人就跟陈禄两口说:“现在孩子上大学凭出身,靠推荐。你们这么诚心有什么用?”这话的确说中了陈禄两口的心病。陈禄只能说:“到时候再说吧。即便上不了大学,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之后村里人才渐渐地知道这么一个消息,国家恢复高考,上大学凭考试成绩,出身如何已经不重要了。获此消息,陈禄两口的确很振奋。陈禄说:“我早就知道这种世道是不会长久的。”玉枝则成天督促孩子们说:“我们这辈子就算完了,只能给地球挠痒痒了。而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出息大小就看你们用不用功了。”从此哪个孩子不用功,玉枝就鼻子一把泪一把地给来一阵忆苦思甜。上罢小学,村里的许多女孩儿即回家帮活了,金凤则上了初中。为此一些人跟陈禄说:“丫头片子,终究是外人,睁睁眼就行了,上什么初中?”一听此话陈禄就火了:“闺女、儿子不都是自己养的?自己懒得刨闹,就指闺女活呀?”他每当想起岳父大人没让玉枝念书就愤愤不平。因为上过小学四年级又阅览了很多文史书籍的他与仅念了一年书的玉枝已不好沟通。事实上,他因膝下有三子,只有一女,反而对女儿偏爱有加。

    初中以内,金凤的学习一直名列前茅,银狮、铜狮一直保持上中游,金狮则很不稳定,时而处在下游,时而又名列前茅。在他上小学五年级的那年初夏,学区组织学科竞赛,每所学校的每个年级都须分派6名学生参加语文或数学考试。起初,校领导和班主任都不打算让金狮参加任何一门的考试。不料临走前,一名准备参加数学考试的学生生了病,不能走了。见此数学老师主张让金狮去。班主任却说:“金狮的成绩很不稳定,能有把握考好?我们虽不打算拿什么名次,但也不能考得太差劲了。”数学老师:“金狮是天才,他对数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悟性。在别的同学看来需要费劲推理的东西,在他看来却很直观和自然。他的成绩不稳定归于满不在乎。我留心过他答过的卷子,越是难的题越不会错。因此只要他郑重地对待这场考试,我相信他能取得好成绩。”在数学老师的极力推荐下,班主任报着试试看的心理,同意让金狮顶缺参加考试。临走前,数学老师把金狮叫至身边,说:“这次考试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名次问题,也关系到全校的名誉。所以你必须给我认真对待这场考试,认真对待每一道题。但是切记,不要在小题上纠缠不休,要留有足够的时间答后面的大题。”金狮点点头。考试回来,很多人脸色不好看,说时间太短,题太难,紧张得连字都写不出。班主任和数学老师便问金狮考得怎么样。金狮摇摇头,说有失误。谁知成绩下来,其他人都不及格,他却拿了九十多分,名列全学区第二。他和那个第一名关键是答出了已经超出他们学习范围的最后一道15分的大题。校长和班主任高兴之余,问他:“你不紧张吗?”金狮如实回答:“我在考试的时候,心里只有试题,没有监考老师和别的同学,也就不知道什么是紧张。”数学老师便趁势说:“我说他是天才,你们不信。”

    如今清水沟生产大队分为四个生产小队,平均每队400来口人,80多户人家。陈家、张家及部分董家的人归第三生产小队。队里有个饲养院,养着十几匹骡马、十几头耕牛和七头黑白花奶牛,常有两名饲养员料理。这个饲养院就在陈禄的房后,因为它在土改前本就是陈家的。做饲养员是个好差事,上、下午院里的牲口被拉出去放牧或使唤,饲养员便基本上没事了。只有中午和晚上,牲口在圈里的时候,才需饲养员定时喂饮几次。陈禄想得到这个差事,因为这样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为自己家里干活。七九年夏,玉枝的娘家上兴地村又遭了水灾,夏粮严重减产。为此陈禄派十二岁的金狮骑自行车给其大舅送去几十块钱。临回,大舅正好捞鱼回来,就把捞到的十斤小鱼全给金狮拿上。金狮好不容易把这十斤小鱼从二十五里外的舅舅家带回家,却没吃着一颗鱼头。因为陈禄将这十斤鱼全送给了本队姓张的队长,并因此当上了饲养员。当饲养员当到第二年即八零年的八月,本队队长换成了姓董的,陈禄这个饲养员也就当不成了。按理他还是这姓董的队长的亲两姨小舅子,但亲两姨小舅子总没有亲哥哥亲。队长的哥哥要当饲养员,另一名饲养员又是大队书记的亲戚,队长只好把陈禄换了出来。被换了出来,陈禄也没觉得如何,认为“那也不是什么稀球罕的活。”但玉枝不干,认为“那虽不是什么稀球罕的活,但队长他妈的欺人太甚。”于是找这两姨姐夫理论。怎奈她发了半天火,这两姨姐夫只笑不吭声,她也只得消了气回家。至于这饲养员的差事终还是丢了。谁知那队长的哥哥当饲养员没两个月也当不成了。因为这年十月,队里开始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大小牲口都折价分给了农户。

    分牲口时,骡马和耕牛折价很低,平均一匹(头)60元左右,两户一匹(头),分得很顺利。而那七头奶牛,开始折价也不高,平均每头一百多元。但因为很多农户都想要,分不过来,只好进行公开拍卖,拍卖范围当然仅限于本队农户。拍卖会上,当每头奶牛的价钱上升至300元,竞争的人就少了。此时陈禄盯住两头产奶量最大的青壮年奶牛不放,在玉枝的鼓励下,一味加价,最后以每头800元的天价震退所有对手,争了下来。争是争下来了,但钱不够。队里要求十天内把款交齐,否则转给给价稍低的一家。而陈禄自与陈祯分家以来,虽然每年都有好几百元的进项,但因手脚大,能挣能花,又要盖房子,又要添家具,又要吃好的穿好的,又要供四个孩子上学,又要援外,所以至今只存下1000元的现金。按理,这1000元的财力在当时全公社已是寥寥无几了。可他今天是要一口吞下队里两头最好的奶牛,毕竟力不从心。没法子,一向好帮人而不求人的他不得不第一次冲破个性的束缚,打发玉枝回娘家向当了十几年赤脚医生的二哥耀龙借贷。赤脚医生的收入本来就高过一般人,加之耀龙两口过日子特仔细,所以如今正好存下600多元。如今耀龙欲拿这些钱办诊所,却见小妹来了。耀龙是村里出名的小气鬼,从不帮人,也不求人。但如今小妹第一次来求他,他不得不做出个哥哥的样子来,因此一下子拿出200元。谁知玉枝说:“不行。那四百也足以把我们逼死。拿不上六百,我不敢回去见‘阎王’。”耀龙毕竟是玉枝的亲二哥,血脉相连。再者,他以为“阎王”一毛躁就会打骂玉枝。因此他每当想起玉枝是为自己成家才嫁给“阎王”的,便悲从中来,眼泪在眶内直打转,“好,二哥都借给你。半年能还吗?”玉枝:“不消三个月。”说罢高兴得连饭都没吃,拿了钱直奔家里来。村里人都断定陈禄筹不到这600元。给价稍低的那家也从众亲戚家筹足钱,等着10天后接收陈禄吐出来的一头奶牛。所以当陈禄于第二天把牛款交齐,村里人都大为咂舌,都感叹陈禄有个好亲戚:“真是有三个富亲戚不算穷,有三个穷亲戚不算富哇!”

    这黑白花奶牛当初不知是哪位有眼光的人引进来的,清水沟只有第三生产队这么几头,全敕勒右旗(清水沟所在旗)也没多少头,因此牛奶一直供不应求。铜狮八岁那年出麻疹,陈禄正当饲养员,想每天打一斤牛奶给铜狮喝。结果队里看在陈禄当饲养员的份儿上,才勉为其难地每天供给半斤。如今陈禄的这两头纯正的黑白花青壮年奶牛,每头每日出奶量高产期达七十来斤,低产期(分娩前一个月)也有四十余斤,全年平均五十余斤。当时每斤牛奶售价已达两毛五,成本却不足五分。牛奶挤出来也无须出门儿去卖,每日早午晚来打牛奶的人排成了队。陈禄买下奶牛未出半个月,县城里的两个人即找上门来,要以每头1800元的价钱买他的牛。他未卖。过了一个月,那两个人又来,要以每头3000元的价钱买他的牛。玉枝不耐烦地说:“你们以后少打这儿的主意。你们就是给我座金山也不卖。走走走。”金狮当时正好在场,便不赞称地跟母亲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人有级别物有价,再好的东西也有个能卖的价。咋就不问青红皂白,一概不卖呢?显然不是生意人的思维。”玉枝:“不卖不卖不卖。”金狮:“真的给座金山也不卖?”玉枝连头都不抬:“不卖。”金狮:“那是奶牛,不是神仙。你养它为的是营利,不是供奉。再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嘛!”陈禄听到这儿说:“金儿,怎么这么跟你妈说话?”心里却想:“这孩子年纪轻轻,竟有这种心性。”金狮又说:“我不是主张卖牛,是怕你们对它着迷。凡事都有变,哪能着迷?”

    八一年,陈禄为了专心经营奶牛,在全家共有的八亩地里只简单地种了七亩小麦和一亩山药。谁知亩产小麦700余斤,山药7000余斤,足够全家人吃上二年。看着积满仓塞满窖的小麦和山药,陈禄好不感慨:“往年为啥白面和山药总是不够吃呢?”清水沟依山傍水,每寸土地都旱涝保收。清水沟的原名叫杏花村,水果产量之大、质量之美远近闻名。但在土地下放之前却长期处于四多四缺的局面,即玉米多白面缺,谷米多黄米缺,瓜菜多山药缺,粮食多水果缺。人们每天吃饭,不是西葫芦就窝头加少许的馒头,就是谷米稀粥就咸菜加少许的烙饼。甭说白面不够吃,就连烩菜和稀粥里的山药也是刚够吊人胃口。每到夏秋之际,清水沟的田头地畔、房前屋后都结满了个大皮薄的杏李苹梨桃枣。孩子们望着流口水,却吃不上几顿。是何缘故?除了人们的生产积极性不高,就是上面搞统购统销。如今也就是一年的功夫,一切就都变了,叫人怎能不感慨?陈禄地里的收入护住生活,两头奶牛的七千元纯收入可就十有八九地存了起来。有了底垫,他的心思就更大了。秋天一到,他即率领老婆孩子四处割草,割回瓷瓷实实的八百方才罢休。期间一些人问:“割这么多草干吗?”陈禄:“冬天喂羊。”对方:“你们家总共才十来只羊,用得了这么多吗?”陈禄:“用得了。”谁知割完草,他才领着玉枝和金狮四处买羊。结果不到几天功夫,花掉四千多元,即买回八十多只青壮年母山羊来。

    八二年春,吃怕了粗粮而今好不容易获得耕种自由的人们普遍种植了细粮,陈禄却全部种植了高粱。五月份,日子过得稍稍好了一点的人们终于忍受不了低矮狭小的旧居,开始纷纷申请地皮盖房。陈禄宅院的西面有几亩空地,原是邻近几家的自留地。如今队里决定将这片地皮批出去,供六户人家盖房。见此,陈禄为了将来儿子们住在自己跟前,便将紧挨自家的那块儿地申请下来,斥资5000多元,又盖起了七间红砖大瓦房,连四周两米高的院墙都是用砖砌的。盖起来没装修,因为也没人住,于是先做了放草的圐圙。这天陈禄两口还在盖房,就听见大队的喇叭响了:“社员们注意了,晚上八点半,请每家家长来大队开会,商谈果园的问题。”听罢广播,陈禄跟玉枝说:“大队的果园要出包了。”玉枝:“那咱们包不包?”陈禄:“看怎么个包法。”清水沟占地2500亩,三分之一是林地,其中大队占有果园300亩。土地下放后,各处的树木都分给了农户,只有大队的果园和各小队的防护林未分,留作集体收入来源。一般情况下,果园的收入高于空地,否则人们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劲,用数年的时间等它挂果。去年,大队的果园损失很大。因为每当用人之际,社员们都忙自己的去了,园内有了虫子无人打,有了杂草无人除,果子熟了无人收。如今眼瞅着杏子又要熟了,大队领导们想来想去,决定还是把果园包出去。具体承包办法:一是为了体现公平,采取公开竞包的形式;二是为了便于管理,以十亩为一个发包单位;三是为了防止短期行为,一包三年;四是为了保证集体收入,承包费每年一付,提前付清。晚上,大队礼堂挤满了男女老少,来的不止家长。会上,大队支书宣布完承包办法,即开始逐段发包。果园的不同地段土质和树种都大不相同。陈禄盯住50亩最好的地段,在玉枝的鼓励下,一味加价,最后以每亩50元的天价震退所有对手,包了下来。散会出来,有人问陈禄:“我知道你一下子能扛得出那么多承包费,但你有那么多人手吗?”陈禄:“雇人嘛!”对方:“雇人不是剥削吗?”陈禄:“我雇谁,谁还感激我,你管我剥削不剥削。”

    秋天对于文人墨客来说,是肃杀之季;而对于庄户人来说,却是丰收之时。今年秋天,清水沟又获得大丰收,各类作物单产再创新高。一时之间,全村老少忙得不可开交,连学校都放了农忙假。村里村外,田间路上,从早到晚,人流不息。老少男女们或驾车,或牵骡,或肩扛,不停地往家里运送劳动果实,忙得辛苦,也忙得开心。而这里最忙最开心的要数陈禄一家子。随着全国农村经济的迅速改观,广大人民的消费对象开始从粮食、棉花等少数几个种类向肉、蛋、奶、皮、毛、瓜、果、梨、桃、枣、烟、酒、酱、醋、茶等各色物品扩展。为此陈禄的羊绒、羊毛、羊皮、羊肉一天天在涨价,一年为他增收5000元;他的杏、李、苹、梨、桃赶上了好行情,为他赢利8000元;他的高粱亩产将近小麦的二倍,却被酒厂以仅低于小麦两成的价钱一次收走,也为他添银2000元;至于他的奶牛,自然不会忘记给他天天生金20多元。而这年全公社的人均纯收入不过150元,全村的人均纯收入不超200元。这天,陈禄和玉枝正在新房院内整拾高粱杆,就见大队书记领着公社一名副书记和一位挂着照相机的男青年及一位手拿笔记本儿的女青年来到院门口。此时路上行人不少,见此情景,围了上来。有的还嘀咕:“是不是又要定地主了?”陈禄两口停住手,看看门口的来人,再听听那几位的嘀咕,不由头皮紧了一下,心想:“不至于吧?”此时大队书记将陈禄招到近前,说明来意。原来不是定地主,是采访万元户。听说要抬举自己,陈禄再三谦让不过,只得先介绍了一下挣钱的基本经过,然后说:“我有今日,一是归于党的政策好。……二是归于个人勤劳。……三是归于自己敢想敢干。……”之后不久,陈禄的事迹上了市报纸和电台。对此他自然很高兴,谁不爱荣誉呢?

    干什么钻什么是陈禄的本性。经营果园半年,他经过翻书和琢磨,就觉得这50亩果树的行距太大,只要肥水跟得上,在中间种几垄低杆作物不妨事。这一发现,为他新增了15亩耕地。八三年春,陈禄正在考虑这23亩耕地(连自家8亩)该种些什么,就见乡里推销一种小麦种子,数量不多,价钱每斤五块,高出当地小麦的16倍。尽管乡里再三解释,这种小麦是从美国引进的,穗子和颗粒都比当地的大一倍。可绝大多数村民一是嫌它太贵,二是听说这种麦子吃起来像玉米,没有买。陈禄却一下子买了400斤,可种23亩。见此有人问:“你不怕它不好吃?”陈禄:“不好吃喂牛,反正它产量大。”对方:“如果产量也不大呢?”陈禄:“你看它那个头?母壮儿肥,产量能小吗?”对方:“你敢肯定它的穗子有那么长?”陈禄:“世上哪有那么多肯定的事?凡事都能肯定,还有穷富之分?”清水沟的小麦种得早,熟得也饱。7月中旬,陈禄收完麦子一合计,亩产1500斤,将近本地品种的二倍。未等小麦全部归仓,陈禄即磨了一麻袋来吃,吃后觉得这种小麦根本没有什么玉米的味道,做馒头比旧品种还好,只是做面条稍感精气不足,但也能做。随后村里来了一位收购该种小麦的,收价每斤五角,将近当地品种的二倍,显然是要按种子转售的。见此情景,别的几户都不肯卖,陈禄却一下子全卖了。卖前玉枝反对:“既是做种子,当初咱们五块买的,现在不能卖一块五,咋就卖五毛?”陈禄:“你笨蛋,头发长见识短。春撒一斗子,秋收万斤粮。这种子种上一年,还有那么缺?这个人按五毛收,肯定赔。趁他没赔不卖,你想自个儿磨着吃,还是真的想喂牛?”一听此话,玉枝恍然大悟,直骂自己头发长见识短。不出陈禄所料,未出一个月,那个收购该种麦子的人就赔了。该种麦价一跌再跌,最后跌至跟旧品种没什么两样。最终没舍得卖的人只有留着自己慢慢吃。收罢麦子,陈禄马上种了萝卜蔓菁之类,以备秋天收了喂牛。

    秋收结束,大地封冻,陈禄的活少了许多,便开始和玉枝合计:“来年种什么?”玉枝:“种烟叶子吧,太费手脚,咱们根本忙不过来,雇人又没利。种党参,哎!咱们以前种党参不是发过财吗?如今已有好几年没种了,是不是该涨价了?”陈禄:“先打听打听再说吧。”经打听得知,现在党参价格一般,但比种粮食要好得多。他一时再找不出更好的种植项目,只得决定种党参,于是上后山购买党参秧子。像党参一类作物,山前因土地值钱,历来主要产成品,很少产秧子,更不打籽,闲话不提。再说这日,陈禄来到后山住下,和东家喝酒。东家问他:“你们只种党参,不栽黄芪?要栽我们有秧子。”陈禄反问:“你们栽么?”东家:“栽呀!不过不多栽。”陈禄:“收入怎么样?”东家:“难说,有时比粮食好,有时不如粮食。所以谁家也不敢多栽。”陈禄:“你们这儿一亩能起多少斤?”东家:“我们这儿栽这个用的都是赖地,一亩只能起五百多斤。”(这一产量是山前的一半)陈禄:“咋卖呢?”东家:“那要看长得咋样。长好了一斤能卖五毛,长不好只能卖两毛五,再不好就没人要了。”陈禄:“这个行情稳定不稳定?”东家:“因为谁家也不多栽,所以这个行情已经维持了两三年了。”陈禄想:“山前的黄芪产量(每亩)都在1000斤开外,而且(每斤)都能卖五毛,岂不是比党参强得多?”想至此又考察了数日,证明东家所言不虚,便将本来打算买党参秧子的钱买了黄芪秧子。

4595126 发表于 2008-5-26 11:40

第五回 千金在手不值提 儿女不济气出病
    八四年春,一些人见陈禄栽黄芪,也想栽,但没秧子。陈禄便引他们上后山买。见此玉枝不解地问:“你帮他们栽黄芪,就不怕栽多了落价?”陈禄:“不怕,咱们这么大一个国家,你就是全旗都栽黄芪也不算多。再说,你不帮他们买,他们早晚也能买回来,只是费点劲。”后山的条件怎能跟清水沟相比?秋天下来,清水沟的黄芪亩产1300斤。黄芪这东西产量大的个头就大,而个头大的就是好货,就能卖五角钱。因此秋收结束,很多人想找陈禄聊聊,却不见了陈禄的踪影。原来陈禄已携巨款上了后山。半个月后,他带了三汽车黄芪秧子回来。见他回来,人们问:“明年种什么?”陈禄:“种黄芪。”人们:“这么多的人种黄芪,你就不怕落价?”陈禄还是那套说法:“咱们这么大一个国家,甭说你全乡,就是全旗都种黄芪也不算多。何况不会全乡都种黄芪,有些人见树叶子掉下来还怕砸了脑袋呢!”有人就说:“那咱们赶快上后山买秧子吧!”陈禄:“不用去了,我已经买回来了。”那人:“你不种了?”陈禄:“我能种了那么多么?我带回的这些秧子够种1000亩。”人们问:“你咋卖呢?”陈禄:“我就挣你们个盘缠,每根2分钱。你们花这个钱上后山未必能买上好的,因为那儿的好秧子差不多都让我买完了。”有的人相信种黄芪仍能挣钱,也买了陈禄的秧子;有的人虽然也相信种黄芪仍能挣钱,但不愿买陈禄的秧子,亲自上了后山,结果花了双份的盘缠也没买回好的来。为什么呢?因为后山人这几年产秧子主要是供自己栽的,没什么富余,有点儿富余也被陈禄把大部分好的收走了。因此待别人来买,货源已经不集中了。贷源不集中就得多跑几个地方,多费些盘缠。

    八五年春,陈禄又栽了二十多亩黄芪,其余秧子被抢购一空,仅卖秧子一项净赚2万余元。秋天,黄芪的行情未降反升,栽黄芪的人又大赚一把。因此秋收刚了,人们来找陈禄聊天,却又未找着。人们知道他又上了后山,一些胆大的便也带了一些钱上后山收黄芪秧子。结果一个月后,陈禄不仅带回四汽车黄芪秧子,还带回一汽车黄芪籽。其他人却只或多或少地带了些黄芪秧子回来。这年冬天,陈禄承包果园到期,果园被大队收回。

    八六年春,凡是上后山收秧子的都或多或少地赚了钱。见秧子起了行情,很多人便想撒籽产秧。其中一些人亲自上后山买种子,结果花了双份儿盘缠未买回多少来。因为后山人见秧子起了行情,便把本来就没多少富余的种子全留归己用了。你若非买不可,就得花成倍的钱,这样还不如就地买陈禄的。因此陈禄的黄芪籽被抢购一空,仅此一项让他赚了5万元。期间玉枝问陈禄:“咱们是撒籽,还是栽秧?”陈禄:“我看是撒也别撒,栽也别栽。”玉枝:“为什么?”陈禄:“这一汽车的种子是多少颗,将长出多少秧子?而这秧子是就近使用的,不是全国!”玉枝:“不栽又是为啥?”陈禄:“这黄芪行情连好了二年,栽的人怕是远不止你内蒙了。”玉枝:“这撒籽儿、栽秧子既没把握赚钱,咱们卖了那么多籽儿和秧,就不怕人们骂?”陈禄:“不是没把握赚钱,而是没把握赚大钱,再差也不至于比种粮食还差吧。再说,我这次又没向谁保证撒籽儿、栽秧子就能挣大钱,是人们自己急着要撒要栽的嘛。另外,人们要买,咱们不卖,别人也会卖,撒和栽的面积不会因为咱们不卖就减少。”玉枝:“那咱们该种些啥呢?”陈禄:“种地梨。”玉枝:“地梨是啥?”此时很多人还真没见过地梨。陈禄:“是地下长的一种菜,比洋蔓菁小,但比洋蔓菁脆,腌下挺好吃。”玉枝:“你在哪儿见过?”陈禄:“上次我上萨临庆(旗政府所在地)卖羊皮,见街上有人卖一种小菜。我没见过,就尝了一下。觉得挺好吃,就问这是什么东西。人家说是地梨。我问这是哪产的,人家说是自个儿种的。我问多少钱一斤。他说腌下一块,生的五毛。我问一亩起多少。他说长好了能起三千斤。我想咱们也甭卖五毛,就是卖两毛五也尽钱了。所以我又四处调查了一下,知道那个人没有说假。”玉枝:“现在种这个的有多少?”陈禄:“去年只有城周围的个别农民种了些。我想今年也多不到哪去。我还听说南方人拿这个做酱菜,用量挺大。”玉枝:“那咱们种吧。就是一斤卖一毛,还比种麦子强哩。”陈禄:“唉!现在的问题不是种什么与不种什么,而是拿什么种。咱们只有八亩地。”玉枝:“前几天我听说黑牛想往出包地,也不知包出去了没。”这黑牛寡居多年,膝下有两儿两女。两女都已出嫁,长子常年在外以偷盗为生,二子尚幼,因而有地无人种。陈禄:“那你打听一下,看她包出去了没有,再看谁还想往出包。”玉枝领命去打听,得知不仅黑牛没包出去,还有两家要出包。一家是好吃懒做,没吃的就搬他老子的,却又怕他老子白种他的地;另一家是儿子在外做官,不愁吃不愁穿。三家所要租金都是每亩60元。陈禄:“什么,一亩60块!比包果园还贵!当年我爹买下地租给别人种,人家说我们不劳而获。如今他们分地没花一分钱,还要这么多地租,是不是不劳而获?”玉枝:“你现在就甭管人家劳不劳获不获了。若不是人家不种,你还租不上呢。”说归说,陈禄岂会在乎这小小的60元,因此从这三家租来十五亩地,连同自家的那八亩,都种了地梨。

    且不说这二十多亩地梨结果如何,因为那只不过是在柴禾堆上多添少添一块木头的问题。现在要说的是,在一斤白面不值四角、一身好衣服不值百元、七间红砖大瓦房不值五千元、千里火车票不消二十元的现在,拥有二百只良种山羊、八头高产奶牛、三十多万元存款的陈禄是不是踌躇满志?不,因为他现在还有一块心病未除。若要踌躇满志,还得等到八月。那么,他究竟有何心病,这个心病又如何到八月就没了呢?话还得从头说起。

    人是在相互比较中生活的,人的优越感不是绝对值,而是相对值。当别人天天吃窝头的时候,你只要天天吃白面就有优越感;而当别人天天吃白面的时候,你只有天天吃肉才会有优越感。这种比较心理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能催人奋进,坏处是能给人以心灵上的创伤。而人的需要是多方面的,因此人与人之间的比较也是多方面的,不但要比钱,还要比人。陈禄在钱的较量中一路顺风,在人的较量中却不无坎坷。

    当年清水沟学校是所戴帽子小学,不但有小学五个年级,还有初一、初二。孩子们在本村念完初二,才离村去乡中学念初三和高中。当时由于孩子多,乡中学容量有限,因此孩子们只能在初二以前随意升级,等到上初三和高中就需要硬考了。考初三往往要退下一半儿来。退下来的要么回校复读,要么回家种田。从初三考高中又要退下一半儿来。退下来的如没有门路留级,就只能回家种田。还有,不论考初三还是高中,城、乡一张卷儿,都考外语。而当时村里的初一、初二根本不开设外语课程。这样,农村的孩子须在缺一门儿课程的情况下与城里的孩子竞考初三。此外,乡高中是二年制,城高中却是三年制。这样,农村的孩子又须在少念一年的情况下与城里的孩子竞考大、中专。

    土地下放后,金狮三兄弟就总有干不完的活——放牛、喂羊、拉水、锄地、下果子、送牛奶等等,每天下午放学至人静时分及整个休息日,都忙个不停。金凤则因为是姑娘家,又是父母唯一的女儿,倒是几乎不干活的,包括家务。八一、八二年秋,金凤和金狮相继考入乡中学,开始住校生活。住校后,金狮星期天还得回家突击干活,但平日就算解脱了。他解脱了,家里就更忙了,往往是顾了东顾不了西。陈禄无奈,就责令最忠厚老实又最不爱学习的铜狮停学半年,专门放牛割草。对此玉枝反对:“你打算让他捅一辈子牛屁眼儿呀?”陈禄即说:“你懂个什么?从前有个农家子弟不好好念书,叫他老子一气之下拉回去种了一年地,结果第二年就考上了。不让他受几天罪,他还以为这庄户人可好当呢。”玉枝哪能拗得过陈禄?铜狮又不懂得上学的意义,于是停了半年学,直到第二年春家里雇下长工才复学。复学后跟不上,第二年留了一级。

    在乡中学,金凤的学习成绩仍然一路领先,可说是在师生们的赞誉声中度过的。金狮却经历了大起大落,几乎没享受过什么夸奖。初三第一学期,刚刚脱离父母管教的金狮感到好不自在,上课胡思,下课贪耍,转眼半年过去,没学下半点东西,考试全凭抄袭过关。第二学期开学,他又玩儿了半个月。此时其二舅耀龙已被该乡中学聘作校医兼生理卫生教师二年。这日晚饭后,金狮的班主任老师到校医室串门,耀龙问起金狮的情况。班主任不听便罢,一听哀声叹气地说:“他!完了……”耀龙先是呆若木鸡,后勃然大怒,出来找金狮。找了半天,见金狮刚从校外进校门,上去就是一脚,然后将之拽至校医室说:“你爹你妈成天受得象头驴,花钱送你来,就是怕你不会玩儿呢?铜狮停学放牛,就是为你来这儿玩儿呢?眼瞅着就要考高中了,考不上回去,看你那个‘阎王’老子咋收拾你。收拾完种地,接你老子的班去。我是不会帮你这种没上进心的人留级的。”“铜狮为我停学放牛,我将被收拾完种地。”金狮反复回味这两句话,不由打心底惭愧,打骨子里害怕。“我必须考上,我不能种地;我必须考上,我不能种地……但留下四个月了,还能赶得上么?”而就在此时校园里传来张海迪的故事,一个高位瘫痪的女孩对着镜子用五年的时间读完了中小学的全部课程,还学会了英语、世界语及医学。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她不能象别的孩子一样出去玩耍。金狮听了信心大增,意识到人的潜力之巨大,开始争分夺秒地自学初三的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却不学政治和外语。见金狮连续一个月很用功,耀龙高兴地点点头,心想:“这还差不多。象这样即使考不上,也值得我帮你留级。”可又过了不久,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他总不见金狮背政治和英语。这天上午,班里上英语,金狮跑到校医室看数学。耀龙问:“咋不见你背政治和外语?”金狮边看边答:“不想背。”耀龙又是一惊:“为什么?”金狮:“没用。”耀龙:“咋就没用?”金狮:“你说学会政治、英语有啥用?我们数学老师说,学生们的精力尽叫背政治浪费了;物理老师说,孩子们的时间尽叫学英语糟蹋了。”“胡说!政治和外语咋就没用?”耀龙正要讲政治和外语的作用,转念一想,现在跟金狮谈这个为时尚早,就说:“你别管人家有用没用,国家既考这个,你不学就上不了高中,就不能再念了。那你的数、理、化学得再好也没用,因为你回家啦!”一番话点醒鬼迷心窍的金狮。金狮赶忙在自学计划中加入政治一课,却没加外语。因为他觉得从现在才开始补习初中三年的外语,只能搞得什么都学不好。

    四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它长,是因为它足以让金狮自学完初三除外语之外的所有课程;说它短,是因为它不能让任何人相信金狮会赶上来。升高中的统考在高考之后进行,这之前学生们都放假回了家,金狮便在家备战。此时早听了耀龙反映的陈禄、玉枝已对金狮的升学丧失了信心,也不再问金狮什么时候走,准备得怎么样。这日上午,陈禄、玉枝正在地里拔草,金狮走来:“爹,我要考试去了。”“噢,路上慢点儿。”陈禄、玉枝抬了一下头,继续拔草。其实金狮过来打招呼是希望父亲问:“有钱没有?”他现在兜里只剩14元了,但鉴于父母对自己没信心,不敢主动开口要。因此他见父亲没问,只得就这样坐班车进城参加为期三天的考试。他走了好大一会儿,玉枝突然想起钱的事儿,说:“也没问一下金儿带钱了没!”陈禄住了一下手:“没带他会说的吧。”进城后,金狮付了店钱,留下回家的路费,就只能吃干货充饥。幸亏第三天下午考完就可以回家,无需吃晚饭。

    考试结束二十天后的一个黄昏,霞光万道,把秋日的清水沟映照的格外美丽,村里的房顶已升起袅袅炊烟。见此正在旷野中放牛的金狮开始往家走。进了家门,见母亲尚在地下喜滋滋地炒菜,父亲却已在炕上喝上了。他知道这一天终于到了。全村八人参加升高中的考试,只考上三名,金狮考得最好,离重点线只差2分(上重点线就可进城上重点高中)。为此全家人高兴,金狮本人却不高兴。为什么呢?因为临考前他就已不怀疑自己能考上高中,他的目标是重点中学。那他为什么那么渴望上重点中学呢?因为背了三个月政治(包括社会简史)的他竟对文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接下来学文科,而当时只有重点中学的高中才设文科班。见儿子有此心思,陈禄便花钱托人来弥补这2分的差距。被托之人跑了几天,说:“这要等到开了学才行。”开了学,被托之人又说:“别急,慢慢来,反正上了高二才分文、理科。”金狮只好在等待中先回本乡中学念他的高一。乡中学的高一也开设历史和地理课,但作为副课,每周只各有一节,并由只会背课本的老师来讲。尽管如此,金狮还是很珍惜,坚持以史、地为主,理、化为辅。岂料将近放假的时候,那个被托之人说:“我是尽力了,但没希望。”万般无奈,金狮只得再撇下史、地,追赶理、化。然此时离高考只有一年半了,人的精力毕竟有限。面对现实,他只好又撇下本来就欠帐太多的英语及后来开设的生物课程,集中精力学其他。追赶理、化也非一日可就,他的计划是到高考的时候正好连新带旧赶上来。这么一来,他在高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不是好学生。

    八四年夏,学习成绩一直看好的金凤考中专落榜,差10分。陈禄心凉了一半:“金凤尚考不住,不算好学生的金狮能考得住?在本村学校尚排不在前5名的银狮、铜狮能考得住?”

    八五年夏,金凤经过一年补习,再考中专;金狮高中毕业,报考大学。考前,村里人说:“这次看金凤的吧,咱们村里的孩子考中专,哪个不补个二三年?”谁知成绩下来,比村里人想象的还要糟,金凤和金狮同时落榜,金凤差20分,金狮差70分。陈禄绝望地说:“大、中专的门槛咋就那么高呢?”他看着村里每年都有一、两个人考上中专,好不眼馋。邻居家的一个闺女经过三年补习,于今年考上了中专。为此她妈见了陈禄便尖酸地问:“你们家两个也没一个?”陈禄听了又恼火又无话可说。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陈禄一喝酒就醉,喝醉了就感呼吸有些困难,祖传的慢性气管炎发作了。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一发病就在肝、肺上。这日金狮见父亲又半躺在炕上闹心,终是不忍,便说:“您就别气了,明年我一定给你考上,否则提头来见。”陈禄:“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气我?考不上就不活了?”金狮:“不可能考不上,除非明年国家不招生,或者老天爷把我的答卷给涂了。”陈禄:“你凭啥这么有把握?”金狮这才拿出本来不打算拿出的高考分数单:语文40,政治61,数学87,物理78,化数77,英语18,生物10(满分50分),总分371。就总分看,离大学分数线差70分;而若撇开英语、生物看,超中专分数线41分(中专不考英语、生物)。陈禄看罢,腾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悲喜交加。喜的是金狮能考上中专,悲的是金狮没考中专。他问金狮:“你的语文咋这么低?”金狮:“时间没安排好,没来得及写作文。”陈禄:“英语呢?”金狮:“没学。”陈禄:“生物呢?”金狮:“没学。”陈禄:“英语、生物都没学,你考什么大学?”金狮:“我对中专根本没兴趣。”陈禄:“你!唉,金儿呀,怪不得有人精精明明却讨吃。你若考中专,今年不就走了?多少人补习,一年不如一年。”金狮:“你不是常跟我说,不论干什么,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到最好?你没看我的成绩?不论学什么,要么不学,要学就学到最好。”陈禄:“那你二年能补起英语、生物来吗?”金狮:“半年足矣!”陈禄:“这一点你咋也跟我一样,爱说大话?你补二年考上,我就乐不及了。”金狮:“我又不爱说大话。我一口能吃六个馒头,跟人却只说三个。”

    其实金狮这次本就没打算考上,一年半前他就为自己多计划了一年的上大学期限。因此这次高考一结束,他象正常升高三一样,投入到了完成最后一年计划的学习中。他把初中三年的六本英语课本一次拿来,搞清总共多少页,一天该学多少页,坚持每天该学多少就学多少,不少学也不多学,但求学透。又买来一本语法书籍,坚持理解与死记相结合,在掌握语言规律上下功夫。他从不背诵那没完没了的句子,认为只要记住了单词和特例,掌握了语言规律,那句子可以自己组合。他向来重视学习方法,不论学什么,不是拿起来就学,而是先问问怎么学。他从不赞成头悬梁锥刺股的死学,坚持每天睡够八小时。按理这是对的,但陈禄不理解,一看到他呼呼大睡,就摇头叹息,坚持认为不干活就不知啥是苦,坚持让学习自觉性已经十足的他每天干半天活。这样在整个暑假中,金狮每日早上起来,须先把牛奶挤出来,再送到附近十几个村子的一百多个用户。如此一个上午就报销了。广大用户中也不乏有高中生的,金狮看到人家的高中生油瓶跌倒也不扶,全身心地复习功课,好不羡慕。好在金狮学习方法对头,学习负担不重,余下的时间就足够完成计划了。四十天的暑假结束了,金狮也就把初中三年的英语全部自学完了,而且学得十分扎实,可以信手捻来。

    在金狮的记忆中,本乡中学的那些老师们不但没给他什么有益的帮助,反而占据了他大量的好时光。他如果不是利用课余时间进行自学,根本不会取得那些成绩。所以开学后,他本不打算再进什么学堂,打算在家里自学。但一想起家里那没完没了的活务,又不得不找一所学校。他是尝够了被抓零差的苦头的。就拿这个暑假来说,父亲本来答应好了,他送完牛奶就什么也不用做了,但遇有急事儿,还是要他去。对此他若有怨言,父亲就说:“十来分钟就误你学习了,一天到晚干啥去了?”他们不懂,人的思路被打断搁置一会儿,得从头再来。所以那被耽误的不是十来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甚至更多。这个暑假如果不是被抓零差,金狮完全可以顺便把那本薄薄的生物课本读完吃透。如今他既然还得进学校,那么该去哪呢?本乡中学他是死活不想去了,因为那里的校长管得很严,上课时不让学生离教室,晚上九点半之后又不让学生进教室。这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是对的,但对于完全依靠自学的金狮来说,简直是造孽。

    金狮提了成绩单来投奔县城里的中学,却被一个个拒之门外。因为县城里的中学只招收高考成绩在400分以上的补习生,金狮离这个线还差30分。就在他徘徊在县城街头自悲自叹之际,传来了好消息,旗政协一名酷爱教育工作的副主席私人办了三个补习班,即一个(考)中专补习班、一个(考)大专理科补习班、一个(考)大专文科补习班。这些补习班对学生成绩没有限制,金狮便去报了名,并和几名新认识的同学在附近租房住了下来。出乎同学们预料的是,这所学校聘请的全是全旗顶呱呱的教师,个别的还是全市的名师。这些名师给金狮的帮助倒不是讲课如何如何地好,而是能给他解疑释惑。他在自学过程中遇到的那些费解的理论性的在同学们看来是无聊的问题,到这些名师名下大部分终能得到通透的解答。
第六回 金狮中榜去深造 陈禄养车来闹心
    转眼一年过去了。从县城中学中专补习班出来的金凤和出自私办大专补习班的金狮又同时步入了考场。头一天考试下来,跟金狮住在一块儿的一位同学不无伤感地说:“考完试咱们就要各奔东西了,有的要进高等学府,有的可能要回家种地,从此天各一方。人生难得一聚,咱们不妨出去喝上几樽,省得晚上睡不着,干着急。”另一名同学深有同感,还即兴吟诗一首:“今日同窗共读,明朝进退殊途;人生聚散匆促,唯酒可解离愁。”听至此,金狮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触,遂和几人携手来到一个简陋的小饭馆。(自古穷兵饿学生,金狮此时虽然家里有钱,但还没养成大手大脚的作风。)在饭馆,酒和菜大家一起吃,主食各点各的,金狮便要了一盘炒年糕。吃罢饭出来,金狮感到暑气难耐,又在路边儿买了瓶汽水喝下。回到住处,时间已晚,几人脱衣睡下。坚持每日睡足八小时的金狮向来睡眠既快又踏实。然而这次睡了约摸一个小时,突然从梦中醒来。醒来觉得恶心,赶忙跑到院子里去吐。吐完感到头沉,心知大事不好,是食物中毒!他不忍惊醒明日都要参加那决定一生命运的考试的同学,便独自跑至旗医院值班室。值班大夫马上给他打针。打完针,大夫告诉他:“你吃喝的那些炒年糕和汽水都变质了。”躺在病床上的金狮急得快要流出泪来,后又一想:“事已至此,急也没用,还是抓住开考前这四个小时睡一会儿吧。”怎奈头脑发痛,怎么也睡不着。离考试还有半个小时,他只得强打精神来到考场,参加数学考试。卷子发下来,他在神情恍惚中审题,觉得也还不难,便稍放宽心,嚓嚓地答题。也许精神集中是抗毒的最好方法。考完试,他就觉周身一爽,只感到饿,便匆匆出去吃了点软和的饭,然后回到住处睡下。痛痛快快地睡了两个小时起来,参加下午的政治考试。

    今天下午金凤和金狮要考完试回来,因此陈禄和玉枝去地里只干了一会儿活就干不在心思上了,索性收工回家。等他们回到院子里,金凤和金狮已在院中。陈禄急问:“考得咋样?”金凤春风满面地说:“这次考好了,估计能上420(五门),哪如考大专来?”金狮却苦着脸,摇一下头,说:“不理想。全怪我平时不爱做题,爱抠理论。而今年题量大,题简单,适合搞题海战术的人来答。”玉枝问:“估计能考多少分?”金狮:“大概能上450分吧。”他说这话也非谦虚,他说的是最坏估计。听说两人都能上去年的线,陈禄两口乐得合不拢嘴。然而过了不久,考中专的分数就下来了,金凤考了320分,离线18分。得此消息,一股凉气不可抗拒地从陈禄的心底和脊梁升起。金凤估下420分尚考不住中专,金狮估下450分能考上大学吗?好在金狮的分数还没下来,没下来就不能说没考上。几天里,陈禄出去干活的路上望见熟人,几乎要绕道走了。过了十来天,金狮听说考大专的分数出来了,便进城去看分数。临行,母亲追出来说:“就是没考上也不要气,明年咱们再考。即使最后考不上也没啥,没考上的人多着呢,不都活得好好的。再说咱们还有这么多的买卖可做。你要替妈想想,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金狮郑重地点点头:“嗯!”说罢骑自行车奔城里的补习班。一到补习班的院内,就见一大群人抬头往墙上的两张纸上看。未等他看到墙上的分数,就有人向他祝贺。他边应酬边往前挤,就见大专理科班的成绩单上第一个就是自己:语文78,化学83,数学36,政治75,英语80,物理86,生物60(满分70),总分498,超普通本科线29分,离重点本科线2分。同学们都祝贺他,他却并不十分开心。他这倒不是有意玩深沉,而是怎么也不能理解自己的数学竟然这么低。数学这么一低可就坏下事儿了,他不但上不了清华等名牌大学,就连内蒙古大学也去不了了。为此他懊恼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心想:“普通的就普通的吧,只要肯用功,在哪儿都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想到这儿跨车回家。

    回到家门附近,他见邻家的那个质问过父亲的刁婆在院门外收拾柴禾,也懒得理会,径直往家走。刁婆原就估计金狮考不住,今见他面色沉郁,又不理会自己,就断定他没考上,于是又故意问:“这后生干啥去了?”金狮:“探分数去了。”刁婆:“考了多少?”金狮叹口气,摇摇头,说:“五百来分。”刁婆:“啊!”陈禄和玉枝在地里干了一会儿活,干不在心思上,便索性收工往回走。刚进村子,就听到大儿考上大学的消息。两人不敢相信人们所说是真,因而表面上装得满不在乎,腿上却不由地加了劲儿。回家看了成绩单,陈禄马上吩咐玉枝烧火做饭,差金狮去置好酒好肉,把陈祯叫来,开怀畅饮。饮至中间,陈禄乘着酒兴,亲自提笔给母亲和陈祥写信,在信的末了还赋了一首粗糙不堪的小诗:“三十年沉沦不如人,而今致富供书压群雄;是鸡终是鸡,是凤终是凤;待到山花烂漫时,敢叫日月换新空。”看了这信,金狮又是失笑又是惊奇。笑的是信之零乱,奇的是父亲被压制了三十年,还有这般冲天豪气。陈祯看罢信,跟金狮说:“文如其人!我的文字功底虽比你爹强,做文章的气势却远不及你爹。你爹要是多读几年书,肯定有传世之作。”

    过了十来天,村里有人捎过话来说,(村)供销社有金狮一封信。金狮知是录取通知书到了,忙去取。去了把信当场打开一看,突然感到万丈高楼一脚登空,杨子江心断揽崩舟。怎么回事?录取他的是西北民族学院畜牧系兽医班。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家,都不忍心把通知书拿给父亲看。连日来乐得合不拢嘴的陈禄见金狮那副模样,不由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啦?”金狮:“上的是兽医专业。”边说边把通知书递给父亲。陈禄看了一下通知书,又乐了:“我还以为啥事。就为这个!兽医咋了?掏厕所专业也是大学生。”他哪里懂得金狮的心思?金狮苦恼倒不是因为对“兽医”存有什么偏见。曾热爱文科的他被迫决定考理科大学后,开始在物理和化学的课本中深钻细研,渐渐对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而决定将来专攻物理。为了确保融会贯通,他还利用一个假期的时间,把初中的理、化课本重新研读了一遍。至于高中理、化课本,他也不管必修课、选修课,都一览无遗。待把高中课本全部读完,他就为自己最终确定了一条人生之路,上大学后继续钻研物理,最后在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基础上,为世人揭开更多的宏观与微观的世界奥秘。此时的他学习已不再是仅仅为了拿张文凭,捞份工作,而是为了一个远大的理想而如饥似渴地上下求索。而如今大学却要他去学兽医专业,您说他能高兴吗?苦恼了几天,他对父亲说:“要不我明年再考吧?”陈禄:“啥?考上大学不念!明年你能肯定考上?”金狮:“肯定,哪怕全国就招十个?”陈禄:“哼!今年食物中毒,万一明年再跑肚呢?”金狮正想说:“哪来那么多万一?”但见年仅45岁的父亲本来浓黑的头发,因为长年累月地操劳,已在两鬓染上霜雪;本来光滑的脸庞也因饱经风霜而变得粗糙起来。他心软了,妥协了。他不能光为自己着想,于是重新调整思维:“那兽医也是医学,医学不是研究生命的吗?而生命不是最神秘吗?”想至此,他决定在生命学领域开辟出一片新天地来。

    按下金狮上大学不表,再说陈禄的经济。八六年春,远不止陈禄看中了地梨的含金量。敕勒右旗沿山将近四分之一的农户或多或少地种了地梨。“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晚秋时分,长成的地梨象暴动一样突然从千家万户的土壤里冒了出来,抱成团,聚成山,为自己的迅速发展壮大而摇旗呐喊。外地商贩闻讯迅速组织钱兵银将前来收缴,但因寡不敌众,便狠心地开出惊人的低价,每斤二角五分钱。而对地梨寄予太高期望的广大农民焉肯就此缴械投诚,都高挂免战牌,坚守不出。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一看运去金成铁,陈禄并未拥兵自重,而是率先投诚,竟保住1.5万元的纯收入。败势之中一将倒戈,众兵随之。结果广大农户陆续以两角五、两角、一角五、一角的价钱抛出。陈禄率先投诚之前,玉枝颇有微词:“不卖五毛,总该卖个三四毛吧?”陈禄:“你忘了那年卖小麦的事了?”玉枝:“那回是怕把种子留成吃的,这回怕把蔬菜留成什么?”陈禄:“怕留成一堆泥。你想,菜蔬这类东西浑身尽水,能放多少时候?再说地梨这东西产量这么大,种的人又这么多,啥时候能好起来?”玉枝点点头。

    卖了地梨,玉枝问陈禄:“明年咱们种些啥?”陈禄:“种些省事的吧。咱们一年到头在地里累死累活挣上两三万,反叫那三十五万闲着,在银行吃那低得可怜的利息。咱们就不能拿钱挣钱?”玉枝:“那该干个啥呢?”陈禄:“我见二虎媳妇一年到头啥也不做,就二虎一个人捣腾着个解放车,结果一年四季好吃好穿好门面。咱们不能养车?”玉枝:“可是该叫谁来料理呢?我是个女人家,你又走不开。”陈禄:“让陈祯。他又是兄弟,又懂行。”玉枝:“可人家能给你一心一意地跑车挣钱吗?虽说是亲兄弟,他也有老婆孩子,也是一家人家。”陈禄:“我跟他四六分成。我的车他的人,我六他四。这样他跑得越勤,挣得越多。”玉枝:“如果他把你的钱也装进自己的兜里呢?挣多挣少,你又不跟着,谁知道呢?”“哎呀!你这个人这也怕,那也怕,还能干成个事?”陈禄有意要拉扯陈祯一把,认为玉枝那么说是因为猪肉贴不到羊身上,便反感地说,“外国那大资本家那么多分厂,不靠别人,光靠自己一个人能管得过来吗?要想成大事,光走出雇人干活这一步还不行,还得走出雇人管理这一步。”玉枝:“问题是你那三弟精得,邻村上下也有名。”陈禄:“他再精还跟我精?一娘生九子,子子各不同。兄弟之间就有精有憨,就都不联手做事了?当年周文王有百子,周武王伐纣不都用上了?”玉枝:“那该养多少呢?”陈禄:“养羊不成群,误的也是人工。别象他们,养上一辆,自己开着挣两个小钱就乐不及了。一辆也是养,两辆也是养。咱们要养就养五辆,也值点儿。”玉枝觉得有点儿悬,便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先养三辆试试,等跑顺了再加十辆八辆也不迟。”陈禄想了一会儿,说:“行,这次听你的。”

    陈祯胆量本就有限,土地下放之初没抓住什么机遇。后见二哥养羊养牛发了财,也想养。老婆却说:“家有千万,四条腿的不算。一旦遇上传染病,扔都扔不及。”听了这话,他也不敢多养,养了20只羊、2头奶牛,终是发不起来。后见二哥种经济作物能挣钱,也想种,却听老婆说:“那东西红黑不定,一旦赔了,吃饭也成问题。”因此又不敢多种,只种两三亩,也是挣不下个钱。后见村里不少人买了小四轮拉石头,一年能挣好几千,也想买。老婆说:“这正是个营干,跑一天耗一天的油,不用也就不吃,抽空还能帮一下自家的农活儿。”陈祯于是买了辆小四轮运石头。跑了二年,买四轮儿运石头的多了,活少了,他的小四轮儿也就闲了下来。后一养大车的请他去开车,一年给三四千,他便去了。可跑了一年,他觉得自己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为挣这几千,却把家里的活儿全扔了,不合算,便跟车主吵了一架,甩袖回来了。如今听说二哥要建车队,让他来做经理,他可以拿到比单车车主还要高的收入,欣然接受。于是很快,陈禄花15万元买回三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又花了2万多元办齐手续,然后以高于别人的工资请来三位性格稳健、技术娴熟的司机,让陈祯领着出去挣钱。陈祯领着这队闪亮、整齐的人马好不威风。雇用过他的那位车主见了,赞叹不已:“有三个穷亲戚不算富,有三个富亲戚不算穷。怪不得人家跟我耍志气,原来有个好二哥!”

    八七年夏,敕勒右旗遭遇大旱,就连向来旱涝保收的清水沟浇水也成了问题。清水沟上有沟水,下有井水,但在连续五个月不见一滴雨的情况下,沟水细如蛇,井水水位大幅下降,到了麦子快要成熟的时候,全村已有三分之二的井干了。照这样下去,小麦虽能吃上七成,大秋作物却要绝产了。而昨天东边又放出长虹,告诉人们十五天之内又没雨。眼瞅着被井水维持到现在的大秋作物再不能支撑下去,全村人都着急。那么种了二十多亩高粱、玉米的陈禄着急吗?急不到哪去。因为他的主要收入不在地里,他种这些地只是为了给牛羊添补些饲料。这天后半夜两点多,陈禄醒来撒了泡尿就再也睡不着了。让他睡不着的是车队的事。自养车以来,他就常出现睡不着的现象。他在炕上想着几个小时前修车的事儿,就突然想起,修完车他把手电筒放在路边儿,撒了泡尿就径直回了家,忘了拿手电筒。这手电筒如果现在不取回来,待天亮就会被路人捡走。他先是懒得去取,心想一个手电筒又值不了几个钱,丢就丢了。后一想,不值钱也不能扔了呀!何况丢了旧的买新的也得跑路?想至此,他慢慢起身出屋出院,去拿手电筒。真是天道扶勤,当他拿上手电筒往回返的时候,就看见北面山里哗哗地打了几下闪,雷声却只有细听才有。善于总结规律的他知道,山里打闪,不管山前有雨没雨,一定发水,而且打闪次数与水流大小成正比。因此他赶忙回去叫醒熟睡的玉枝和银狮、铜狮,各拿一把铁锹,分头去打坝截水浇地。这股水出来连斗渠都盛不满,被陈禄全部截留。待天亮人们发现水的痕迹,纷纷取锹出来时,水流已收尾,陈禄也刚好浇完。见状人们纷纷叹息:“唉!总共这么一点水,还全让‘老科’截了去。真是钱往多处流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不叫陈禄“阎王”了,改称“科学家”了,简称“老科”。

    收完秋,陈禄终于做出一个决定——卖车。为什么呢?因为车队至今没给他拿回一分钱的利润。那时运输业务倒是不缺,缺的是汽油。那时的汽油还在公家手里统着,上面基本按人头分配。而迈达召乡养车的偏多,乡政府也只能按养车的人头进行分划。这样,养车大户陈禄可就惨了。他尽管使尽了送礼等招数,也只能满足一半的需要。因此他的车总是跑跑停停。加之陈祯对司机们的生活过分刻薄,一张桌子上还要吃两样的饭,惹得司机们发现小毛病故意不说,单等出了大毛病才修。对这一切陈禄心里象明镜似的,但生气也没用,都怪自己当初虑事不周,用人不当,遂干脆卖车了事。每辆车卖了3万元。这样他一年到头养车赔了8万多元。好在这一年奶牛和羊群又为他添进4万多元,使他的财力不至锐减。对此玉枝态度很好,一则认为自己也有责任,也没有把后路看清;二则觉得丈夫此时已够自责,该给予安慰才对。而陈禄呢,根本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跟当年金狮高考落榜比起来,这就不是个事儿。把车卖掉后,他反倒睡得踏实了。

    种地上不了规模,养车搞不到汽油,该干点什么呢?陈禄和玉枝不甘心年年就挣四五万,二十年才挣一百万。“收羊绒怎么样?”陈禄经过再三思量说:“那刘侉子年年来收羊绒,赚不了钱能跑那么勤?”玉枝:“但不知人家收下都卖到哪了,问他也不说。”陈禄:“管他卖哪儿了,有猪头不愁找庙门。”玉枝:“听说刘侉子有什么好战友照应着。”陈禄:“我看不在那个上,关键看货对不对头。货不对头的话,有谁也不行。你二哥让你花一块买他八毛的东西,少了行,多了你干么?”玉枝:“那该咋收呢?”陈禄:“他们咋收,咱们咋收。”玉枝:“收多少!”陈禄:“先收十五万(元)的咋样?再少了均摊费用可就高了。”玉枝:“嗯!也不能再多,咱们这毕竟是头一回。”商量妥当,陈禄便四处张贴广告,开秤收起了羊绒。期间遇上成宗的好绒,就以稍高于刘侉子的价钱买进。近处收得差不多了,就上后山收。结果不消一个月,收足15万元的。他本打算就此停秤,但见门市叫开了,人们还不断地送货来,便又好中选优地收了5万元的。在收购过程中,他顺便打听了一下绒的去向,知道山东、河北、上海等地都有梳绒厂,上海的要大一些。收罢绒,他正想去山东、河北、上海等地看看,就见刘侉子找上门来,愿出23万元成总接他的货。他不说卖,也不说不卖,只说:“那个黄先生想出24万接,只是钱还没到手,要我等他十天。这样吧,若是十天后他还弄不到钱,就卖给你。”支走刘侉子,他对玉枝说:“我现在要马上去河北、上海看行情。去了若见跟咱们这儿的差不多,就会打电话回来叫你卖给刘侉子。所以我走三天后,你每天中午12点去邮电所等一下我的电话。”说罢即去。去了六天,打电话回来:“你立马抬高点价钱再收,能收多少收多少,越多越好。”玉枝领命急忙去收。待把手中剩下的十万元支完,便又抬高一点价钱去赊。由于人们相信陈禄的偿还能力及为人,因此又让玉枝赊回5万元的来。陈禄回来,当即将前后收下的共35万元的货全装上车,直发河北,结果净赚了10万多元。随后商贩们大肆收购,结果因差价陡缩,所赚甚微。

    八八年春,新的羊绒产下来,商贩们都压低了价收。可绒主们惦记着去冬的热价,不怎么愿意出手。见此陈禄稍抬了一下价钱进行收购,结果用20万元收下相当于去年25万元的货。收下后因市场行情起不来,便在那儿搁着。到秋天,各厂家把原料都消化得差不多了,流动资金也回来了,便给提了点价。按这个价,商贩们只能赚20%,因此不怎么愿意出手。陈禄则想,20就20,总比不收的强,于是发货。待他把货发至河北,不意江苏、青海新建两家梳绒厂,也开始进货,羊绒价钱回升至去冬水平。陈禄见状,打电话让玉枝稍抬价格迅速收购。玉枝便连买带赊,又收足30多万元的。待众商贩收购时,绒主们的要价也涨了,赚头又小了下来。这样至春节前,陈禄的存折上便又添进20万元,其中自家的牛羊收入5万元。

4595126 发表于 2008-5-26 11:41

第七回 金凤有幸结良缘 陈禄无奈折老本
    八九年春节刚过没几天,陈祥从东面回来,告诉陈禄、陈祯:“妈看不见了。”陈禄一听陷入沉思:“20年来,我一则家里太忙,二则心里有气,很少去看望母亲。即便去了,也不给她好脸色看。如今想起来,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呀!没有她,我能长到14岁?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母亲和父亲一样,对自己又是疼爱又是严加管教,为自己日后的为人处世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自己虽然12岁失学,14岁开始挑起家庭重担,但毕竟还有过一个美好的童年。”想至此,他悲怆地问:“知道是啥原因不?”陈祥:“好象是白内障。”陈禄:“能治吗?”陈祥:“据说能刮,刮了就能看见。”

    于是隔了一天,陈禄来到母亲身边。他见母亲当年修长结实的身躯如今已萎缩成一把,不由又生出几分伤悲:“妈,我来了。”“是禄儿么?”老太太听到陈禄说话,噌地坐起来,伸出干枯的手去捞探。陈禄赶忙把手伸过去接着。摸着陈禄粗壮有力的手,老太太欣慰地笑了一下,然后去摸身边的烟盒和打火机。陈禄赶忙帮她点上。自从陈福死后,老太太就开始抽烟了。如今她咂吧了几口烟,说:“妈没事,除了眼睛看不见,其他都挺好,一顿还能吃十个饺子。祥儿你出去,我有话跟你二哥说。”说罢待陈祥出去,才说:“禄儿,你还怪妈么?”不善于在亲人面前撒谎的陈禄犹豫了一下,才说:“不怪了。”老太太摇摇头,说:“回答得慢就说明还怪,你以为妈糊涂了?”陈禄:“不,真的不怪了。您已经尽到了做母亲的责任。至于其他的,我们本就不该管。”“不,你听我说。”老太太打住陈禄的话,顿了顿,说:“有些话我藏了二十年了,只到今天才想说出来。我当年后走,并非真的因为忍受不了孤寡。我当时都61岁的人了,已经守寡十一年了,难道还离不开老汉?我若不走,就会受人欺负。你是啥人我不清楚?你能忍得了自己受辱,却忍不了我受辱。我若被欺负得多了,你早晚会办出你二叔的事来。人家剃了我一个头,你就剃人家两个头。人家若煽我一巴掌,你还不把人家的脑袋给摘下来?”陈禄恍然大悟,不禁哭出声来:“他们不是不敢欺负你了么?”老太太:“在那个疯狂的年代,从公社到大队,有多少不知死活的愣头青?”陈禄:“那你说出来,我去一味地忍嘛。”老太太:“让你一味地去忍不如让你去杀人。你性如烈火,教你长期忍下去不但会把你活活气死,还会毁了你一世的英名。”陈禄追悔莫及:“那,那个疯狂的年代结束以后,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原因?那样我也可以早点理解您嘛。”老太太:“早点告诉你,人们会以为我是为了贪图你的富贵才这么说的。现在不同了,我是个快入土的人了,不需要什么富贵了,人们不会怀疑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只有先生存,而后才有发展。像你大哥‘出师未捷身先死’,只能叫老娘常常泪满襟。我这眼就是哭你大哥哭坏的。你若再有个闪失,我还能活吗?我带祥儿一起走,也是为了给他摘掉那顶黑帽子,好让他没遮没拦地求个前程。他也的确学得不错。可柳老汉虽是贫下中农,却没一点门面,也没法保送他上大学。我原以为你们这辈子就算完了,谁知形势变了,你们还可以通过发展经济一展抱负。听说你在咱们那儿搞得红红火火,妈打心里高兴。更为可喜的是我的大孙子考上了大学,光宗耀祖了,你爹在地下也安心了。妈心硬寿长,什么都看上了。若当初就随你爹去了,还能看上?所以我要告诫你们,不论遇到多大的打击,都要顽强地活下去。金儿那次来了,我就嘱咐他,以后若当了干部,不要欺负人,凡事都要留有余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咱们那儿的那些心短的干部不都遭到报应了吗?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陈禄已泪流满面:“妈,我带你去看病,我要让你重见光明。”老太太:“不用了,我都看了80年了,也看够了。”陈禄:“不!我要让你再看二十年。”说罢不由分说地打点了一下,把母亲抱上来时即雇好的小轿车,来到自治区首府最好的一家医院。在他的要求下,医院给老太太做了全面的检查,检查后又进行了专家会诊。会诊结束,一位权威大夫将陈禄叫至一边儿说:“陈禄啊,你的一片孝心我们可以理解,刮除白内障的手术也不算难做,但我们不赞成给你母亲做这个手术。”陈禄惊异地问:“为什么?”大夫:“怎么说呢?这么跟你说吧,若把人比作手电筒,那么眼睛就是前面的玻璃。当手电筒里面儿的电能所剩不多的时候,光擦掉玻璃上的灰尘是没什么意义的。老人家双目失明,是因为视神经和眼球上的毛细血管萎缩,眼球用得少,进而蒙上了灰尘。”陈禄:“你是说,我妈快油尽灯干了?”大夫:“可以这么说。所以说,与其让她遭这份儿罪,不如让她平静地度过余下的时光。”陈禄无奈地将母亲送回去,陪她住了几天,临走执意放下1万元。而当时当地全年人均纯收入才有500元。为此玉枝随便问了问:“你给她那么多钱,就不怕她拿了给人?”陈禄:“那我不管。我只管尽我的心。至于她给不给人,那是她的事。只要她高兴,她爱给谁给谁。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高兴’二字?”后人有诗赞陈母:

     

    轻财重义品不凡,能给小叔分半产;

    做事尽是长久计,不图子孙一时欢;

    心硬程度世少见,想下咋干就咋干;

    城府之深尤可叹,有话能藏二十年。

    陈禄探母回家不久,新疆、内蒙、东北的很多地区特别是牧区突降大雪,很多羊只被冻饿而死。而就在此时,全国最大的一家绒毛加工厂鄂尔多斯羊绒衫厂建成投产,开始收购原料。闻听此讯的其他厂家和大小商贩迅速开始抢购羊绒,绒价十天内从20元涨至30元。置身其中,玉枝问陈禄:“咱们收不收?”陈禄:“咋不收?收得够迟得了。错过太阳,不能再错过月亮。”玉枝:“价钱已经这么高了!”“嗨!天天见涨的东西才能赚钱。”陈禄的眼里放射着睿智的光芒,“今天收下明天就跌了,你还能赚钱?”说罢和玉枝如巨龙出海,以端山拿岳之势抢购羊绒。天天见涨的价钱对陈禄的胃口起不到一点的抑制作用。绒价涨至60元,玉枝不无所思地说:“要不别收了,咱们现在卖了就大赚了。”“嗨!人家赚下一个亿还不觉得多,你赚下这么点儿就觉得多了!”陈禄之语气吞山河,“世上的亿万富翁是咋产生的?就是在这种物价暴涨暴跌中产生的。你以为是一年十万一年十万地挣下的?我被压制了三十年,如今我要用几年的功夫追回这三十年的损失。”绒价涨至80元,玉枝问:“还收吗?”陈禄惊异地问:“咋不收了?”玉枝:“它总有个极限吧?物极必返,跌开了咋办?”“问题是你知道这个极限是多少?如果是150呢?你现在卖了不就亏了?”陈禄摆出一副富有韬略的样子,“跌开也不怕。行情衰跌总有个过程,不可能一下子从100跌到10块。所以等它从100跌到95再出手也不迟。咱们又不都是100收的。”绒价涨至90元,陈禄的60多万元资金就所剩不多了。玉枝问:“收完这几万不收了吧?”陈禄:“收。”玉枝:“钱从哪来?”陈禄:“贷嘛!别人能贷咱们不能贷?”改革开放以来,陈禄还没有向银信部门贷过款,因为他自己的资金还一直闲着。现在正值春耕时节,政府要求银信部门保障春耕生产。因此当玉枝去找银信部门告贷时,银信部门尽管给足了她面子,才贷给5万元。陈禄掂了掂这5万,说:“这么点儿能干个啥?”玉枝:“看来只能这么多了。人家上头有限制。”陈禄:“那是说呢。你给他们的领导加上一分利息试试。”这一招果然灵验,玉枝又贷回15万元。至此,银信部门的领导可就实在不敢再贷给了,否则就要冒被纪律追究的危险。玉枝问陈禄:“收完这20万还收不?”陈禄:“倒想收哩,拿什么收?”

    待陈禄把这20万元支完,当地绒价也就涨至100元。这时,一位貌似厚道的人找到陈禄说:“我现在有两千多斤好绒,想按80块钱(每斤)卖一半,不知你能不能吃下?”陈禄纳闷:“为什么这么便宜?”对方明白陈禄的心思,便说:“这些绒是从我的羊身上积累下的,本来还不想卖。可我的儿子要换肾,急着用钱。”陈禄想:“就是急着用钱,也没必要这么贱嘛!”对方:“现在的绒价虽在100(元)开外,但商贩们的钱差不多都用完了。除了你,谁能再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陈禄觉得有理,便说:“那我看一下货。”说罢随对方行程50余里,来到一个建筑比较阔绰的人家。一进这家大门,就见一个大院子的偏角果然关着200来只上好的绒种山羊。再进屋,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果然浮肿得厉害。随后看货,就见其货果然好,按现价足能卖到120元(每斤)。陈禄从绒堆的各个部位取了样品至院子里看了又看,搓了又搓,未看出什么不对,便想:“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万一有诈,这处院子还不能抵补?”于是说:“三天内等我的回话。”说罢急忙回来和玉枝拆借高利贷。由于人们相信他的偿还能力及为人,所以让他两天即筹到10万元3至5分的高利贷。第三天,他领着一位验货高手去接货。高手仔细验罢货,也说没问题。陈禄便付了款,带货而回。

    此时正如那位说的,绒价虽然居高不下,但厂家和商贩们的资金都用光了,商贩们手中的货又不肯轻意出手,所以羊绒有行没市。等了一段时间,玉枝说:“要不,咱们先把那些最后收回来的好绒卖了,打些高利(贷)和贷款。”陈禄点点头,便带了那一千多斤“好绒”来到厂家,愿(每斤)卖100块钱。厂家一听好绒才卖一百,愿意接收,于是验货。验罢货,没好气地说:“小巫婆还想哄真神仙!”陈禄惊问:“怎么啦?”厂家:“你这绒是经过化学处理的,已经一分不值。”陈禄慌忙携货去那个人家找那人,却见人去房空。他向邻居打听,邻居说:“房东早在半年前就搬到城里去了。”陈禄:“那,一个月前住的那些人是谁?”邻居:“租房的。”陈禄:“可他的口音怎么跟你们的一模一样?”邻居:“他本来就是我们村的嘛,不然能租到这处院子?”陈禄:“他还有个得肾炎的儿子?”邻居:“不错,他儿子若不换肾,就要死了。”陈禄:“那他人现在哪去了?”邻居:“嗨!他这个人常年在外做买卖,一个月前回来住了几天就又不知哪去了。”陈禄干气没办法,最后想:“十万八万的,也没啥,算我救了人了。”此时羊绒仍是有行没市,陈禄又不愿大幅降价处理,只得耐心等待,以期厂家流动资金回轮一些后抬价接收。谁知这一等就是一年。一年后的结果如何暂且不提,先要说的是陈禄在这观望中又迎来一件高兴事。

    金狮上大学后,金凤还想补习高中,陈禄却不让她补了。金凤一听不让她再补,就哭了:“不上几天中专,我不甘心呀!”陈禄:“凤儿呀,再补上几年就算考上,念出来多大了?对于女孩子来说,婚姻比功名更为重要。如果因为求取功名,荒废了青春,耽误了婚姻,合算吗?何况你这考的是中专,也谈不上什么功名。”金凤:“我捞不上一张文凭,找不下一份工作,能有好的婚姻吗?”陈禄:“能。好汉养千口。有志气的男人不在乎你的地位和收入,而在乎你的容貌和为人。当年有位有门面的女人要找我,我没找,却找了戴着高帽子的你妈。为什么?因为你妈比她年轻漂亮。”金凤:“我今年才20,又不急着结婚,不上学干啥呢?再说,好男人可能不在乎女人的收入,却不会不在乎女人的文化。因为没文化代表着落后,有谁愿意接近落后呢?”陈禄:“现在不是有降分录取的自费中专吗?我让你今年秋天就去念。”金凤乐了,原来父亲绕来绕去,还是要圆她上中专的梦。她所上的这所中专录取分数线虽比正式中专仅仅低了20分,年学费却高达3000元,且不包分配。为此金凤不敢像正式中专生们那样吃喝玩乐,而是整日价专心苦读,以求凭扎实的成绩找份儿工作。两年后她以优异的成绩从中专毕业,陈禄打算凭自己的雄厚财力为她找份牢靠的工作,她却说:“我正念得上瘾,却毕业了,怎么办?我今年才22岁,不如再深造吧?”陈禄知道她在中专学得很深入,便点点头,又以每年高达3000元的学费将她送进一所相同专业的大学。入学之初,大学课程与中专课程有许多重复之处,因此她的学习负担不再那么沉重。于是一件关系到她终生命运的事情发生了。

    从初三到高二,金凤一直与邻村一位名叫杨晓丹的女生同桌。由于相处时间长了,相互感情密切,便经常到对方家里串串。杨晓丹有位哥哥叫杨振华,大金凤5岁,生得方正俊朗而又白净,一副绅士模样。他入学本就晚,加之读罢高中理科班后又转学文科,因而一直补到二十老几。金凤到杨晓丹家的次数多了,自然与杨振华也相熟。两人初识,一心上学的金凤没多想,只把这位斯文勤奋而又随和的老兄当兄长。杨振华也只把金凤当小妹看待。谁知到金凤高中毕业,杨振华发现自己已不能没有这位活泼美丽的姑娘。但开始鉴于金凤一直在补考中专,自己又前途未卜,只好把爱深深埋在心底。八六年夏,就在金狮考上西北民族学院的同时,杨振华考入内蒙古师范大学政教系。考上大学增强了信心,杨振华便假借与金狮交流,常到陈家走走。但鉴于金凤在专心苦读自费中专,不便开口。八八年秋金凤上了同类专业的大学,学习负担不再沉重。杨振华觉得是时候了,但上门几次都没勇气说出来。八九年暑假,金狮因逃避家里的劳动没回家,杨振华就假借进山游玩,常来陈家走串。经过这么几年的磨蹭,傻瓜也能觉察出来,陈禄和玉枝岂能不知。但陈禄觉得自家是女方,人家又是正式大学生,得等人家先开口。这天,杨振华从山里玩水下来,照例来陈家歇脚。这时只有玉枝在家。玉枝觉得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为了女儿的幸福,该开这个口了,便问振化:“振华,姨问你个话,你找下对象了没?”杨振华一听心里腾地一下紧张起来:“没有。”玉枝:“你们总得找个正式大中专生吧?”振华:“那倒不一定,只要有灵气就行。”玉枝:“从正式院校出来才能捞上铁饭碗呀!”振华:“我才不在乎女人的工作和收入呢,我想我念出来养个家还是不成问题的。”话已至此,玉枝便不再兜圈子,说:“那你看我们家金凤咋样?”杨振华一听,脸腾地一下红成关公:“她愿意么?”玉枝:“她还有什么不愿意的?”杨振华:“我是愿意,就看她吧。”说罢匆忙告辞出来,长吁一口气,却高兴得像拥有了全世界。回到家里,他向全家人宣布他的选择,不想遭到包括晓丹在内的全家人的极力反对。时任乡政府水办主任的父亲说:“她可没有饭票。”振华:“我养得起。”父亲:“她是温室里的花,没经过什么风雨。”振华:“那才高贵。”父亲:“她爹是活阎王。”振华:“是阎王就英明勇武。”父亲:“反正不叫你娶。”振华:“反正我要娶。”晓丹:“她爱慕虚荣。”振华:“人活脸面树活皮,谁不好面子?”晓丹:“她连个饭也给你做不熟。”振华:“能学会数理化,还学不会做饭?”晓丹:“她手脚大。”振华:“那是大家风范。我讨厌的就是抠钱痨。”母亲:“你那学算是白念了,找了个农村货。”振华:“我读书为的就是江山和美人,咋能说白念了?”隔日其姐晓红跑回家,黑着脸说:“你要娶了她,我们以后不登门。”振华:“人家怎么着你了?你不登门。”姐姐:“反正不登。”振华:“不登拉倒,这对我好象没什么损失。”姐姐:“你全然不念父子、姐弟之情。”振华捶胸顿足:“我究竟是怎么你们了?说我不念父子、姐弟之情。”振华的两个弟弟还没有发话,见这阵势,也就不再发表什么意见,究竟对此事持什么态度,只有天晓的。

    杨荣见一时劝不住振华,也不再力争,打算通过慢性渗透的方式,让其改变主意。谁知渗透了几个月,不但未将人家渗透过来,反被人家渗透了过去。于是等寒假一到,他即派出在本乡一带交游广泛、名头响亮的生意人冯有亮到陈禄府上正式提亲。提亲几天后,杨荣便在儿子振华、媒人冯有亮及乡财政所所长苗旺的陪同下,笑逐颜开地到陈禄家里来为儿子订婚。订婚宴上,他说:“亲家啊,这门婚事啊起初我们是有些不同意,但绝不是因为你们这家子怎么怎么地不行,而是想让振华找个有工作的,省心省事点。这也是人之常情,亲家你也不要见怪。”陈禄忙点头说:“那是,那是,谁不为自己的儿女好呢?”杨荣接着说:“但我是跟着共产党干了几十年的老干部了,思想还没那么僵化。我们要求子女这么地那么地,还不是为了他们好?既然他们只有这么地才高兴,我们又有什么不高兴的?”陈禄连说:“对对对,就是。”媒人冯友亮接着说:“实际上,老杨一直也不怎么反对。他们当干部的有个优点,管教子女从不用高压强硬手段,只是说理。说不通,也就不说了。”杨荣接着说:“不管怎么说,不结亲是两家人,结了亲就是一家人了。从今往后,咱们可要常走串,互帮互助。”陈禄:“对对对,互帮互助。”第二天,陈禄带着陈祯、金凤回访杨家,杨荣与苗旺、冯友亮及另外几个亲友盛情接待。酒至半酣,杨家的两位亲友知道陈禄是大老粗,便拿一些对联、诗词劝陈禄饮酒。不意陈禄酒至酣处思路宽,对答如流,反把他们灌了个够呛。见此情形,杨振华也打心里高兴,觉得很长脸。订了亲,金凤与振华的来往增多,但并未因此将整个身心坠入爱河,仍以学业为主,以求将来能从经济上真正对得起振华。

    市场如海洋,小本经营的商贩象海洋中单独游走的鱼,根本无法知道整个海洋里究竟缺什么,不缺什么。八九年春的羊绒相对加工厂家来说,根本不缺,只是因为商贩们只进不出才显得缺了。因此在这场羊绒大战中最大的受益者是养羊户,他们一年拿到了往年几年才能拿到的收益。那么养羊户们的既得利益能保住吗?未必。因为一部分养羊户开始大肆购买羊只,一只羊的平均价从过去的150元涨至300元。

    近日,一些养羊户陆续到陈禄家里来买羊。为此陈禄对玉枝说:“要不卖了吧。绒价再高,一只羊能产多少绒?咱们买卖做下这么大,还能顾来产绒?再说,咱们买卖人决定卖不卖一种东西,千万不要看咱们自己是不是有用,而要看它的价钱是不是已经可以。价高的时候卖了,等它跌下来还可以买嘛!对于我来说,除了老婆孩子,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卖的东西。这房子若有人给3万我就卖,卖了我不能再花一万盖去?”玉枝:“问题是这一只300块也少了点吧。绒价涨了好几倍,羊价为什么才涨一倍?”陈禄:“哎,算羊价不能光看绒价,还得看肉价、皮价、毛价。羊又不光产绒。所以我认为它已经涨到头了。”玉枝:“我看它没涨到头。绒值钱的时候,皮和肉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嘛。买狐狸的时候谁会考虑狐狸肉的价钱?再说,我总觉得光做买卖有点悬,同时搞点生产踏实。”在这个所谓的小事上,陈禄没有固执己见,随了玉枝。无独有偶。随着一些人大量购买羊只,另一些人便趁着奶牛价格平稳,购买奶牛。于是又有一些人陆续找上陈禄的门来,要以每头5000元的价钱购买他的奶牛。此时陈禄觉得这奶牛的饲养利润越来越低,想将之卖掉,同样因玉枝舍不得而作罢。

    至八九年秋,按理绒毛加工厂家的原料消化得差不多了,绒市该返活了,绒价该上扬了,结果没有,商贩们只得继续等待。九零年春,绒市依然沉闷,商贩们依然等待。此时若肯降三成价,这绒还是能卖出去的。但改革开放以来很少赔过的商贩们怎能接受这么大的落差?何况有些商贩根本就不能不等下去。他们没有多少自有资金,若就此卖了,就只能以跳楼或流浪的方式去逃债,因此只能抱着一线希望等绒市上扬。谁知这一线希望也很快破灭了。夏天,众加工厂家终因忍受不了长期沉重的产品成本和长期沉闷的市场,打通了一条新的进货渠道,以每斤15元的价格从澳大利亚进口优质羊绒。随之当地绒价无情地暴跌至每斤10元左右。陈禄毕竟不是阎王,而是人。他守着一堆一夜失宠的本地绒,欲哭无泪。玉枝问:“咋办呢?”陈禄:“能咋办,卖吧。”玉枝:“卖了就破产了。”陈禄:“不卖破得更厉害。澳大利亚的绒都进来了,你的绒还有涨价的日子?”说罢将手中的绒全部卖掉,只得23万元。而今他欠银行贷款和高利贷本息37万元,缺口14万元。玉枝问:“先还谁呀?”陈禄苦着脸说:“先还银行吧。银行那边不能再扛了,再扛就要上法庭了。”打完银行贷款本息,月息三至五分的14万元高利贷没有着落。如不打,一年利息就要生出将近5万元。陈禄没法,只好卖羊。谁知水落船低,每只羊只值150元,300只羊只能卖得4.5万元,离14万还差老远。陈禄没法,只得牛羊一起卖。不知怎地,八六年以来陈禄的奶牛老产公牛,以致过了四年才增加了4头母奶牛。好在此时每头奶牛还能卖得4500元。玉枝见牛养都要卖,凄凉地说:“都卖了咱们可就啥都没了,连个来钱的地方也没有了。”陈禄:“你算帐嘛,现在这些羊一年只能给你挣5000块,卖了却能让你一年少付两万的高利。那牛就更不用说了,如若不卖,产下奶汁大部分得倒掉,干脆见不上收入;若卖了,一年能让你少出万五的高利。”这个帐陈禄不算,玉枝也清楚,只是心情上一时接受不了,于是说:“奶牛还是留下两头吧。两头的奶汁,转村子也不愁卖。”陈禄点头应允,于是卖掉全部的羊和十头奶牛,获9万元。至此,陈禄还欠月息3分的高利贷5万元,年需支付利息1.8万元。
第八回 金狮弃医要从政 银狮抛牛要经商
    “中学用了功,大学松一松。”60分万岁在当时的大学里甚是流行,金狮却在远大理想的支撑下依然苦修,因此于一年级第二学期的一开学即被推选为学习班长,并于二年级的年初拿到头等奖学金。而就在师生们对他将来的考研寄予厚望之时,他却作出一个重大抉择,从此弃医从文。因为他发现自己经过一年的苦修,对医学依然没有多大兴趣,对社科类公共课却兴趣日浓。他深深地知道,所谓天赋就是兴趣,没有兴趣,天才也会变为蠢才。作出这一抉择之后,他除了上课认真听讲外,其余时间便一头扎进校图书馆,如饥似渴地过瘾地博览文史哲群书。

    民族学院的待遇很高,除学费、书费、住宿费全部免收外,每月还要发给每名学生33斤面票、30元菜票、4张电影票、2张洗澡票及4.5元的助学金。因此这里的学生如果手紧点,是可以不从家里拿钱的。但没有哪位家长不从家里寄钱来,陈禄更是不问有无,按月寄出200元,就这还直夸:“金狮这孩子成器,至今过日子很仔细。”这么一来,民院的学生可就潇洒了。而就在这一潇洒的氛围中,有位女生因为自惭形秽,内心空虚,跳楼自杀了!对此不少同学表示同情,金狮却失口大骂:“只管自己解脱,不管别人死活。老人费尽千辛万苦,把你培养成人,还没乐够呢,你倒好,一下子自行了结了。真他妈的自私。”八九年春夏之际,全国大中城市爆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学潮,多数大中专院校的学生乃至教师走上街头,示威游行。学潮持续了一个半月,开始以“打官倒、反腐败”为主题,后来有些人将矛头直指中央某些领导人。在此期间,陈禄生怕金狮有事,连发三份内容雷同的电报:“父命你不要闹事。是邓小平给了你堂堂正正做人和上大学的机会。”为了不让父亲着急,金狮也连回三份电报:“尽管放心,我听您的。”事实上,即使父亲不发电报,金狮也不会表现得如何激进。在收到父亲电报之前,他也只是隔三差五地跟着游行队伍走走。为此有的知心同学问他:“像你这许身政治的,怎么表现得一点也不突出呢?”金狮答:“正因为许身政治,所以不能随便儿就背个什么罪名。”对方:“那你跟出来干什么?”金狮:“了解了解国情民意,体验体验政治生活。”对于这场学潮,中央始终十分冷静,既没在当时乱打乱杀,又没在事后乱捕乱抓,只处理了极少数的人。西北民族学院只有两人受到处分,表现不突出的金狮自然啥事儿都没有。

    临毕业的那个学期,西北民族学院兽医班的学生被安排至西安兽医院实习一个半月。而全班同学只在兽医院帮了十来天的忙,便在老师的带领下四处旅游,遍访名胜古迹。这日游经一个草堂,堂内香火甚旺,香案上放着一桶签。几位同学陆续上前抽了签,签上所言多数不错,也有个别差的。看罢同学们的签,金狮也好奇地上去抽了一签,却见:“慧光如日,堪照九洲;重任在肩,莫辞其责。”众人看罢称奇,金狮忙说:“瞎猫碰了个死耗子。”同学们便说:“那猫的运气还能赖?”这日中午,同学们游至一座山的中腰,感到累得慌,便坐下来用餐歇息。歇了一会儿,多数同学懒得再往上爬,只在周围的景点转游。其中两位同学意犹未尽,便怂恿金狮一块儿上了最高峰。峰上有座庙,庙的正中央供着三圣母,门边坐着一位昏昏欲睡的妮姑,妮姑前放着一桶签。两位同学上前各抽了一签,一签大意是桃花运开喜临门,一签大意是不需劳碌度平生。看罢签语,金狮也好奇地抽了一签,但见:“荣华景,富贵来,天地生成吉相,诸事遂心怀。”两位同学恭喜金狮,金狮忙说:“纯属巧合。”同学则说:“巧合便是运气,有意安排反不为命相。”金狮虽然不信那一套,但还是增加了几分好心情。

    实习回来,班主任把金狮叫至一边,说:“上面给了咱们班一个研究生指标,只考外语,其余由系里推荐。系里考虑到你的外语水平最好,所以打算推荐你。不知你有没有这个心思。”金狮:“谢谢系里和您的好意,但我不想再上学了。”班主任:“为什么?”金狮:“我想早日走上社会,参加实践。”班主任点点头:“人各有志。我知道你为这已经准备了三年。那就祝你早日凯旋。”将近毕业,同学们忙着互填《同学录》,金狮便在其最崇拜的人一栏内填上父亲,在赠言栏内赋诗一首:

    八六之秋,群英会首;

    八仙过海,各有图谋。

    直抒胸臆,推心置腹;

    携手搭背,共酌同游。

    往事如烟,近别起忧;

    前途坎坷,更可风流。

    九零年的7月上旬,金狮和振华同时从大学毕业,金凤则还须再念两年的自费大学。此时陈禄破产不久,因此金狮原打算借父亲的财力为自己找个级别高一点的行政单位,如今却只能听天由命了。他劝振华跑一下,好歹不要教了书。振华却讲:“学了四年教育学,不用怪可惜的,我还是教书吧。”金狮想:“人各有志。”但还是说:“那你也活动一下,找个好学校。”振华:“萨二中(萨临庆第二中学)校长是我的老师,前几天我去找过他,他表示愿意接收。”

    银狮上初三的时候,金狮在同校的高二就读,尚能督促他用功学习。待金狮进县城补习,银狮失去约束,便讲起吃穿来。因受不了学校的吃住条件,成天骑摩托跑校上学。铜狮则自进乡中学后,手里常带些零花钱,成天和几位男女同学吃喝玩乐或独自睡懒觉,学业一直半荒不废的。乡中学的学生宿舍常有失盗现象发生,铜狮所在宿舍却从没丢过东西。原因就是有他经常在大白天睡觉,三只手不敢光顾。对他们兄弟俩的如此不争气,陈禄两口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想尽了办法,但都无济于事。如一天中午,银狮骑摩托带铜狮回家来,陈禄让玉枝给做了一顿窝头和烩素菜,要兄弟俩识得贫苦之味。谁知两人装着无所谓地吃了几口,然后偷着出去下饭馆。如今银狮已高中毕业应试三次,终未得中。铜狮则刚刚混完高二。鉴于他俩的表现及如今大不如前的家境,陈禄决计让之罢读回家,帮家里干事。对此玉枝和金狮提出异议:“银狮不念就不念吧,因为他已考了三回,也不冤枉了。可铜狮还没高中毕业,不念是不是有点早?”陈禄:“问题是照他那德行,再念三年有没有结果?”银狮:“肯定考不上,我又不是不知他那德行。”玉枝:“有没有结果都得念。”陈禄和银狮惊问:“那是为啥?”玉枝:“为的是他将来不怨咱们。当年你们都依时按候地上学,唯独叫人家停学放了半年牛。如今你们都补了两三年,却不让人家念完高中。你们是看人家人小老实好欺负还是咋的?”银狮:“就为公平,不讲效果!与其考不上,费那钱干啥?咱们现在又没那个闲钱。”玉枝:“说不定他现在长大了,懂得用功了。”金狮便问铜狮:“你现在还能学得进去吗?”铜狮:“我现在正尝到自学的甜头了。”金狮一听大喜,说:“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老师的作用是解疑释惑。要想成材,就得靠自学。不知你对文科感兴趣,还是对理科感兴趣?”铜狮:“文、理科都感兴趣。”金狮:“反正你的理科也不扎实,干脆返回高二学文科吧。还是学文科出来好从政。”见此半晌没说话的金凤开了口:“咱们现在可不同从前了。以前金狮想进城学文科,硬是去不了。如今振华就要进萨二中教书了,带个学生进去不成问题。”玉枝:“对呀!他还可以好好管管铜狮。”银狮:“问题是咱们现在连买面的钱都没有。”他讲的也是实情,这个家已多年未种口粮,全是买着吃。而今背着长腿的重债,实在存不住一分钱。基于此,金狮讲:“再苦不能苦教育。今天不念,错过年龄,以后有钱了也念不成了。我不是就要上班了?他的学费、生活费由我来承担。”

    陈家偌大的买卖没了,成群的牛羊没了,庄户种得也比较简单,因而一下子清闲起来。为此陈禄解雇了牛倌,让银狮去放那两头奶牛。谁知银狮放了两天,便喊:“快把牛全杀了吧,我一天也放不下去了。”陈禄瞪大眼睛:“家里已成这样,你就不能学得懂事点?”银狮:“不放牛就不懂事?”陈禄:“如今这个家败了,不止穷,还有5万的长腿债,挣得慢了连债都打不完。你还不想干活?”银狮:“谁说不想干活了?我只是不想放牛。”陈禄:“那你想干什么?”银狮:“做买卖。”陈禄:“做买卖没资金。”银狮:“我从小做起。”陈禄:“那你先做做看。”于是,银狮成天骑辆自行车贩卖东西,什么上市贩什么,先是香瓜后是蒜,常常要从五十里开外的地方驮上一百多斤东西回邻村上下来卖。时值盛夏,其嘴唇烤得起了泡,也不叫一声苦。原来他不是不想干活,而是不想干窝囊活。他不放牛,陈禄就让铜狮暂时去放,待开学再说。见此在家等待分配的金狮便说:“那就让我来放吧,让铜狮从现在就开始复习。”说罢成天带本书去放牛。

    这年的大中专毕业生相对大中城市的党政机关及公营企业,已开始显得过剩。因此这年的大中专毕业生分配工作比较棘手,迟迟分不下去。相对而言,师范类的要好分一点,没门没面的反正一律要去学校任教,大中城市的学校塞满了,就往中小城市塞;中小城市塞满了,就往乡下塞。好在相对县城,师范类大学本科生不算多,加之杨振华提前与萨二中校长打过招呼,因此振华的去向很快有了结果,即去萨二中任教,开学即去上班。金狮则须继续等待。8月初,金狮毕业已有一月,于是上市人事局打探分配结果。市人事局发给他7月份的基本工资90元,让他等一周再来。等了一周,金狮复去市人事局,先于门口遇上了同届不同系的大学同乡马志娟。马志娟已被分在了该人事局。她一见金狮就上前打招乎,并不无惋惜地说:“你没跑一下?咋被分回敕右了?”金狮叹口气,说:“这是预料中的事。”与马志娟的交谈中,金狮还得知同校物理系专科班的一男同乡被分至了中级法院。告别马志娟,金狮来分配科领取分配介绍。分配科的同志在百忙中拿出金狮的介绍信,不无同情地说:“大学生回旗县,有何感想?”金狮笑笑说:“从头再来。”对方:“挺悲壮的啊!”金狮点点头,出得市人事局大门,遇上了补习时同吃同住不同班的刘建军。刘建军在金狮考中大学两年后考上了内蒙古政法学校,现今也毕业。两人相遇,乐得搂在了一起。金狮问:“分哪了。”刘建军:“我们这个专业的比较缺,所以我稍微跑了一下,就留在市检察院了。你呢?”金狮先真诚地说:“祝贺你。”后洒脱地说:“我被分回敕右了,至于哪个单位还不知道,估计是兽医站吧。”刘建军:“分回敕右也无所谓。毛泽东不是从农村打上来的吗?即便去了兽医站也可再抽调嘛!我相信你不会就此沉下去。等你再浮上来,恐怕已非常人所及。”说罢向旁边一位中专同学介绍:“这是我的高中同学,叫陈金狮,很有才,我一直很佩服他。”而那人听说金狮被分回敕右,又是学兽医的,表情不大热乎。金狮便告辞回家,回家心想:“总不能让分到旗兽医站吧。如能分到畜牧局最好,专业也对口,又能从政。那该找谁呢?”最后他想起了高中补习班的校长、旗政协副主席孟卫纲。上大学后,金狮曾带礼物来看过他两次。

    第二天上午,孟卫纲领着金狮来到旗畜牧局局长潘自励的家里,说了一大堆的恭维话,请求关照。潘自励却说:“局里编制满满的,兽医站也不缺人,到鸡场去吧。”孟卫纲无奈,只得带金狮出来。告别孟卫纲,金狮心想:“与其去鸡场,我找人干吗?若你整个畜牧系统果真顶住不要人,我去不了兽医站,岂不更好?”于是不打算再找任何人。

    一周后的一个上午,金狮正在村外放牛,就见母亲找来说:“金儿,快回家,你左旗的姨夫来了。人家是潘自励的同学,要带你去找潘自励。”金狮一听急忙拉着牛往家走。他这姨夫娶的是玉枝的姑舅姐姐,在敕勒左旗的畜牧局任副局长。原来敕勒右旗和敕勒左旗本属一个旗,即敕勒旗,统归宝图市管辖,60年代末才分开。分开后,敕勒右旗仍归宝图市,敕勒左旗归了厚河市。闲言少叙,再说金狮进屋,这位姨夫讲:“想去个畜牧局还难?潘自励是我高中和大学的同学。他高考前的一个月得了胃穿孔,是我给他垫钱看病并陪床,才不致误了考试。事后他说定当报答我,可我至今没什么用得着他的。”金狮听罢大喜,感谢上苍无绝人之路。玉枝则慌忙给这姐夫做饭,姐夫说:“不用了,就去潘自励家吃吧。”说罢骑上崭新的价值8000元的摩托,带了金狮向城里进发。行了十几里,两人感到车的后部颠得厉害。下车一看,就见后轮没了一点气。此处前不着村,后不巴店,两人只好推着摩托沿公路向前走了三四里,来到一个有修车补胎铺的村子。这儿的补胎工专修机动车辆,补胎用火补,不备胶水等物,于是插上了火补电源。然而等火补工具的温度刚刚升至好处就又开始自动冷却,原来停电。补胎工一打听,方知村里整改输电线路,一个小时后方能通电。此时已至中午,姨夫只好与金狮先至旁边饭馆用饭,同时等待电的到来。吃饭间,姨夫纳闷:“摩托买下没几天,崭新的里外胎,也没找着什么硬碴子,咋就穿孔了呢?”吃罢饭,车胎已补好,姨夫便带金狮继续前进。然而行不到三四里,轰隆声响,下起了急雨。金狮前后张望了一下,心里发恨:“前后左右都没雨,咋就我们头顶有雨?”姨夫则慌忙把车骑进旁边一个村子躲避。待钻进一户人家的屋沿下,两人已衣衫尽湿。再抬头来看,那片黑云早向远方飘去,留下一片艳阳天。姨夫骂一声古怪,推摩托而出。谁知刚推几步,就感摩托很沉。姨夫低头一看,前胎扁了,还从气门芯处冒着气。姨夫慌忙去拧气门芯的头道箍,拧紧了气也就不跑了。姨夫纳闷地说:“这头道箍一直拧得紧紧的,咋就松了呢?”说罢让金狮从老乡家里借来打气筒给前胎打饱气,然后出村上路,向城进发。然而行不到两里,姨夫把车停下,指着油管儿说:“咋又漏油呢?”说罢掏出十元:“你赶快去买根油管儿来,我先用手捏着。”金狮一边气喘嘘嘘地去买油管儿,一边心里嘀咕:“老天爷,我哪辈子没做好事?”买回油管儿换上,两人已是狼狈不堪,但还是发动摩托继续前进。然行不到三里路,就见乌云四合,霎时下起了倾盆大雨,前后左右可见度不到十米。姨夫也不再避雨,消沉地对金狮说:“金狮呀,不是姨夫不帮你,是老天不许呀。再往前走,指不定还会出啥事。这么着吧,咱们往家返上五里,如果还下,那咱们再返回来进城;如果不下了,那就回家,不去了。”金狮苦着脸点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于是两人掉头往家返。返不到二里,天即放睛;返到十里,竟不见下雨的痕迹。回到村时,就见睛空万里,村里的大戏如期开演。

    9月初,杨振华如期去萨二中任教,铜狮也就随之上了高二文科班。9月底,金狮去旗人事局打探分配结果。旗人事局调配股股长是位学究模样、五十出头的老头子,股员是位面目慈祥、五十出头的老太太。金狮说明来意,老头子说:“上头决定把你分到你们迈达召乡政府,你愿不愿意?愿意的话,我现在就给你开介绍。”金狮一听悲喜交加,悲的是连县城都去不了,喜的是终于可以从政了。看了他模棱两可的表情,老太太讲:“乡镇也不错,那里人才缺,像你们这大学本科生去了,二年就能混个副乡长。”金狮心想:“这不比去畜牧局也好?”老太太继续说:“下去如能立马当个秘书,可就更有保证了。”金狮:“问题是人家会不会一下子给个秘书让咱当?”老太太:“这么办吧,你先别开介绍,先下去跟他们领导说:‘我被分到这儿来了,能不能让我当秘书?’他们若说能,你就来开介绍;不能,就别开,另想办法。”金狮点点头,离城回家。回家告知自己被分至本乡乡政府,陈禄高兴地说:“分到公社好哇!这下你不就从了政了?就算分到畜牧局,就如分到公社好关照家?至于前途,我看公社未必就比畜牧局差。公社是下级政府,畜牧局是上级政府的一个部门,有什么两样?再说,谁也不想去公社,你去了不就数你能呢?谁都想留城,城里尽大中专生,能显出你来?”金狮又告知人事局老太太说的话,陈禄说:“我看这个老太太说的是真心话。人家看你是大学生却被分到乡镇,不免有些看不过,才这么说。既是真心话,就听她的。人家是管人事的老干部了,有经验。”金狮:“你自己觉得这么做合不合适?”陈禄:“我看合适。这好比做买卖,你不要一毛,他不会给你九分;你若任由人家给,他真敢一分也不给你。”金狮:“如果人家不答应,就真的不去了?”陈禄:“去呀!你要一块人家不给,八毛也卖嘛!有什么难为情的?”金狮:“不会起反作用?”陈禄:“能起啥反作用?”金狮:“一去了就跟人家要这要那,不惹人家反感?”陈禄:“不答应也就算了,还反感个啥?”金狮:“人家是土皇帝,神气惯了,怎能受得了你这小毛孩提条件?”陈禄:“他们当领导的不至于就这么点儿度量吧?这又不是要他的金子银子。”金狮:“我总觉得有点不踏实。”陈禄:“你听上我的没错。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人家人事局的老干部也这么看。”金狮仍是犹疑不定。陈禄:“哎呀!你啥时候变得前怕虎后怕狼了?你谨记住,那江山是争来的,不是等来的。你大学毕业就不信我的了?那赵匡胤当了皇帝,有事还经常请教他老子呢?”说到这儿见金狮仍不吭声,便又讲了一个典故:“从前有个地方有个风俗,人活到60岁,就叫儿子们活埋了。因为那儿的人们认为人老了就没用了。后来有一个人不忍活埋父亲,就做了一个开着小口的墓子,让父亲住在里面,每天送饭养着。这天村里来了一只动物,形状象老鼠,却比猪还大。人们都不知是啥东西,更不知如何对付。随后那个人来给父亲送饭,说知这个事。父亲说:‘你抱只猫去试试。若这动物怕猫,就说明它是老鼠。再大的老鼠也怕猫。’儿子听了,抱了猫向这动物走去。这动物见了就躲闪。于是人们就用对付老鼠的办法把这动物制住。事后人们问这个人是咋想起来的,这个人就说是老父亲说的。人们听了,发现老人还有用,他们虽然体力不行了,经验却多了,因此就取消了这个活埋老人的风俗。”金狮听至此,决定就按父亲说的去做。

4595126 发表于 2008-5-26 11:41

第九回 陈禄钻冰以取火 金狮遭殃缘求职
    第二天下午,金狮由家向南行程四里,来到位于和吉库仑村北的本乡乡政府办公楼,进而敲开乡长办公室,就见一个肥头大耳、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坐在一个偌大的办公桌后面。金狮事先打听过该乡长的姓名,因此开口问:“孟乡长你好?”孟乡长和蔼地点头道:“噢你好!”见乡长面善,金狮放松下来,拿出事先打开的带把儿的一块五一包的特制《钢花》牌香烟给乡长敬上。乡长接过烟,抓火柴给自己和金狮点上,然后问:“你是?”金狮讲:“我刚从学校毕业,被分到咱们乡里来了。”乡长微笑着说:“好哇!欢迎你。从哪毕业的?”金狮:“从西北民族学院。”孟乡长:“噢!大学生呢,好!其实乡里也挺好的。我在城里干了二十来年,有一天旗里让我下来,我说下就下呗,结果下来感觉挺好。你的介绍信呢?”金狮:“还没开下来呢。我是想问,能不能先当个秘书?”乡长脸色依旧:“噢!你学的什么专业?”金狮:“兽医。但我从大学二年级就开始主攻文科,看了不少的书。”乡长:“写过点东西没有?”金狮:“大学里坚持天天写日记。校里开运动会,运动员代表都请我写发言稿。”乡长:“你的要求我们可以考虑,但我不能当即给你答复,因为这需要党委会研究之后才能决定。还是那句话,欢迎你来这儿工作。”金狮不喜欢也不善于没话找话,觉得没说的了,便起身告辞:“那孟乡长您忙吧,我这就去开介绍。”乡长站起身说:“小陈啊,也许一开始满足不了你的要求,凡事需要等待机会。不过你只要好好干,甭说当个秘书,乡长也有的干。”金狮连连点头称是,而后缓缓关上门出来。出来他感到几分轻松,一则好歹把父亲交待的都执行了,能不能满足要求已非自己的事。二则从乡长的神情来看,自己提这个要求最起码不会起反作用。

    第二天是礼拜天,金狮把牛拴在草多的地方,然后去地里和父母兄弟一起干活。论干活,金狮干得细,因而最慢;银狮干得粗,但不卖力,保持中游;铜狮干得又粗又卖力,因而最快。银狮干一会儿便抬头向公路张望,望着来来往往的小汽车,说:“别看我现在一无所有,有朝一日我要有自己的小汽车。”金狮听了直起身,笑着说:“那算啥?有朝一日,你就是把刚才半个小时内过去的汽车都给了我,也只是在我的九头牛上添一毛罢了。”铜狮听了直起身,笑着说:“大哥快成尼采了,我是太阳,我是救世主。”众人听了不禁一笑。陈禄笑了一会儿,敛住笑容说:“指这七亩地,甭说坐小汽车住楼房了,连债都打不完。”银狮:“就是。就按一亩地打一千斤麦子,一斤麦子卖五毛钱,七亩地连本带利才3500块,够干个啥?”玉枝:“那咱们该干啥呢?养车赚不了,养牛挣不多,包地又包不上。”陈禄:“去年伍双喜收黄芪没少赚。如今新黄芪又要上来了,咱们不能收?”玉枝:“今年还能挣么?”陈禄:“我看能。我估计今年也没几人收这个东西。为什么呢?一是没资金,收上三五千块的连路费都不够;二是收下找不到买主。”玉枝:“那咱们的资金从哪来?贷又贷不上。”陈禄:“借高利贷,三分不行五分。”玉枝:“还借高利贷呀!你受这个的害还少?”陈禄:“咱们哪受高利贷的害了?破产是因为你买卖没做对,又不是因为贷高利贷。”铜狮:“已经借下的高利贷还打不完,再借!”陈禄:“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当年李自成带军攻打一座营寨,连攻一月不下,可就只剩三五天的粮草了。兵无粮自散呢!因此粮草官来问,是否要减少每天的供应?李自成说,只能加大,不能减少。粮草官不解:‘粮草本就不多了,还加大供应!’李自成说:‘饿着肚子更攻不下来。与其半饥不饱地多活几天,还不如吃精神了拼死一搏。’于是第二天,李自成让全军都吃得饱饱的,然后说:‘破寨则生,不破则亡。’众官兵一听都拼死一战,结果拿下了寨子,扭转了战局。咱们今天也一样,欠下的高利贷本就够多的了,但如果不再欠点儿,拿钱来挣钱,那你的高利贷永远也打不完。这就好比咱们在冰的这边儿,很冷,而火在冰的那边儿。你如果不忍受更大的寒冷钻过冰层把火取来,那你永远也得不到温暖。所以我要钻冰取火。”玉枝:“问题是你能找着买主?”陈禄:“咱们跟伍双喜合伙做不就行了?”玉枝:“人家肯跟咱们合伙吗?”陈禄:“合伙规模大,省开支,他为啥不愿意?”银狮:“如果人家本身够个回合呢?”金狮:“我看这合不合伙是次要的,只要你收的东西吃香,不愁没人要。所以这个伙能合要收,不能合也要收。”陈禄:“我也是这么想。”于是当晚,陈禄将本村的伍双喜请至家中喝酒。酒至半酣说明意图,伍双喜爽口答应,相约几天后开磅。陈禄于是让银狮停下他那个小买小卖,立马进入筹资阶段。三个月来,银狮骑自行车东奔西走,除了吃喝费用,只挣下七八百块钱。

    星期一上午,金狮进城去旗人事局开介绍。开罢介绍去旗公安局开户口,户证科的同志问:“往哪开?”金狮:“就开到迈达召吧,从那儿买粮方便。”户证科的便说:“很多人自己到了乡里,却把户下到了城里。”金狮:“嗨,若自己将来有本事回城,还愁户口回不了城?若自己回不了城,就是把户口落在北京又有什么用?”说罢回乡,向乡长报到。乡长领他走进书记的大办公室。书记办公室有很多人,其中一人半躺在床上看书,并听众人高一句低一句地闲聊。乡长向众人介绍:“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大学生,今天来报到。”说罢先介绍床上躺着的那位:“这是啖书记。”金狮忙上去握手致意。啖书记坐起来握了一下,又躺下。乡长接着为金狮一一介绍了在场的王书记、郝乡长、徐部长、郭站长、贾主任等等。介绍罢,金狮为众人敬上一圈特制《钢花》烟。众人接着聊他们的,金狮便告辞出来。出来无处可去,先折进民政办。初中中专毕业的民政办干事小牛对他爱理不理的,他只好稍坐一会儿又出来,折进财政所。同样是初中中专毕业的财政所干事小雷对他很热情,问明情况后,先领他到派出所落了户,又骑摩托带他去粮站办了粮本儿。自此金狮每天按时去上班儿,但没人安排他去做什么,也不给他分配办公室,他只能瞅着哪个办公室有人,就去哪个办公室呆一会儿。10月14日,民政办小牛让金狮去几个村送会议通知,金狮欣然接受,心想:“总算干点事了。”第二天上午,乡里召开乡、村干部大会。会后,众人都到大餐厅里吃炖羊肉。金狮进食堂盛了饭四下张望,见一条宽凳空着,便去坐。正要坐下,见凳子很脏,便蹲在凳子上吃。吃了一会儿,啖书记进来不知干什么,见金狮蹲在凳子上吃饭,露出不悦之色。下午,乡里发工资,金狮领了8、9、10三个月的基本工资,总计270元。领罢工资,乡干部们纷纷回家,金狮便去粮站以每斤一角八分的平价买了三个月的白面带回家,并将其余工资交给母亲。此时家里因事忙加钱缺,已有十来天没白面了,一直借着吃。

    10月中旬,正值农民们混起黄芪,陈禄筹到四千多元,伍双喜筹到两万元,于是两人合在一处,四处张贴广告,开磅收起了黄芪。收购点设在伍双喜的院内。因此陈禄让银狮常驻伍双喜院内记帐,记下每磅货的等级、价格、分量及金额。连收了几天,伍双喜开始对银狮发牢骚:“记那帐干啥?我跟别人伙做了多少买卖也没记过帐,只记总共花了多少钱,卖下多少钱,然后按股分红。”银狮把这一情况告诉陈禄,陈禄也就明白了伍双喜当初为啥那么爽快地答应了合伙,于是说:“不记哪行?最后本来花了三万(元),他说三万五,咋办?那五千不成了他的啦?他若心中无鬼,怕记帐干吗?难道仅仅是怕麻烦?你尽管记。就是这买卖做不成,也不能糊涂。”书中暗表,这黄芪分几个等级,过了磅便堆在一处,天天还要失掉一部分水分,所以无法用最后的总分量来计算总支出。因此银狮继续住在伍双喜的院内记他的帐。又记了几天,伍双喜终于说:“干脆咱们分开各收各的吧。”陈禄便赶来问:“怎么分?”伍双喜:“分货退钱都行,你看。”陈禄:“这货都混到一块儿了,该给我算几等?过了总秤再分吧,它又混得不匀,该给我分哪头?给我分得好了,你不高兴;分得差了,我不乐意。干脆你给我退钱吧。”伍双喜:“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怕你不乐意。”此时陈禄已拿进七千元,因此他问:“几时能把钱给我?”伍双喜:“两天之内行不?”陈禄:“好,可不能再迟,我还得抓紧时间再收。”两天后的晚上,金狮和银狮去伍双喜家里拿钱,见本村的信贷员郗来财刚把钱送来,方知这里有郗来财的股份,也就明白了伍双喜不让记帐的全部原因。你若把帐记得清清楚楚,他不仅吃不上你的部分利润,就连别的股东的利润也没得吃了。伍双喜拿出七捆十元的钞票递与金狮。金狮点了一下说:“我们这十来天的辛苦怎么算?”伍双喜又拿出一百元,说:“一百行不?”金狮:“咋不行啊?这又不是有仇哩,只是意见不合才分开的嘛。”说罢要走,就见银狮对伍双喜说:“伍大爷,以后我还叫你大爷。但你记住,我今年虽才21(岁),但不出几年就比你强。今天你见我穷,甩我!咱们走着瞧。”金狮忙拉银狮:“说这干啥?买卖不成仁义在嘛。”说罢拉银狮回家。第二天,陈禄四处贴出广告,提价5分收购黄芪。于是四周的农民把黄芪纷纷送到他这里来,很少有人送伍双喜处。

    金狮来迈达召乡政府报到已有二十来天了,一直无事可做,也没个落脚点。这天上午,他觉得老这么闲着没事儿也不是个事,便来找乡长:“孟乡长,这几天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做么?”乡长迟疑了一会儿,说:“小陈啊,我正要找你。”金狮欣喜地问:“有啥事儿么?”乡长拿出金狮开回的介绍,说:“嗯——是这么回事儿,咱们乡里编制满了,你拿介绍去找组织部部长任常惬,让他给你再找个地方。我们跟他说好了,他等你去。”金狮知道情况不妙,但还是礼貌地告辞出来。一出来即被一个有粗没长的30多岁的妇人叫住。该妇是乡妇联主任兼财政出纳,前几天对金狮还很客气,如今却风云突变:“把你领的那270块钱放下,不在这儿工作,还拿这儿的工资?”金狮此时身上只有两块钱,只得说:“我现在身上没有,过几天一定给你。”妇人:“谁知道你这一走还来不来?干脆你把介绍放下,取了钱再来拿。”此时孟乡长从办公室出来,冲妇人摆了摆手,妇人方让道放人。

    下午,金狮来到旗委组织部部长任常惬的办公室,说明来意。任部长象被谁欠了三千块,没好气地说:“你就是陈金狮,你想去哪?”如今学乖了的金狮答:“由组织上决定吧。”任部长:“那好,你在野马图和板申兔之间任选一个。”书中暗表,这敕勒右旗共有21个乡镇30多万人口。其中山前19个乡镇,山后2个乡。山后这两个乡即野马图和板申兔,加起来不足9000人,从县城走七十里山路方能到达,靠天吃饭。因此听了任部长之言,金狮吃了一惊,失口问了一句:“为什么?”任部长把眼一瞪:“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后山不是人去的?中专生都是分哪算哪,踏踏实实地干。你们大学生虎架虎威的,想上天?”金狮自知失言,忙解释:“我是说不好照应家。”谁知任部长更是站了起来:“谁让你照应家了?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就为你照应家呢?回家种地不是更好照应家?”金狮心知多说无益,低头不语,又听了一会儿训斥,强颜欢笑,不置可否地告辞出来,心想:“此人不走,我便无出头之日。”

    金狮回到家中,说了进城遭遇。陈禄说:“人事局分配学生,它组织部插的什么手?”金狮:“党管干部,党管一切,你不知道!”陈禄:“那它也管得太早了吧!”金狮:“人家既能管,就爱什么时候管什么时候管。这就好比你种自家的地,爱啥时候种就啥时候种,就是正月种,别人能咋地?”玉枝听了急匆匆地说:“干脆想办法去宝图吧,别在这敕右呆了。昨天文军媳妇从呼市回来,问我:‘金狮分到哪了?’我说:‘分到乡里了。’她大吃一惊:‘怎么连县城都没留下,跌落到乡下去了!你们没花钱吗?’我说:‘一来没钱,二来人家父子俩只要从政,不管城里还是乡下。’她急着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饶你今后当总统,可现在的青春年华怎么办?就在这荒郊野外虚度?人不风流枉少年。年轻能红火的时候不红火,等老了就算挣个高官,又哪多哪少?他年轻不懂事,你们也不懂?’我觉得人家说得很有道理,毕竟是大城市活过的。咱们没在大城市活过,因此不知底里。这好比……”正说间,就见陈禄怒目而视:“她懂个屁,头发长见识短。什么叫风流?干番事业才叫风流。什么叫虚度年华?无所作为才叫虚度年华。再说,没钱没势,你拿什么去大城市?又拿什么去风流?去大城市要饭也好?”金狮:“毛泽东当年之所以那么有主意,就是因为长期生活在农村,了解基层,掌握国情民心。人要获得成功,关键是要有正确的主意。而要有正确的主意,就要吃透所处的环境。我虽然从农村长大,但一直接触的是老师和同学,对社会一无所知。所以我现在也不急于到大城市去,去乡里正好可以锻炼一下,补一下社会这门课。再说,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重振家业。只要家业发展了,去哪是个难事?而要重振家业,我就得离家近点。如果我现在就去了市里一个不起眼的单位,远离家庭,如何关照家?如何帮助你们重振家业?”陈禄听了放心地说:“你们听听,你们懂得这些吗?”金狮:“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能不去后山。后山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去了可就更不好关照家了。”陈禄:“你去乡里也没说个啥嘛,咋就落下这么个名声?不行,你得去找那个组织部长说说,不能任由那几个杂种乱说。”金狮:“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最好是搬个人去说说。”玉枝:“问题是咱们现在哪能搬起个人来?”金狮:“看来,只有再去找那个政协副主席孟卫纲了。”众人点头,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起来,陈禄说:“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匹白马配着金鞍在咱们门前呼叫。我也不会原梦。我琢磨这是要你立马进城去,不然就晚了。”金狮点头称是,立马进城,来到旗政协副主席孟卫纲家里。孟妻告诉他:“你们孟老师外出学习去了,半个月才能回来。”金狮一听好不心凉,心的话:“等他老人家半个月后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万般无奈,他直接来找组织部长任常惬,却听人说任部长也因事出门,要走一个礼拜。金狮思忖:“他既出门,就暂不能插手学生分配这件事。乘此空当,请人事局再选个山前的乡镇把我一分,岂不更好?”想至此,买了一包好烟来找旗人事局局长。他早听人说该局长挺和善,好说话。他进得人事局局长办公室,见局长正和一位脸色黑黄、象是村干部的中年人谈笑风声,便先礼貌地打个招呼后,站立一旁。局长问他:“有什么事儿吗?”金狮作自我介绍后,正要说明来意,就见局长微笑着说:“噢,你就是陈金狮?前几天迈达召乡的领导上来说他们那儿编制满了,请组织上对你另行分配。因此组织上打算把你再分配到茂林岱乡政府,你有意见吗?”金狮一听喜出望外,忙说:“没意见。”这茂林岱乡是迈达召乡正南的一个邻乡,乡政府离清水沟村二十三里,乡政府旁边有条南北走向的沙石公路直通迈达召乡政府及清水沟村,是拥有近两万人口的农业大乡,玉枝的娘家上兴地村就隶属该乡。闲话不提,再说人事局长见金狮没意见,便微笑着说:“没意见就去办手续吧。办手续之前,我先给你介绍一个人。”说罢用手指指旁边坐着的那位中年人:“这位叫王诚虎,原是旗广播站站长,现刚升为茂林岱乡副乡长,也是正牌儿大学生。你们俩未去单位,先见其人,真是有缘呢。”金狮赶忙伸双手与王诚虎握手致意。王诚虎也赶忙起身握手,然后主动与金狮谈些有关情况。谈了会儿,金狮害怕影响局长与王诚虎的谈话,便微笑着说:“我先去办手续。王乡长,咱们茂林岱见。单局长,感谢您的关照。”说罢来到分配股,就见分配股的老太太说:“前几天迈达召乡的党委书记啖求是上来说,你这个人如何如何地好夸夸其谈,死活不要你。这个时候正好茂林岱乡党委书记赵山猫来要王诚虎,听了这事就说:‘你们不要我要,我们正缺这方面的人手。’组织上便依他所请,把你分给了茂林岱。”金狮坐下来还想听到点什么,但见老太太已不再多言,只得起身告辞回家。

    第二天是星期日,金狮在家里帮着收黄芪,同时打听有关茂林岱乡的情况。经打听得知这么三个人的情况:一是乡党委书记赵山猫,50来岁,迈达召乡迈达召村人,初中文化,造反派出身,先在迈达召乡任团委书记,后到茂林岱乡历任副乡长、副书记、乡长,任现职半年多。二是乡长云仁义,30岁,萨临庆人,高中毕业后先就业,后就读于教育学院,后历任旗政府办秘书、茂林岱乡政府副乡长、党委副书记,任现职半年多。其父曾任旗水利局局长,现任旗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