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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 发表于 2008-5-29 10:57

三年记忆,四年忘却(完整篇) 作者:大刘

    
简介:

  小说的主人公老孙,出生在一个讲理想的年代,却不得不生活在一个重现实的时期。中国社会在他们的青春成长期发生着重大的改变,这一切使老孙们成为了改革开放的受益者,同时也不得不在各种价值观和人生观的缝隙中作艰难的挣扎。作为变革着的时代的承上启下者,老孙们既崇尚前卫的浪漫,又难舍传统的保守,于是心灵是不安于现状的,但行动上仍然小心翼翼。从校园的象牙塔来到社会的洪流中,他们无一例外的要忙于安身立业,忙于图谋更大的发展,但现实与理想的强烈反差又使他们常常会感到迷茫,于是迷茫之中也会有偶尔的出轨。但老孙们并不放纵,在辛酸与疲惫的外表下,他们内心依然保有着一份执著的纯真。也正是这份执著与纯真,使老孙们会在某个路口停下来,看着来路与归途,试着用四年时间来忘却三年的记忆。也或许,根本就不能忘却?

  作为70年代作家,大刘笔下表现的70年代人的情感与生活空间显然不同于“美女”作家们的夸张、另类与叛逆,也不同于“大话”作家们那种玩世的调侃,而是更多代表了大部分普通的、按常理出牌的70年代人的生活状态。如果说有些人描摹的70年代人的生活有一种在舞台上的、明显被变形、夸饰过的痕迹,那么大刘的视角则是真实而冷静的,能让读者在书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这是一部70年代人飘泊的青春记忆,有人给我推荐说很好看。。。

依然 发表于 2008-5-29 10:59

作者大刘介绍作品:

  说点俺们70年代人的破事儿玩玩,那可乐的,那曾熟识的,那媚惑的,那狗日的......

  如果青春还有记忆的话,在我们记忆的死海里,漂浮而未沉淀的也许只是幻灭中的垃圾。

  7年忙活后,老孙最终发现,他的理想、爱情、婚姻、工作、迷幻之恋全都破灭了。

  在他的大学,动物凶猛的年代,炎热潮湿的夏季,理想如爆米花般膨胀,“蹲坑”居然帮助他结识了老婆,那燥动的夏季。

  毕业后,开始了城市里蝼蚁、畜生般的广告人生涯。

  公司、老板、同事、客户原来是这样的!大学时代“未来的主人翁”的理想居然终结在一个炼狱之中,百年之后,有又谁会为他“放焰口”,超度冤魂?

  去西藏独自旅行,偶遇陶,那场惊心的翻车,那双眼睛,回来以后的离婚更似乎要改变他和他的生活。

  但,一切并不是这样的。

  他还是那个站在路口的人,和这个城市里的多数人一样。

  一起在没有记忆的年代活命!

依然 发表于 2008-5-29 11:14

小说人物谱:(按出场顺序)  

  老 孙:真名孙庆虎,一个70年代人活在90年代的家常故事的主角。

  王 静:大学法语专业美女,实际并未出过场,或许只是那个年代意象中的美女代名词。

  赵铁牛:老孙的同学,绝对怪力乱神,毕业后开了一个讨债公司。

  李风华:老孙同寝室,农民的孩子,绰号"包打听",通过记者职业营生。

  田晓安:潮州人,老孙的校友兼第一任老婆,诗人,编辑,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她在想啥。

  周小未:老孙年轻的外语老师,美好年代的象征,惜乎死在一片树林里。

  李戊生:绰号"包臀李",大学分管学生风纪的老师,有一个赤发蓬头的老婆。

  关耳郑:有暴力倾向的哲学系诗人,毕业那年,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件主角。

  党老板:老孙所在的广告公司的常务副总,和这个城市这个年代某些老板一个样。

  廖蔓红:党老板的女秘,老孙的同事,上海淮海路女孩出身。

  马建国:老孙的同事,广告员,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粤北人:老孙的同事,广告业务员,苦大仇深的主。

  高 朝:老孙的女客户,据她自己说有名门背景,有点胖,有点嫌。

  LINDA: 党老板的老板,台湾女人。

  伍 处:老孙的客户,上市公司证券部负责人,有家庭遗传精神病。

  陶晓澜:他乡偶遇者,拥有清澈的眼睛和另类的背景,老孙另一个破碎的梦。

依然 发表于 2008-5-29 11:24

引子:

  老孙喜欢"蹲坑",要蹲很长时间。

  他耳朵里塞着瓦格纳的噪音,在马桶上哼哼唧唧地蹭着,发力,蹭着,发力,幻觉这魔女又来找他了,让他恍惚,世界游离得象被光突然照亮的烟,她在幽暗之中扭动,鲜红的嘴唇吐纳着马桶的吸力,哗-咚!吸走身体里盘亘着的全部焦虑和不快,欲仙欲死。

  马桶边放着一个小板凳,上面摊着《绣像金瓶梅》和没有皮的《资本论》,他只是如厕的时候才看书,戴着250度的黑框眼镜,他说:不进厕所的书不是好书!

  发力,发力!

  幻觉女魔象网纠缠着他,他挣扎着,摆脱着。他娘的,这尤物。

  人魔决战。

  只是有点臭!

  哗——,他提着裤子出来时,腿软得象未下油锅的麻花,无力虚脱之间,依稀看到那幻觉之魔脱他而去,遽然间从窗口飘过,香骚袭人。他想走到窗口想追随这精灵,腿却软得走不动,伸手去拉她,一拉拉了空,她突然转过脸来,他惊恐地看到,那美女的脸在瞬间变成了画皮,脸色苍青,翻眼白,舌长近尺,唾沫斜流。

  他突然惊醒!竟是一场梦。

  浑身是汗,上下俱湿。

  外头,太阳似乎已经慵然升起。对面妇女在开玻璃窗,一抹阳光被刚直地折射进来,照在床头那本摊开的《聊斋》上。

  他嚯地跳了起来。

  "庆虎,上班去嘞。"老妈在外屋叫唤,声音宛如牢头在叫号。

  老孙嘴里叼着根油条就去系领带,把头凑在锈迹斑斑的镜子前,颇自恋地眯缝一番自己,然后用沾了油条油的右手捋两下日见其稀的头发。

  嚼油条的时候,他意识还是模糊的,或许是那梦的延续——《聊斋》里的野狐精尽百般挑逗穷酸的书生,荒郊野岭,他们可过着比蜜还甜的日子呐。

  哎——唉,便是我也要去野岭荒冢住了。

  遇上画皮怎么办?

  "妈,我上班去了。"妈吱了一声,她在厨房间地上蹲着 , 一根一根一根拣鸡毛菜。

  "爸,我上班去了。"爸没吱声,他正在大房间的东墙角练倒立,脸憋得彤红。有两个苹果在柜子上也配合性的红着脸。

  老孙走出昏暗的楼道,这是一个七十年代建成的老公房,外面的阳光已经有点晃眼了,柳树枝条被微风吹得如醉酒的歌伎一般曼舞,看见隔壁的苏北老阿婆左手拎着菜篮子,右手拎着外孙子回来了,那是工人新村里最常见的景象,他照例说:"阿婆,我上班去了。"

  阿婆侧身让开一条道,说,好、好。

  老孙往前走着,穿过弄堂里的花坛,几个秃头的退休工人正绕着石头小路在慢慢地倒走健身,一条小草狗迈着正步摇着尾巴跟着他们。

  再往前走就是弄堂口了,那儿有个小报亭,看见老孙过来了,里面有人把一份《南方周末》冲他递了过来,他取了报纸,在弄堂口拐个了弯,一个胖墩墩的绿色邮筒子蹲在那儿,他把一封信投在里面,转身对着马路。

依然 发表于 2008-5-29 11:24

  ——一个大兴土木的城市街景铺陈在眼前。

  到处在疯狂地开膛破肚,壕沟满地,尘土风扬。人穿行其间,一个个上下飞跃,尤如武林高手。土方车司机呼啸而过,黑脑袋探出窗外,一口浓度高得惊人的痰划出优美的曲线。 灰色大盖帽吹着哨子在追逐一个街边卖葱的老太,老太挎着篮子健步如飞。

  老孙捂着嘴巴,准备到马路对面去坐车,瞅准过往车辆之间的一个空隙,快步跑过街口,快要到达街对面的时候,冷不丁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头向他窜了过来,"小伙子,你怎么乱窜马路!",老头全疤通红地大声嚷嚷。老孙全无预料,一下子呆在那儿了,不知如何是好,老头一把钳住老孙的胳臂,活捉贼似的,嗓音又提高了八度,"现在全市都在进行不许乱穿马路的教育,过街要走人行道,你看上去是个有文化的人,怎么还明知故犯?"老孙支吾不已,脸也涨得烂红。

  这时有几个看热闹的人围拢过来,一个干瘪的老太用浦东口音的话在旁边说,"看(KI)看(KI),人样子倒蛮好的,就是不懂道理"。还有一个骑助动车的也靠拢上来,怪叫一声,"顶风作案!"扬长而去。

  老孙左胳臂奋力挣扎了一下,试图挣脱老头有力的手,但没有成功,老头盯着老孙,眼睛里说:那是徒劳。老孙只好低头:我错了还不成,我是虫豸,我认栽,愿意接受罚款。

  老头正视着老孙,字正腔圆:今天不罚款。

  结果是,人们看到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拎着手提式电脑包,举着一面"不乱穿马路"的小红旗在路口十分机械地、勉强地挥动着。经过的路人脸上堆着猎奇的神情。"得坚持一小时",带袖章的老头特别认真地强调。

  在那个路口,老孙从来没发现时间过得象今天这么慢。这种杀一儆百的方式中,他发现自己象是古代祭祀中的牺牲一样醒目,又有点阿Q被处决前游街的麻木,可能还不如阿Q,后者至少能从容地想到在那样的游街示众场合唱《小寡妇上坟》有欠堂皇,而老孙眼角里瞥到一位风姿绰约、容貌娇好的女子走过时,浑身就一阵冰凉地不自然起来。当然,游街示众后更多的是人的脸皮被彻彻底底撕破后反而会产生的一种飘然感……

  ——宛如灵魂脱壳。

  他努力放眼看远处的街景,发现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忽然,对面高楼上一个"嘘嘘乐"的婴儿尿布广告跃进眼帘来,那被放大几百倍的尿布,和一个天真活泼、想必未来会进化成国之栋梁的婴儿,竟让老孙发起了怔,着了魔魇似的。

  ——"如果一切能从头来起,我还会在这个时刻站在这个街头么?"

  过去的时光在一瞬间全都凝固了,又尽让婴儿尿布广告破冰解冻,全部唤起。

  他绞尽全部的脑汁去追随往事。

  ——"如果能从头再活一遍,人还会走上过去的老路吗? 人与人还会遭遇、诀别吗?"

  那个偶然事件构成的路口,老孙感觉自己象软脚蟹一样无助。

  他突然想在那个时刻撒泼似地滚在大街上,四仰八叉地躺着,给忙碌秩序的早晨来一个大破坏!

  是谁他妈的讲的,人生是由很多偶然事件构成的。

  这是国庆节后的第六天,上海。

依然 发表于 2008-5-29 11:28

  七年前。

  老孙念大学的那阵子,咱们地大物博的国家还常常挨饿,由于小时侯营养不良,外加不吃肥肉的积习,使他怎么看都有点苦大仇深,相形之下,班上那群妖男怪女还算嫩着,瘦高个子的他平白无辜地老了几岁似的,于是同学们就满教室满走廊满盥洗室满澡堂子地"老孙、老孙"叫开了。老孙听了这名字直乐,连晚上睡觉都发出占了人便宜似的微笑。

  老孙是力学系的,进国金系分数不够,被一脚踹这来了。

  力学系是全校最苦大仇深的系,74个学生中,才一个女的。这个女生还长得五短身材,短额阔眉,叫李美芳。尽管如此,男生们还是对她百般殷勤,弄得她趾高气扬的,走路屁股弹撅得老高,每每在一群男生面前走过,感觉就象某位来访的非洲总统在检阅仪仗队。特别是开学换寝室那会儿,李美芳总是背着一个小包走在前头,后面是力学系各位兄弟扛箱扛被褥扛脸盆,一串螃蟹样经过甬道,阴损的国政系男生躲在一旁挖苦:阿拉伯老爷正带着他的四个小老婆在过街呢!在力学系,李美芳就是姑娘、女人、雌性、母的代名词。比如说,女子举重,就叫"美芳举重",女厕所就是"美芳厕所"。同寝室的李风华上不了手 ,气得直跺脚,说,以后生个女儿死活都得让她上力学系来,这儿才能消受女权主义。

  谁愿意嫁你?美的。

  老孙有段日子苦闷如发情期的公鹿,公鹿能够在薄雾轻绕的森林里逐母鹿而去,(据说可连续追逐10多公里),而他在混凝土的建筑中全部的快乐只是"蹲坑"。

  那年头是真的"蹲坑",不象现在是蹲抽水马桶,蹲抽水马桶不能叫真正地蹲坑。

  一条长长的水沟,用木板隔开几个区域,人在那里哼哼唧唧的时候,冷不丁水箱就往沟里冲水了,奔流咆哮着在你下面夺路而来(杜甫诗称之为"奔流到海不复还"),蹲者必须得翘起脚来,否则会很狼狈。老孙蹲在那里翘脚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总是想起《聊斋志异》"狼三则"中所描写的狼的姿态。

  老孙一蹲在那条沟上就不出来了,直到两腿发麻、发软、发热。

  "蹲坑"时面对着的那块木板的质地是很差劲的,水杉木或是最蹩脚的五合版,漆落得斑斑驳驳,还总是被人用笔或刀写着、刻划着最肮脏的话语,让人双耳红热,心砰砰直跳,野性而又真实的东西,从中你可以闻到一股腐臭,亦或是豺狼一样在旷野上的吼叫。读这些作品,几乎是老孙的嗜好。

  他蹲坑的时候就是象欣赏毕加索的油画一样欣赏这些豺狼的杰作,因为整个大学时代,是一个属于豺狼的日子。

  夜晚,同寝室的几个人四肢并用爬到上铺,扯着喉咙向窗外猛吼一嗓子:噢——腐食动物来咯!

  一度,外语系美人"王静"的名字被人用刀刻在那块肮胀的破木板上,那名字刻得苍劲有力,甚至有点吴昌硕或是八大山人的风范,"静"字的最后一提,驻锋提笔,其力在笔尖,发力收力恰到好处,书法刀刻的造诣不浅。那阵子,他总是去抢那个坑道。蹲在那里的时候,捂着鼻子,死死地盯着它,仿佛这个名字会变成那张迷人的脸,大眼睛水汪汪的,脉脉注视着蹲着"办公"的人民群众。

  过了半个月,老孙蹲坑的时候吃惊地发现,有人划了一个长长的红色箭头直指在那名字的下方,用英语写着"INSERT!"(插入)。那赤裸裸的红色箭头,只一笔就把男生们所有的肮胀的想法都彻彻底底地表现出来了,这几乎成了那层楼所有男生共同的阴暗秘密。后来,只要一谈起王静,有人就会发出会心的微笑,那种微笑象希腊英雄纪念碑上的浮雕一样寓意清晰;也有人会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睛露出绿莹莹的光,如春天野地里的灰狼。

  除了看书,寝室里的生活实在无聊。某天,李风华从床上弹簧一样弹起来,奔到窗口去,脸贴在铁栅上,快来看!快来!!好象是王静过去了。只有同室的赵铁牛岿然不动,他通常无聊地横在床上大半天,厚着嘴唇,一声不响,凝视自己的蚊帐半天,最后迸出一个字:靠!

  老孙跑过去摸摸李风华的额头,没发烧吧。

依然 发表于 2008-5-29 12:46

  王静是那时永远的话题。

  有人说她是法语专业的,法语水平中不溜儿,但英语学得比较好;有人觉得她的鼻子过高,怀疑父母一方有少数民族血统,因为姓王的也有不少是少数民族人士,是大王赐的姓,如南北朝的王绛就是一例,但他命没有王静好,给贼人切了头。听说她校内的追求者多得排成行,收情书象收到草纸一样,不知是真还是假,但她还是在社会上找了一个男朋友;还有人说她和中文系的某某副教授来往过密,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般的师生关系;有人说她晚起晚睡,老是迟到,迟到进入课堂的样子懒散而撩人,有宋词"欲妆临镜慵"的景致,男老师一个也不舍得批评她;但年轻的女教师则视她为眼中钉,常在背后发出白雪公主后妈式的诅咒;更有人认真分析她的胸脯是垫了厚厚的胸垫,因为东亚人种这年龄还没发育成那样。李风华说她身高一米七十,但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肯定地说,打赌,她绝已不是处女。

  因为是不是处女,他用鼻子闻也闻得出来。

  受不了这个王静,终于有一天起,同寝室的老哥几个打算亲自检验一下该美女何许人也。

  ——谁说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美女害死人啊。

  午夜,李风花飘飘然飞回来,蹩进寝室,他说他打听到,王静就住在9号楼的二楼东面数过来第3间,隔着大马路,对着对面男生7号楼。呼哧呼哧,爬到男生7号楼四楼的公共厕所,就能清楚地俯视王静寝室。

  寝室的兄弟几个,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没钱没力地捧个人场。老幺的爹妈有钱,以为他要登佘山而高瞻星辰、远瞩流水,特地赞助了他一个带三脚架的高倍望远镜。为了这事,老幺那几天在寝室里颐指气使,恨不能凭空里生出一只手来,拍一下自己的肩膀说,老幺,你真行。可惜,大学里全都是机会主义份子,实不能共大事。

  余众出力,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望远镜支在7号楼公厕里,由于该厕所唯一能开的一扇窗在一个蹲坑的位置的上方,于是望远镜被架在这个坑位上。一哄而上,宛如少剑波小分队在观察坐山雕的地盘。

  “王静!可能是王静的!!”老幺看得兴奋的大呼,李风华一把推开他,抢了过来,看不到什么,瞄上没几眼,老孙也挤上去,只看到几条细细的女生腿在寝室里走来走去,很难判断哪条腿是王静的。她们似乎并不走到窗口来。

  初始的兴奋让人感到甲状腺亢进。

  连续观察了好几天,仅仅看到几条腿,有的时候连腿都看不到,看到腿了,也分不清哪条是王静的,更不用说王静本人了。大家都好失望了。特别是碰到有人在蹲坑,办大事,整个厕所臭不可闻,在那里立着观察对面的王静,全无美感。

  就在大家快要失去兴趣的时候,那窗口开始出现了女生的身影,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穿着件淡绿色毛领头的夹克衫,头发乌黑,人不胖不瘦,走到窗口抱着辞典般厚的一本书在看。

  ——这不是王静。王静肯定不戴眼镜,没听说哪个美女戴着眼镜与男人调情的,况且她的身材似乎也够不上脱胎二字。大家希望王静也能凑过来看一眼这女生手上的书,大家好看看王静看书的样子。记得一首新诗写到: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现在看风景的人在厕所。但是王静似乎对书没兴趣,王静大概总是很忙,她从没出现。

  那个看书的女生有时会在窗口站许久,象一幅孤独的剪影。

  大家就轮流用望远镜看她。她今天换了件淡灰色的上衣,有时把头发放下来在脑袋后面扎一个马尾巴,那时很多女生都这样打扮。

  长得一般,李风华喃喃道,好象还没学会打扮。

  大概没有人泡她吧?——老孙搀和性地说,大家一阵哄笑。

  于是,等待王静象等待戈多一样。

  终于有人忍不住,探出头去大吼一声:“王静!”

  声音象大石头跌落在水塘里。

  等待,从渴望,到希望,盼望,以至于后来的绝望。是不是也要拿出裤腰带在公共厕所里上吊?就是太臭!

  人群的耐心在坍塌。看望远镜的人终于作鸟兽散。

  等鸟兽散尽,老孙站在窗口,用望远镜最后看一眼对面那楼层那窗口看书的那女生,心想,多认真的一个人啊,专注的可以,那王静怎就没有这样?王静到底是怎样的呢?

依然 发表于 2008-5-29 12:46

  后来,还是李风华坚持不懈,又从外面打听来一点关于王静的边角料,她参加了学校里的一个影视协会。

  他解释,大凡漂亮的女人头总是很小,这样的比例才动人,头一旦小了,那就不会特别聪明,你见过比猴聪明的恐龙吗?没有,所以诗社、哲学会当然很难看到她们的身影,但是象影视协会这样的,轻轻松松,看看录象和电影,又能利用它广交朋友,自然是她们的首选。

  看来,女人的漂亮和智力是一对矛盾,矛盾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转化成阶级斗争。

  他最后又补充了一句,难怪影视协会的人都有漂亮的女朋友。

  寝室里多数人在本周内都报名参加了影视协会。那时,影视协会的会长正端坐在一把无靠背的凳子上,看到窗户外又飞进来几只绿头苍蝇。

  我的苍蝇拍呢?

  参加了影视协会,就有了找王静的正当理由。孔老二说的,名不正,则言不顺。

  李风华和老幺带头,赵铁牛、老孙颠颠地跟着,去9号楼二楼那间寝室敲门,冒充影视协会的联络员,来通知下周的放映观摩活动。

  门敲了半晌,才有人淡淡地应了一声。

  踢着拖鞋,是那个窗口看书的女生来开的门。

  谁,王静?她很少来寝室的。你们是谁?影视协会的。

  大家很失望。

  站在门口,象一群无聊透顶的帮闲,李风华同那个女生聊了两句,然后说,你不请我们进去坐一会儿吗?也不等那女生同意,大家就一涌而入。

  那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很安静地看着众人,镇定而不怯场。

  她说,王静极少来寝室,因为,她现在主要住在外面。

  外面?赵铁牛冲头冲脑的。

  噢,可能是和朋友在外面合租了屋子。那女生说这话时,语音里带着一丝不屑,这种不屑你不仔细听还听不出来,她的潜台词可能是只有住在学校宿舍里的才是正人君子,比如象她这样。

  呵,是这样的。男生此时脑子反应过来了,到底是美人,不一样啊,美人就是美人,总有人先下手,和她搬出去住了,那个幸福的王八羔子!他一定美得下巴也掉了。

  早下手好啊,早下手好。

  大家再扭头欣赏了一下王静的床,盖着床罩,粉色的蚊帐,大概许久没动了,竟已经积了点灰。赵铁牛一阵唏嘘。

  为了进一步研究王静,百折不挠地和王静接上头,大伙当场表示,希望和那外语系女生寝室结成友好寝室。

  那爱看书的女生一点也不激动,眼珠子不动地看着来访的猢狲们,似乎只是听任事态的发展,她不表示喜欢,也不拒绝。她站在自己的床前,双手合抱,话一句也不多,并没有普通女生突然看到那么多异性而有的冲动。这样的不亢不卑的态度似不多见,她淡淡地对待他们,玻璃镜片后面写着些什么,给老孙留下了难以泯灭的印象。

  不知怎么,那天,他的神情竟有点一反常态的雀跃起来,话挺多,连他自己都觉得古怪。

  于是,回去后,大伙推选老孙专门负责同王静寝室的人联系。

  而王静寝室的联系人就是那个不喜欢也不拒绝的女生。

  她后来对老孙说,她只是接受命运而已。

  她叫田晓安。

依然 发表于 2008-5-29 13:02

  老孙和田晓安第一次约会选在一个99路公共汽车站,学校后门的那个。那儿人多,好避开同寝室的人,免得被人说的不仁不义。当然,老孙自打进了学校,也没见谁有仁义,把女孩拱手让人。

  99路音"久久",是否吉祥?

  不知道。

  学校后门的马路正在开膛破肚,卿卿我我的男女们只好双双携手越坑而过,就恨没有"绝代双骄"飞檐走壁的本领。

  混乱的街景似乎并不妨碍大学生男欢女爱的祥和气氛。

  城市的各个地方都在疯狂地大兴土木,脚手架和大吊车构成粗犷的天际线景观。

  领导说了: 3年大变样。

  昏睡百年的土地在3年里就要来个总清算!乖乖咙的咚,如果刘邦能够借尸还魂,怕也要改吟某歌为:大风起兮 尘土飞扬!!

  他等她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个女友的结识居然是和"蹲坑"有关。

  他想,见面说些什么呢?还是别提王静的好,免得大家尴尬。这时,有一个长头发的高个女孩买了鸡蛋饼走过来了,头发飘逸得旁人忍不住要伸魔爪摸一把。老孙满脑子想,这是不是王静呢?但是她看也没看老孙就走过去了;还有一个大眼睛,穿着花格子的长裙子也很嗲……

  跟田晓安见面,我怎么老想着王静呢。

  他看见摊鸡蛋饼的乡下男人在擤鼻涕,擤完鼻涕手往腰间一抹,就接着摊饼,一个满地打滚的小孩抱着他的腿,嚷嚷着什么,乡下男人不耐烦地或许是下意识地蹬了下腿,想摆脱小孩,但没有成功。

  他在路灯下面喂蚊子,等了许久,田也不出现,老孙都变得有点失望了,他正要转过身去,却看到她扎着马尾巴,背着小水桶模样的包,两只眸子盯着他,立在他对面不动,淡淡地说,孙庆虎,你好。

  两人并肩沿着校园边的邯郸路走,1991年的初夏,已经有一些民工男女朋友也正沿着校园边的邯郸路散步,走着走着就混在一起了,田晓安说,早就看到老孙站在那儿了,只是很骄傲的样子,和平时寝室里的不一样,她等了会才上来。老孙一上来还和她说一点诗歌和文学,等走到嘈杂而乱糟糟的五角场,就再也没有心思了。

  五角场有很多人在练摊,一个40来岁尖下巴骨瘦的中年男人的摊位上挤了好多看热闹的人,他专卖男女内衣。他的促销就是一种杂耍和当街献丑,他把一条女式三角短裤穿在牛仔裤外面,裤裆弄得鼓鼓囔囔的,象个种猪,手上还挥舞着一条平脚花短裤,掠过围观人群的头顶上方,口里忙着的是吆喝,他看见老孙和田晓安两个大学生样子的人走过,还冲着田晓安大喊了一下,喂!女学生,这里的短裤比店里都要便宜,款式不错呀,买条回去!窘得田晓安脸上一阵青红,眼睛全是怒色,抿紧嘴,干脆利落地说,我们回去吧!

  再也不记得那晚两人说了点什么,往回走的路很长,两人无话。

  好象,她随口问了他一句,这辈子最想去哪里?老孙眼里一片空白,随口说了句,西藏!他不知自己的嘴里怎么会冒出这么个地名,其实,那个时候,他连西藏在哪里都不是很有概念。

  第一次约会其实并不象很多书上写的那样激动人心。

  他还记得,那晚,她似乎用了一点点香水,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后来不知怎么让李风华猜着他俩的事了,他一边倒水洗脚,猴着腰,一边问,田晓安怎么样?老孙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说,挺沉静的,有点内涵,可惜长得普通。

  李风华用力搓着自己脚底板上的老皮,如雪花般飘落,抬头说,我看你还是别做那王静的梦啦!

依然 发表于 2008-5-29 13:02

  某个晚上,李风华破例早回来,他斜躺在老孙的床沿上,把脚翘在枕头上,告诉你一点关于田晓安的事吧,老孙哦了一声,把身体倾过来。

  他神秘兮兮地说,她的同乡是化学系的,说她是潮州地区当年的高考前十名,父母都是潮州老街上的知识份子,只是两人向来很隔膜,对她也很冷淡,她的性情从小就与众不同,有时几乎精神可以不为外界干扰,可能只有这样的人读书才会好。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安"字,那是因为潮州古地名叫潮安,他父亲取了这个字,颇有寓意。据说她很小的时候,吃饭时自己的那双筷子别人绝对不能用,作上记号要单独放开。十岁那年,她妈让她去街上买酱油,走过潮州最高的一个百货大楼楼下,正巧有人自杀,从30多米的楼顶上跳下来,"嘭——"径直撞死在水泥马路上,离她才三米多,血流了一地,脑瓜子都开了,她只是斜着眼淡淡地看了一眼,一点也不紧张,接着去买酱油,回到家,她先把零钱一五一十地找给当政治老师的妈妈,又去看了半天书,到了吃晚饭,才跟她妈轻描淡写地说,看见一个跳楼的,摔死在她脚边上,脑瓜子噗地破了,血这样这样。那语调,据说,听起来跳楼象是极其常见的一种运动似的。

  老孙把脚搁在李风华的肚子上,觉得有点意思。

  放假前,两人又无声无息地见了几面,似乎还没有产生要将关系发展下去的热情。

  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炎热让人们神情沮丧。

  开学时,凉风过来了,校园里跳跃着一股鲜活的气氛,老孙似乎要把田晓安给忘了。

  两个月不见面的女生都变化不小,一些女孩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听李风华说,开学第三天,赵铁牛在9号楼的门口,终于看到了法语专业的王静。

  本来他也不知道那站着等人的人就是王静,他正拎着热水瓶往食堂去泡水,听到有对面的女生走过,打招呼,王静啊,好久没看到你了。那王静也笑着回答,是啊,我现在不住这里了。他忙扭头去看,据李吹嘘,她长发及肩,随风轻摆,居然还穿着凹型低胸的紧身上衣,这在学生中似不多见;他说感觉她个子很高,腰细得看的人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揽住;的确很美,越看越美的那种类型,以至于铁牛兄怔怔站在那儿不走了,忘了扭转自己的脖子,脖子居然别住了。(后来几句明显是李风华转述过程中添上去的。)

  他说,回寝室的路上,赵铁牛搜肠刮肚,想用一句唐诗来形容他所见的王静,竟黔驴技穷。饭后入厕,蹲坑很久不得轻松,突然灵光一现,冒出一句杜牧的"楚腰纤细掌中轻"来,激动的浑身颤抖,顿时轻松欲死。

  当然,这只是听说,老孙还是没有机会看到那王静。后来去问赵铁牛,他说他最后也没看清那人到底是不是王静,李风华尽爱添油加醋。

  但校园南京路上的风光毕竟"不与四时同",多数女生似乎都增加了世俗的美,如英语专业的很多女生都修了眉毛,细长上挑;连系里唯一的女同胞李美芳也穿了件超短裙,屁股弹子越发鼓鼓,象掷铁饼的非洲田径运动员。

  靠,这不是要把全系七十多号光棍往死里整吗?!

  天大热,衣服恨不能扒光,自然的发情期光临的那一刻,看到街上流动着的光鲜,你会为没法解决而犯罪!李风华说,意大利西西里岛的男人制度特科学、特人性、特让人羡慕,他们的父亲带着18岁的男孩去一趟"国立"妓院,孩子就算正式长大成人了。

  深更半夜,多情的六号楼力学系男生发情似的大喊大叫。摊上管学校风纪的老侯值勤,常常晃着手电筒,一个寝室一个寝室挨个儿敲过来,啪啪把门拍得震天响,喊,驴叫个啥!驴叫个啥!早点上床睡觉!!男生们就轰地一声噪响,有人尖了嗓子,用余姚口音驴叫一声,上(sang↗)床(sang ↗)!困(kiun↘)觉(gao↘)!!接着又是轰地一声,因为在江浙很多地方,怪声怪调的"上床"、"困觉"都是做爱的代名词。

  那阵子,人变得很躁动,宛如体内蹿动着一种无法控制的火焰。

  无名火一上来,老孙就要和李风华嚷嚷去大操场上演行为艺术:裸跑。嚷嚷裸跑总归是嚷嚷,最后当然谁也没有这个勇气。

  后来,直到有一天,天实在太闷热,知了都懒得鸣叫,蚊虫叮人软得象十年夫妻接吻一样毫无气力,没有任何降温设备的寝室变成了个大烤炉,趁着窗外暮色四合,甬道上的人丁稀少,寝室里一时无其他人,两人相互叫嚣着壮胆,接着就砰地恶狠狠关了门,脱掉裤子,"裸跑喽!裸跑喽!"光着腚在室内绕着一张破桌子跑了两圈,四条大毛腿吧唧吧唧,屁股白花花的,嗷嗷怪叫了一阵子,怎么看都象是两只正被烘烤着的、走投无路的乳猪。

  凭此,他俩对外吹嘘:玩过行为主义了。

依然 发表于 2008-5-29 17:14

  开学两周后,生活才渐渐走上正轨,但老孙还没想起田晓安来。

  傍晚的时候,大操场上是文科女生的跑步课。

  无所事事的老孙和李风华便爬到操场边高高的看台上,象西藏的鹰鹫一样俯视着猎物。阳光已经快落下去了,气温还是很高的,大操场边上法国梧桐枝叶繁茂。这样的情境里,看着那么多的女生一个接一个地在眼皮底下跑过,心情是愉悦的。那个年头的女生大都发育得很一般,不象现在的女中学生,就不得了了,胸口象塞了两个皮球。那年头,尽管她们穿着紧身T恤衫,但身材仍显得很单薄,可能是营养不良的缘故,这总比现在的营养过剩而拼命减肥要好。

  老孙知道是不可能看到王静的。这样的女生只要对男体育老师微笑一下,说自己的那个来了,就不用在大热天里跑步了。

  王静是没有看到,但他和李风华的目光都被一个女生吸引去了,她发育得很好,鼓起的胸脯随着跑步一颤一颤的。她头发乌黑,密密地披下来,穿了件圆领的墨绿紧身T恤衫,露着一节雪白的颈脖。下身一条肥大的绿色军裤,这衬得腰很细。看着看着,他发呆了。

  李风华嘴也合不拢,说,这不是王静寝室的那个田晓安吗?!一个暑假,就变得认不出来了,真怪。

  老孙紧紧抿着自己的嘴。

  很巧的是第三天下午。 老孙去《燕园文学》编辑部交稿,路过女生5号宿舍楼前的甬道,又碰到了她。

  在很多年后的记忆当中,那一刻仍然爬满了美好:梧桐树的浓荫合成拱状,金色的光斑在地上跳动,30度左右的气温下微风徐过,皮肤的舒适感和略微加速的一点心跳让人体会到夏日的美好,以及活着的快乐。

  他看到隔壁寝室的赵铁牛和一个背影不错的女生走在一起。从后面看,那女生披着乌黑的及肩长发,露背露肩的蓝印花布背带裙,人不高,但有些世俗的丰满,象快要成熟的桃子,特别是在那夏日的浓荫下,特定的温度和知了的鸣叫中,更带来一种别样的情境。

  看得老孙心里顿生嫉妒,心想,赵铁牛这安徽农民运气真好!

  为了看真切,就紧走几步,上前去打招呼,那女的倒比赵铁牛先回过头来,老孙呆住了,是你?!

  原来又是田晓安。

  所谓女大十八变,女人的可塑性那么强,老孙三天内两次深刻地领悟到。

  她回过脸来的那一刻,老孙的心突地一跳,这突地一跳让他后来联想到聊斋里书生遇见辛十四娘的那一眸。

  也许,以上所记的并不真实,只是残留在老孙印象中的、美化往事的一种定格方式。

  青春期的第一次总是被无限上纲上线地美化。

  这可能倒是事实:跟那个年头多数女生一样,她只是刚刚开始懂得为了最普通的一种口红,省下原该买大排的钱,并常常夜里骑着22寸的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去长海新村干一份家教,这样做的风险是有时会遇到色狼学生家长亦或是街上尾随的小流氓,那时候的女生还不时兴找一个社会上的大款男友胡乱混着,或是上网出售点自己的什么。社会还不够解放?

  记得这天是9月底的一天,天气特别炎热,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喘不过大气。

  对于老孙来说,这一天十分重要,他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当时是这样的:李风华又在宿舍里大谈校内韵事,某个研究生未遂的强奸案,咧着嘴,唾沫横飞,有几只蚊子嗡嗡地躲避飞过,老孙赤了膊"啪啪"地拍打双手,李风华有点受宠若惊,说,我说得好像没那么精彩吧。

  老孙头也不抬,说,别自作多情了,没瞅见我在打蚊子嘛。

网事如风 发表于 2008-6-4 15:07

没有续了?看了一点,还可以。

依然 发表于 2008-6-4 18:56

有完整的,这些天没空传,这部小说第一版写于2000年,改版三次了,这几年一直很火

依然 发表于 2008-7-1 19:50

  打完蚊子,老孙先倒了一盆洗脚水,慢慢地泡着脚,然后撕了英语练习簿上的一页纸,给田晓安写了封信:一夏过耳,你的美触手可摸,我又认识了你。

  夜里,他把信投到89法语的信箱里,从那天起,他决定要认真地追求她了。

  老孙没有想到这撕得不齐的英语练习簿上的一页纸改变了他今后多年的生活。

  当时,隔壁寝室的赵铁牛也突然有迹象在追求田晓安,人和东西都是这样,一旦有人跟你抢,就着急起来。这对老孙来说,宛如冒出个会使三板斧的程咬金。

  搞不清他是在追求田晓安还是为了看王静,反正赵铁牛隔三差五就往9号楼女生宿舍屁颠屁颠地跑,他有个绰号叫"黑耳",并不是说他有黑色的耳朵,而是他言必称黑格尔,大家缩略戏称他为"黑耳"。

  他追求女孩的方式的确也很古怪,每次去之前,都先泡满一个土红色的热水瓶,外壳有点油腻腻的,然后腋下夹本黑格尔或费尔巴哈的书,拎着热水瓶,捧着自己的布满茶垢的茶杯,撇着八字步直奔目标寝室。据李风华夸张地描述说,"黑耳"一推开女生寝室的门,第一句话必是黑格尔的,诸如"思维与存在融于绝对的精神之中",那些女生们一听到这类话来了,个个都避之不及,抱头鼠蹿,只剩下一个田晓安,于是他就拖住田晓安,一边泡茶喝,一边大谈哲学。法语专业的田晓安对哲学兴趣并不浓,她喜欢法国作家小仲马笔下的茶花女,无论怎样的女人也许从骨子里都希望自己可以成为那种可操纵男人的交际花。王静是不是呢?又是王静。

  老孙没有土红色的、油腻腻的热水瓶,对黑格尔也无研究,但是他想,没有一个女人是会和哲学结婚的,多数女人可能宁愿服从于行动。所以,行动艺术那么受人欢迎。

  于是,老孙就先行动起来了。

  学校里3108教室晚上常有讲座,一些知名的学者文人会来唾沫星乱飞。有个叫野岛的诗人,据说名气大得震耳,也要来学校举办讲座,那时,学校的学术空气也浓,不象现在,学生已沦落到爱听一个搞笑明星的演讲,蚊帐里贴满F4,老孙就特地写条子给田晓安,约她一块儿去听。因为是诗,田晓安当然不会拒绝。

  那个夏末的晚上已经有一些凉快了 ,老孙特意抢了最后一排不靠窗口的位置,然后很委屈地对田晓安说,来得已经算是很早了,也只抢了这么个位置。田晓安冲老孙笑了笑,没说什么。那天她穿了件白色的无袖衬衫,眼睛描得大大的,头发自然的披着,脖子露出来的部分粉白,胸脯翘翘的,腰虽不是很纤细却也因为年轻,三围尚明晰,身上有股夏日的姑娘气息,一阵一阵地撩人心思。

  野岛来了,戴了两个啤酒瓶底似的黑框眼镜,格子衬衫,怎么看都象是国产影片中深受"四人帮"迫害的臭老九。3108教室人山人海,连窗户外面也挤满了穿拖鞋的四眼。诗人的讲座讲得很有激情,两只手在讲坛上上下翻飞,宛如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并且唾星四溢,并不时会提及闪电!雷鸣!狂风!爱情!这些激动人心的短句。群众们在台下很受鼓舞,顶着扑脸的唾星鼓掌。

  老孙不鼓掌,他歪着脑袋看田晓安鼓掌,她鼓着鼓着就停下来了,盯了一眼老孙。等下一次鼓掌时,老孙还不鼓掌,他还歪着脑袋看她,她就一边鼓掌一边也盯着他看,低声说,看什么?!老孙象蚊子样地说,我喜欢看你,她的手拍得有点失神。

  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把手颤颤巍巍从她背后伸过去,一把搂住了她光滑的肩膀。手指首次触及她的肌肤的时候,她颤动了一下,但仍很镇定,身子一动不动,居然继续鼓了两下掌,看着讲台,说,你要干吗?老孙就壮胆把她搂得更紧了,蚊子声说,你越来越吸引人了。

  她仍很镇定地说,是吗?你小子以前干吗去啦?!

  后来,老孙恍然回忆起那一刻,觉得一把搂住她后,心里的一块蹦弹的石头就轰然落地了,内心变得特塌实,而她的肌肤可真光滑,宛如温玉,触指的感觉如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搂也搂了,田晓安就做了老孙的女朋友。

  在以后很多年的记忆中,那个夏季是充满肉体冲动的夏季,仿佛那个夏日里有着异常的温度和情绪。

  在老孙印象的死海里,如果还漂浮着尚未沉淀的过往,那就是一首诗也曾和她的肉体一样征服过他。

依然 发表于 2008-7-1 19:53

  开学后那阵子,海子的诗很热。老孙是校园小报《燕园文学》的编辑,常搞一些海子风格的诗,但也有些诗写得让人感到云山雾罩,摸不准作者到底是什么意思,甚至很暴力,如有一首《妹妹》:

  地球是圆的

  太阳是热的

  一把盘古的板斧在手

  猛 地

  辟开母亲的孕腹

  发现自己的妹妹 女娲

  胎死腹中

  ——这是神经兮兮的哲学系校园诗人"关耳郑"的成名之作。他胸前别着毛主席像,走路时总是胸脯后倾10度,象是两条腿硬生生地拖着个躯干在往前进。此人可以说是特立独行,当然,也可以说是鸭立鸡群。

  老孙和李风华常常在背后叫这同志"湿乎乎"的,并且从他的诗中看出他可能有砍人倾向。

  直到有一天,班上信使送来一封诗歌来稿,老孙读罢,觉得一扫胸中阴郁之气。

  那首诗由一手秀丽的小字写就,语言奇特,引起老孙的兴趣,诗中写——

  腊月三十

  鬼影瞳瞳

  庞大的家族围火而坐

  漆黑笼罩着四方

  仇恨和刻毒

  在柴火中 跳舞 跳舞

  来吧

  来吧

  把盐撒在柴火中

  看往事燃烧

  ……

  简直酷呆了,署名是大涤子。

  老孙莫名其妙地喜欢上这首诗的语言,他想知道这个"大涤子"是谁,他去学生会打听。

  学生会是个大杂烩。平时根本无事可干,主要功能是交流校园里的各种小道消息,和给青春期的男女创造恋爱机会,男的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希望能勾上个美人;女学生干部则顾左右而言他,不时发出富有现代气息的爽朗的大笑,瞅着受人追捧。

  其实,他们全是一群驴粪蛋。

  ——-老孙心里这么说。

  果然有一个驴粪蛋知道"大涤子"是谁,就是田晓安啊。

  怎么,居然是她,我怎么不知道,她瞒着我?!

  老孙心里又是一突,竟呆了。

依然 发表于 2008-7-1 19:55

 老孙霸占了田晓安的业余时间后,赵铁牛据说颇受打击,但也有一种说法,说人家"黑耳"从来没有追求过田晓安,那只是老孙的心里过度反应,他老是泡在法语系寝室,目的是为了看王静,一睹美人芳颜,尽管王静也没怎么看到。

  不管怎么说,反正这个赵铁牛神神叨叨的。

  他是安徽无为县八仙庄人,爹是个算命的,村里人称他为"半仙",这名份倒不是算命算得准换来的,而是一年冬天,和村里二癞他爹比划喝酒,才喝了一瓶土制白酒,咕咚就倒下了,六天六夜不醒人事,弄得赵铁牛她妈呼天抢地,二癞他爹也是手脚冰凉,都快要准备后事了,谁知道到了第五天的早上,赵铁牛他爹居然醒过来了,没事似的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叫老婆给弄碗稀饭吃。村里人都惊呆了,从此给了他一个"半仙"的封号。

  可能是受他爹的影响,赵铁牛在系里也是怪力乱神,举止异常。他的生活完全与别人相反,比如,好一段时间他都突然断绝了黑格尔的爱好,宛如同黑格尔离婚了,改看《鲁迅全集 》和西藏问题的书,他的那套《鲁迅全集》的空白处全是他的批注,并专挑鲁迅先生的别字、借用字和错字以及话不达意处,全用红笔圈得老大。据说,有一次,他忘了是在文科图书馆,又不由自主地在圈划鲁迅的书,被工作人员当场捉住,罚了30元款,才噩梦般的终止……

  还有一桩事让老孙记忆颇深,那是有一天下午,去翻他的书架,上面有本关于"西藏密宗"的书,图文并茂,看得老孙津津有味,里面讲到"吉祥天母"的故事,她早先居然是个淫乱的女子,后来竟成了一方神母;还有"欢喜佛"的像,是赤裸的男女合练的样子,女的面向着男的,双腿缠绕于男的腰部,看得老孙心砰砰直跳。

  那时,老孙对西藏也无甚认识,不知道密宗和修炼是什么,只觉得赵铁牛这样读书的确够怪力乱神的。

  赵铁牛对周围的人说,西藏是个圣洁的地方,精神之所,一个人一辈子一定要去个几趟。据说拉萨郊外的娘热沟,海拔4000-5000米的地方,很多尼姑在那里修炼,为自己和众生的解脱,摆脱人生的痛苦和牵挂,你们应该有机会去看看。

  读了两年书,力学系里的老师打算找赵好好谈一次话,要他端正学习态度,用好力学原理,摆正主业与副业的关系,谁知,他得知这消息,就提前一天夜里赶到系主任家里去了,拉着人家主任的手,说要谈心,抱怨自己正考虑退学的事,想回家和老娘一起种田去,或是跟爹出门算命去了,说这个系实在太误人子弟,一个教授那么大把年龄了,老是把"吹毛求疵",念成"吹毛求比",还总说崇祯皇帝是被一个女人搞死的,原因是力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呆不下去了,呆不下去了,不能再在系里浪费青春了。系主任是一马列主义老头,秃头齿豁,平时特刻板,还没见过这种主儿,被赵铁牛说得一楞一楞的,当时就傻了眼,原想教育教育他的话到了嗓子眼就化了。

  好在,赵铁牛当时只是随口说说,还没有真的想退学。

  何教授给力学系的学生上《西方美术史》,开口第一句就是:西方美术史,就是一本力的美学史。全班掌声雷动。

  有回讲到威尼斯画派鲁本斯的画,何教授正陶醉在分析一幅过度丰满并显得孔武有力的全裸女人体油画时,赵铁牛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慢腾腾地伸了一个懒腰,嘟囔了一句:透顶无聊!说完就从教室后面甩门扬长而去,弄得何教授成了丈二和尚,不知赵铁牛是在说鲁本斯无聊呢,还是说他何教授无聊,抑或是说他自己无聊。

  还有一回,系里以爱好"栽培"外系女生而闻名的古教授大发雷霆,破天荒给了赵铁牛《力学基础》课零分。原因是赵铁牛平时不但不来上课,而且还在考试的那天卷子最后一页空白处画漫画玩,一幅画的是某教授和一女学生模样的人在黑夜里幽会,月亮升得老高,鬼影崇崇,台词是影片《黑三角》里男女特务见面时用的暗语:"请问几点了?"、"对不起,我的手表坏了。"、"坏在那里?"、"发条断了。"那画中人俨然就是古教授的样子,脸上居然还有灰仆仆的一个口红。

  另一幅是仿《红楼梦》中史湘云枕芍药而眠,疏疏几笔,勾勒出某教授跌在花丛中的醉态,并附有一首打油诗题在边上:一朵两朵三四朵,五朵六 朵七八朵,九朵十朵千万朵,怀里都是花骨朵——为某教授枕花而眠作。

  后来,古教授为这个事在系里大吵大闹,好在老师学生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对他平时的作风都心怀不满,比如说吧,夏天,哪个女生穿了超短裙走在他前面,他会紧走几步,拍人家一下屁股说,哎!你作业没交!那事,结果 赵铁牛除了吃零鸭蛋,倒也没有受到什么处分。

  老孙先下手"行动"了田晓安,使得那阵子赵铁牛感到无比的无聊,在寝室里早出晚归,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孙还真担心他哪一天抹不开,象杜十娘的百宝箱那样沉了江底寻了短见,还极有可能去食堂排队买五斤红烧肉,把自己吃得撑死。所以,他和田晓安从不在寝室里面亲热,免得刺激这位老兄。

  那时学校里流行练书法,毛体最火,可能也是为了摆脱世人皆醉吾独醒的人生苦闷,赵铁牛常常一个人,天蒙蒙亮时,在主席像前的水泥地上摆上一个大水桶,用一个大扫帚似的斗笔沾了水,笔走龙蛇,龙飞凤舞一番,写来写去就5个大字:为人民服务,敢情象是要刷新吉尼斯世界纪录似的,这现象直到一个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件发生,赵铁牛离校才宣告结束。

  直到今天,老孙还觉得出那件事和人在他心里投下的巨大影子。

依然 发表于 2008-7-1 19:55

  这件事当时在学生中口头传播甚广。

  那是大学四年级上的时候,力学系男生全都开始不用功,结果公共外语课一塌糊涂,系里调整了策略,请了学校年轻外语教师中的骨干分子来教老孙他们。

  开课第一天,大家都木木地坐在灰暗的4104房间里,不太情愿地等待收骨头的日子的降  
临,心想这个年轻骨干分子一定棱骨分明,宛如文化大革命时候街头宣传画中铿锵有力的女将,她们总是紧握拳头或钢枪眺望前方,并且毫无女性特征。——符合力学标准。

  门吱呀被推开了,男生们眼睛都一亮,嘿,真是耶稣有眼,年轻骨干分子原来是一个大眼睛高个子乌黑头发的姑娘,很多人坐在下面龇牙咧嘴的,激动的眼泪都要出来了,顿有天上掉馅饼的感觉,老孙注意到,连赵铁牛眼睛也是贼亮贼亮的。她用英语自报家门叫周小未,周璇的周,小时候的小,未婚的未。嘿!那英语说得铿锵有力,即使听力很差的人也能够猜个大概。说完一甩头上那根粗大的辫子,拿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哑哑地写下三个秀丽的小字,老孙习惯坐在后排,积着灰与蜘蛛网的角落里,同班上其他小狼崽一样,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小周老师,发觉北方口音的她身材挺拔而不失匀称,自少有一米七0,淡黄的罩衫,胸脯发育得很好,女性特征明显,看上去最多二十八岁。

  回到寝室,李风华直奔厕所,在甬道上狂呼:力学有美女,久旱逢甘霖。

  于是,力学系男生以后上公外课都来了神,成绩也大有国有企业扭亏为盈的趋势。上课时,和周小未老师"捣糨糊",把她折腾得满脸严肃,是最快乐的。有一次,周小未布置课堂作业,一种很促狭的多项选择题,老孙乱做一气,结果错了大半。周小未很生气,拿了老孙的考卷,绷紧了脸走过来,站定在老孙面前,气呼呼地问,每个多项选择应该选3个以上的答案,你看你选了几个,老孙在她咄咄逼人的气势下头也不敢抬,目光正好停在周小未起伏不定的胸脯上,老孙盯了一眼,口里说道:两个!说完再也憋不住,先是吃吃的笑,后来实在禁不住,为自己纯洁的下流透顶而暴笑一通,弄得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班里的男生特别喜欢周小未,连贫苦农民的孩子李风华也常常四仰八叉地横亘在床上,象是躺在上甘岭的坑道里,添着干燥的嘴唇,说,妈妈的,要是能讨上周小未这样的老婆就好了。

  没过多久,男生们就打听到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三是周小未的生日,大伙儿商量给她买样礼物,赵铁牛建议送西藏的"密宗书籍",里面的六道轮回图很漂亮,老孙建议送江南的绣花丝巾,还是李风华高明,说送啥不如送个三点式的泳装,这玩意儿眼下最时髦,于是大伙就掏口袋凑钱,一五一十的,分摊时李风华耍滑少给了四毛钱。结果,礼物是在周小未的课上送给了她,她刚看到礼物时脸上充满了喜悦,惊讶,还有点点难为情,当着三十多双盯着她的眼睛,她马上恢复了大方的神态,于是在讲台上撕掉包装,抖开礼物,从里面把三点式泳装慢慢拎起来时,仿佛拎起一只不情愿出水的蟹,这是什么?她的眼睛瞪得好大好大,象两个英文"O"字,等迅速明白过来时,她的面颊开始有点烧红,渐渐化开来变成了绯红的晚霞,台下所有的男生都恶作剧似的观察着、欣赏着这片晚霞,心里充满了无可言喻的快感。

  老孙当时心里想,她穿这三点式,什么样呢?

  周小未年龄也不小了,不知为什么,却始终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学校的单身教师宿舍。据田晓安从她隔壁外语系女生那儿打听的来的消息是,周小未有个青梅竹马的男友,两人一起从新疆石河子考到外国语大学,然后又双双留在本地高校任教,还领了证,但男的前年公派到日本早稻田大学校际交流去了,至今未归。老孙和每一个男生都想不通,有这么好的老婆,还去日本干吗?想不通,想不通啊。

  初秋的一个晚上,那件轰动的事发生了。

  不知哪股妖风把周小未吹进男生宿舍,还是穿着一件花布睡衣的周小未,胸脯尖尖的。原来,她在自己的宿舍走廊上收白天晾的衣服,一阵风把门给砰上了,只好到离教师宿舍比较近的男生宿舍求救。当时,男生宿舍只有赵铁牛一个人,其余人或在图书馆看闲书,或在花前月下和女友亲热。据说当时赵铁牛激动坏了,屁颠屁颠就跟着周小未后面去了,到了教师宿舍,也不知哪来的神力,老大的一个人楞是从气窗里钻进去,翻到屋里帮周小未开了门。周小未挺感激,说到底是力学系的,就是有力气。也不好意思马上把赵铁牛赶走,就泡了茶,和赵铁牛聊聊天。两人一上来先是谈理想,谈青春,接着谈哲学,谈月亮什么的,后来就越谈越实际。周小未的屋子里有股淡淡的幽香,丝丝线线能够穿透人的心脾,赵铁牛喜欢这股味道,这股味道结合上周小未的温软的话语和穿着睡衣的韵致,顿时就让他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飘渺感,两眼渐渐有些迷离了,象雌兔一样,陶醉了。——当然,这都是非当事人李风华咂吧着嘴转述的。赵铁牛没话找话,怪劲上来,蹭在房里不走了。那天也巧,中文系系主任和学生教导部主任李戊生正好在教师宿舍看望一个生病的老师,走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路过周小未的房间,门虚掩着,李戊生耳朵尖,听到里面传来了男女的轻轻的争执声,赵铁牛,这样不好!小未老师,你忒美了,我们好喜欢……!!李戊生心里激灵一下,一把把门推开,恍然之中,看到赵铁牛正拽着周小未的袖子,周小未身体往后缩了一下,还穿着睡衣,屋子里的只有一盏台灯,飘逸着一阵幽香,这一切促使他一股热血体内乱冲,手脚狂抖,驴吼道,好你个赵铁牛!你耍流氓!!对老师都敢这样!撒手!!

  赵铁牛被留校查看一年,按李戊生的意见本来要开除的,还是周小未向校方提交了有利于赵铁牛的解释,说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误会,才幸免于难。但赵铁牛对大学本来就没什么兴趣,这事一出,更觉得无趣,就提出肄业离校,回安徽老家算了。

  他也不与大家告别,告别这形式太庸俗,他拾掇拾掇一点破烂东西,就悄悄走了。

  据说, 他回老家的方式也是很特别,他先跑到虬江路旧车市场去,买了一辆破自行车,配了一个铃铛,裤脚管夹两个铁夹子,决定吭哧吭哧骑回去,沿途经苏州、常州、镇江、南京、马鞍山、芜湖到无为县,走了上千公里,花了一个月时间,象个单骑走天下的冒险分子,有人说,某天深夜他在镇江的一条公路上正背着大包骑得欢,口里哼着"在希望的田野上",被丹徒县的联防队员拦截下来,提到保安室,当作贼给盘问了一小时。

  赵铁牛光凭名校肄业的大专文凭,至少可以在县里混个职,但他没兴趣,径直回八仙庄,陪他妈一起务农了。

  老孙对赵铁牛的离校唏嘘不已,也为丧失一个自己女友的竞争者而感到寂寞,夜里在学校大礼堂前的草坪上,搂着田晓安,听任晚风吹拂时说,那晚上怎么就没有摊上我在寝室呢?换上我,也是那样的,好事我总不沾边。田晓安踢了他一脚,你们男生怎么都跟色狼似的,周小未好吗?!老孙死皮赖脸地说,不是狼怎么看中你呢?吓……说着抱着田晓安想要有行动,却被她一把推开,灰头土脸弄了个没趣。

依然 发表于 2008-7-1 19:58

  在女教师宿舍活捉赵铁牛的老师叫李戊生,是学生教导部主任,专管学生风纪。据说他最经典的大会训话就是:有些女生衣着不得体,裙子短得连屁股都包不住,以后要引起注意,要自尊自爱,裙子一定要包得住屁股!——从此,被人起绰号叫"包臀李"。

  老孙也跟他打过两次交道。

  那是大三的时候,《燕园文学》原主编要毕业了,老孙和一个该主编的亲密部下争夺主编的位置,这份校园小报主要靠学校贴钱,因而由学生教导部老师担任监管,所以,谁来当新的主编,也是李戊生说了算。

  学校里盛传,这个李戊生有点重度神经质,有人甚至叫他精神分裂,只要校园小报中稍微出现个"性"字、或是批评校方的某些做法,他都会暴跳如雷,把主编叫去劈头盖脑一通猛批,嗓音撕裂。有回诗社的一位酸汲汲的诗人发表了首叫《初,性》的十四行诗,中有"生命的本源在流淌 / 赤裸无边的田野上 / 性在作何种嚎叫"的句式,李戊生看完后,气得把小报往原主编脸上一摔,在他的办公室里大叫,下流!下流!,现在的学生已经堕落到了这种无耻的地步!无药可救了!无药可救了!这话传到酸汲汲的诗人耳朵里,他也气得一拍桌子,点名道姓地骂,你李戊生懂个俅!不看上下句,断章取义,老子"人之初,性本善"的主题你这个傻俅都看不出来。还是旁人在边上劝,算了算了,李戊生是搞生物的,只懂"具象"意义的性,不懂抽象的,跟他费什么劲。当然,就是学古典文学的也不一定知道你写的是啥。

  当时老孙要做主编,只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他拐弯抹角搞来李老师的家庭地址,炎市新村13号133室,打算专门去拜访一下,搞搞关系。

  刚走进新村大门,忽然想起搞关系总不能空着手去。口袋里只剩下十三块钱,一眼瞅见新村入口处有家熟食店,也不知李老师爱吃啥,鸡爪子看上去挺诱人的,就二斤鸡爪子吧。于是,老孙就拎着一个白塑料袋,里面装了二斤鸡爪,探头探脑地走进李戊生家。

  李戊生在家特温和,他老婆接过老孙的鸡爪子,他本人笑咪咪地把老孙让进书房。他老婆长得很胖,块头比李戊生大,头发乱乱且油腻腻的,蓬乱如赤发鬼刘唐,象许久没洗过了。

  尽管老孙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但还是觉得出李戊生家很寒碜,墙壁上印出了水迹,家具明显是最蹩脚的木头打制的,灰暗陈旧,屋角和桌子底下堆满了杂物和破塑料袋,除了橱里几排书,看不出是个大学老师的家。老孙和李戊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些国际大事,紧接着是京沪地方新闻,最后还是落实到学校的鸡零狗碎上来,他当即表示支持老孙接班,正要语重心长一番,卧室的电话响了,书房没有电话,于是就去卧室讲话去了。那个电话讲了很久,老孙一个人坐着无聊,就去翻书架,书架每层都分前后两排,第二层前面一排是教育学和生物学的书,后面一排深在橱里面,看不清,还罩了一块布,老孙觉得有点意思,就伸手进去先摘了布,然后把里面的书拽了出来在亮处瞧,这一瞧,老孙的脸唰地就红了,呼吸急促起来,都什么书啊,《少女之春》、《性意识指南》、《男性性功能障碍》、《男女交媾大全》、《性学报告》、《还阳之歌》……愣是皮肥肉厚的老孙也看得不由自主的一阵臊热,慌得赶忙塞回去,布还没有盖好,李老师已经走进来了。

  无意间窥探到学生教导部主任的个人隐私,老孙感到十分不安,好在李戊生本人并没有觉察此事。于是,老孙就开始做他二斤鸡爪子换来了的主编。

依然 发表于 2008-7-1 20:01

  走了赵铁牛,老孙觉得生活失去了很多乐趣。夜里,和田晓安捧着书夜自修归来,踏在落叶纷纷的甬道上,一丝寒意渐渐爬上来。

  好在寝室里还剩下个活宝李风华。

  剩下不多的平淡日子,除了和田晓安去教室读书,就是听上铺李风华胡侃"校园逸事",  
这些逸事多数属于他四下里"包打听"而来。

  李风华剃了 个平头。所以大伙儿戏称他"平头李风华",就好象《三侠五义》里有个锦毛鼠白玉堂一样,当然他没那么端庄,充其量是《水浒传》中的鼓上蚤时迁。

  他睡在老孙上头,他麻杆的身材,突兀的喉结,板平的脸上挂着一副五角场地摊上配的塑料眼镜。据李风华自述,祖祖辈辈都是盐城乡下种田的,七代赤贫,到了李风华父亲这一辈,好歹响应国家号召抗了一回美援了一趟朝,战场上倒也没怎么样,回家后歇下来却染了一身湿疹,三十多年前起就躺在床上,整天哼哼唧唧的。家里没了壮劳力,就比祖上更穷了。小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老爷子为了筹学费,现在在家一天只吃两顿饭,其中有一顿还是粗粮。

  每次听李风华坐在床上,边掰着脚指头,边唠叨革命家史,老孙都特同情,想李风华也不容易,借钱上大学。要不,你看他吃大排的神情,怎么会那么专注。

  ——李风华通常一个月才吃一块大排,一块大排得花一块五毛钱,他家一个月才给他寄十块钱生活费,加上学校贫困生贷款总共才三十块钱,大排显得太贵了。摊上吃大排的日子,李风华总是早早地去食堂排队,轮到他买了,常常看见他把细长的头和脖子一起伸到窗口里面去,对着里面的女人猛喊,拣块大点的,肉多的,里面若是一个马脸凶女人,会冲他一挥菜勺,头出去!不讲卫生!!李风华很执着地盯着马脸女人手上的菜勺,毫不放松,并伸出手去指指戳戳,这块这块。捧着大排,他总是要颠颠地穿过校园东区回到宿舍去享用,正经地坐在老孙床前的座位上,找一张老孙办的校园小报《燕园文学》垫在饭碗底下用来吐大排骨头。吃一口大排,吃三口饭。老孙看到他吃大排的时候,脸和大排凑得很近,咋一看,整个脸都要浸到饭碗里去了,咀嚼时很缓慢很用力,头上的青筋都隐约暴了起来。这时候,你跟他说什么,他都是哼哼唧唧应付,每次吃完,很费力地抬起头来,抹一把额上的汗。再瞧大排,剔得那个干劲,象是沙漠里拾到的一根风干的老骨。老孙也是亲眼看到才会相信,世上居然有对食物如此专注的人。

  就这么一位老兄,对校园里的风吹草动搞得一清而楚。

  比如说,管食堂的老郑,据他说原先是物理系的讲师,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一不留神成了某一派的小头目,77年的时候把系里一个小资情调的女学生抓起来关在物理楼二层靠走廊的一个小屋子里,先是对人家进行苦口婆心的政治思想教育,什么专政啦,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啦,划清界限什么的,革命了整整一个白天,那女学生把头埋在胸口,一声不响。谁知到了晚上,挑灯夜战之际,情况骤变,不知哪根脑神经短路了,或许也就盼着这一刻,郑讲师突然跪倒在那女学生脚边,抱着那女生的大腿,说:我爱你!我要和你到床上去革命。那女生才18岁,那年头谁见过这个,顿时是又哭又闹,郑老师一错愕呆在地上,守在外头的小将们呼啸着冲进来,等弄清怎么回事,物理系年轻有为的郑讲师就从此被发配到食堂工作去了。

  李风华还点评,说一个人干了大半辈子食堂工作,在回去教物理就太难为人家了。

  他对这种校园轶事津津乐道,业余的时候,一派古希腊的吟游诗人或是中国先秦民间采风老艺人的风范,常常去别的寝室串门,从物理系窜到历史系,从计算机系窜到外语系,夜里熄灯后很久才采风结束,飘回来,口里唱着小曲,脚也不洗,哼哼唧唧地爬上老孙的上铺,脱掉袜子,两只脚掌"吧唧吧唧"地对搓一阵子,就算大功告成。

  只有一件事,惹得老孙对李风华有点不满了。

  那是他吃大排时总是去找老孙办的校园小报《燕园文学》,把它用来垫在饭碗底下吐骨头,特别是老孙很认真写的诸如《从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到薛蟠的嗡嗡词——试析高雅音乐与通俗音乐的分合》一文,也被李风华嘴里吐出的骨头给糟践了。这个农民!焚琴煮鹤。 老孙对这份校园小报是很花心血的,他在团委办公室的隔壁有一间5平方米的小办公室,算是编辑部,这在学生时代,已很了不起,因而,老孙在校园里渐渐有了点名声,好的名声是因为小报办得还成,有些四眼女大学生捧场;坏的名声是因为,去年去李戊生家走动,当上《燕园文学》主编这一位置,手段有点不可告人。令他不爽的是,风声四起,竟有人给老孙起绰号叫"鸡爪子主编",形象大伤。

依然 发表于 2008-7-1 20:04

  最后一学期,老孙和田晓安为了能一起上课,就都修了叶果副教授的《现代中文写作》公选课。

  叶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说起话来嗲声嗲气的,很有点少女情怀。否定别人的时候,总是细着嗓子说,"其实不是这样的嘛!"弄得大家一阵抽搐,大家都改口叫她叶果果。叶果果常常在课上解说一些只有小女孩才喜欢的文学作品,如亦舒、琼瑶的,或者是李碧华、
《飘》一类的,解说爱得觅死觅活的情节,浪漫动人的蝴蝶之死啦,春天的台湾列岛上的故事啦,肯丁国家公园的秋日啦,剖析细节,说到感人之处,她每每自己的眼圈会红起来,象两个刚刚通电的大灯泡。她每次上课来都精心打扮一番,这次是套裙,下一次就是长裙,或是大红的中式排扣衣,搞得好象班上那群傻人里面有她的仰慕者一样。惜乎多年来,她一直只是个副教授,老也混不上个正的。

  "还没被院长扶正"——李风华说的很阴损。

  就为了叶果果的课,老孙和田晓安第一次吵开了锅。

  大凡女的,又学文科,就会欣赏叶果果的课,这可能同身体结构有关,她们常为旷世的爱恋故事而神魂颠倒。有一回,林果果讲解《法国中尉的女人》,那阵子特别流行的电影剧本,她安排看录象。老孙对这部影片不感兴趣,看片子的时候,他注意到录象厅的放映员是个年轻的姑娘,长得没什么特点,就是腰很细。

  田晓安在看录象,那个玄衣女人在海边。

  老孙就看那个细腰放映员的背影,啧啧。

  田晓安深深地沉浸在现实中的男女主人公的正剧结尾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支在课桌上出神地望着窗外,似乎看到两个人在划船,太美了,她轻叹。

  老孙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心想,那个细腰放映员要是能甩一下头发就好了。

  随知道,那个细腰真的无意间轻轻甩了一下头发。对他来说,仿佛是人间最美的一景了。

  他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前方,无聊地幻想,她要是再甩一下头发就好了,她却没有。他不禁口里喃喃,再甩一下,再甩一下。

  田晓安突然扭过头来,说,你看什么呢?!甩什么啊?!

  老孙呆住了,默不作声。

  田晓安说,戏真好。你觉得呢?

  老孙故意反抗性地说,那个放映员的腰可真细。

  仿佛是鸡同鸭在对话。

  田晓安看了一眼那个放映员,说,真无聊,你!

  他嘟囔道,剧本苦涩死了,人物的潜意识活动表现和双层结构叙述,看了累,这有什么意思呢?!不如看看细腰。楚腰纤细掌中轻——,哈 哈。

  这下子彻底破坏了田晓安的艺术情绪,她推了一下他说,看不懂就算,还那么无聊!

  他根本没理会她的想法,继续鸹噪:这类爱情多是空虚之作,欧洲人的婚恋题材,多数就是那种泛泛的三角恋,你说这不是三角恋,是什么?我看不惯这类题材。说完扭头又去看那细腰放映员。他唱,楚腰……

  田晓安似乎生气了,低低地说:低级趣味。

  老孙无所谓,唉,我就是低级趣味,怎么样。

  田晓安有点点恼,不再搭理他。

  老孙被憋着,突然蹦出一句,哼!什么爱情,多是骗人的把戏!!

  这下可把田晓安真的弄恼了,说,好哇,今天说真话了,原来你都是骗我的!

  老孙知道说走嘴了,但又没有台阶下,就接着 发挥,说,爱情是羊肉串,烤得好,吃到嘴里就是爱情,否则只是一堆糊糊的烤肉。刚说出口,老孙就后悔了,怎么把在男生寝室里说的话在田晓安面前说了,田晓安最重视情感问题的语言表述了,女人大都这样。

  形式主义害死人。

  果然,田晓安在课堂上就同老孙翻了脸,那我在你心里是烤肉呢,还是羊肉串?!老孙傻了眼,是烤肉不对,是羊肉串似乎更不对了。下了课,田晓安看也不看老孙,拾了自己的书和讲义夹,扭头就走,老孙伸手去拉田晓安,被田晓安一把甩开。

  走时,她摔给他一句话:孩子,去找放映员吧!

  老孙不去找放映员,还是去找田晓安。

  但,田晓安决定不理老孙了,这是女人很管用的法宝。24小时没有音信,又24小时过去了,还是没音信,老孙看看苗头有点不对,就厚了脸皮到女生宿舍去找。

  田晓安住在9号楼二楼,他气喘吁吁跑上楼,那楼道灰暗而潮湿,透着一种酸醋的味道,偶尔也飘过一阵女生的香水味,是一种劣质而刺鼻的,但是在那个年头,老孙觉得已经很好闻了,这种味道让他冲动,甚至有了想入非非。他抬手去敲田晓安寝室的门,这一年,门上挂了一个新的陕西的虎头娃布兜儿,老孙一边敲门一边粗着嗓门喊,田晓安!田晓安!虎头娃一翻动,四眼马尾巴探出头来,说,田晓安没回来呢?!老孙说,我不信,就伸直了头向门里张望,四眼马尾巴很不礼貌地把门砰上了。

  老孙很失望地晃下楼,站在田晓安寝室的窗口下,窗并没有全关上。他就呆站在那儿,木了一阵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趣。

  他眼睛里面空落落的,地上有一个瘪的可乐罐头吻了他一下,他一脚把它踢飞,那可乐罐头只滚了两下就不乐意前进了,他就再上去补踢一脚,在校园的甬道上,他一脚一脚地往前踢着这空罐头,看着可乐罐头毫无情绪地往前滚动,象他自己一样毫无情绪,就这么一脚一脚的,他在校园里漫游着,这样的举动在校园里是常常可见的,年轻时失落或受挫多数会这样反常,于是并没有一个人舍得花时间看他。最终,罐头被一脚踢到一个女生裸露的脚踝上,那女生"啊"地尖叫一声就跑开了。

  老孙再回到田晓安楼下时,心里还是很堵,他无法控制自己似的,他大声叫唤起来,啊——呓——,啊——呓——,路过的学生都诧异地盯着他,其中一个女生瞪了他一眼,他不管,接着叫唤,呜——哦——,呜——哦——,他想学驴叫唤,但又不知道他学的是不是驴叫唤,也许驴在他心目中就是这么叫唤的。

  这样的行为似乎还是不引人注目,他就猛地大声唱起歌来,走调得很厉害的那种。

  这种独自表演更象在澡堂子里冲淋时的宣泄,又如放磁带的录音机电池快要用光了,吱吱的瞎转。累了,他就坐在窗口底下,叉着腿,仰着脸,象在窑子里接客。

  突然有一样东西从天而降,砸在老孙的头上,把老孙唬了一跳,定睛看,原来是只枕头,抬头望去,只见田晓安正趴在窗台上俯视着他,胸脯一起一伏,绷着脸说,吼什么!号丧还是招魂?老孙停住了,鸦雀无声。她忽然憋不住,哧地笑了,说你还不上来!老孙赶忙拣了枕头,屁颠屁颠跑上楼去了。

  蚊帐前两双鞋。

  那个傍晚,他和她赖在蚊帐里不出来。寝室里的人都不在。

  最快乐的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录象中的那个旷然海边,细腰放映员站在那儿,甩了记头发,竟还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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