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被命运锁定
“你看看这大庆,漂亮吧?”大哥开着车带我饱览大庆市容时,神情有几分大庆人的骄傲。没错,大庆,其城市之宽广整洁与富丽堂皇,是我此行中所仅见。讲到大庆种种值得夸耀的不寻常处时,大哥喜欢语气顿一顿说:“这就是大庆!”其实,大哥一家的户籍虽然办到了大庆,但他住家、生意都在距此直线距离只有10来公里的安达,并一直以安达人自居。
“大庆”这两个汉字在中国历史上曾有特殊含义,但却所指模糊:历史上,大庆曾为安达市的一部分,后安达又曾为大庆市的一部分,如果说它是油田,则它长期企业与社会不分,而且,政府与企业也不分。今天,早已政企分离的大庆,依然存在着两套班子:大庆市政府和大庆石油管理局。市政府在萨尔图新村发展,而石油管理局则在让湖路一带发展。
大庆是个飞速扩张的城市,它的面积已达近2.2万平方公里,有着将近270万人口。或许全国没有一座城市的广场和公园有大庆这么多,因为哪里发现油,城市就扩张到哪里,职工小区就建到哪里,公园和广场就跟着新建的小区和厂房建到哪里。这是个辉煌壮丽,却人烟稀少的城市。
这个城市即将变成“百湖城”——拥有一百个湖泊。与北方那些建了巨大人工河或人工湖的城市不同,大庆周围是湿地,到处是水泡子拖拉机推出个大坑,不需要刻意灌水就能自然形成人工湖。那些人工湖旁的社区,比北京房地产商们各种“水岸”豪宅的广告要漂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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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要建一百个这样的湖泊
“其实,大庆有了现在这个样子,也就十年的光景。”一位家住万宝屯小区的退休官员说,“大庆第一栋楼是哪年才有的?1978年。”老先生大会战时到大庆的,大庆建市,政企分离时,归到地方系统。虽然老先生反复强调,大庆历史上深受计划经济影响,其遗产今日尤存,但在他这代人看来,大庆无论地方还是石油管理局,都被看作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但在今天的普通人,却界域分明。“在大庆,管局(大庆石油管理局系统)的看不上市政的(大庆市非管局系统)的,大庆的看不上外地的。”大哥这句话,后来无数人对我重复,不需要格外求证,你甚至能从普通大庆人的言谈中明显得到验证。
在管局系统,这个序列还可细分。W说起他的遭遇至今还郁闷不已,几年前他大专毕业,好不容易考进了建设集团,刚进单位没多久,结果父亲的石油公司兜底(不加筛选之意)招工,两个单位待遇差别巨大,一次小小的不同选择,一辈子都无法变更。
这种骄傲序列,其实并不出现在大庆“二字”具有神奇光环的时代,而是在最近十年。那位老先生回忆,在大会战的困难年月,政治上骄傲的大庆人,实际生活却一直比较清贫。“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都要抖三抖”的民间版本,是“石油工人一声吼,找个老婆没户口。”
老先生介绍,当年邓小平复出后再次视察大庆,发现石油工人还大量住在“干打垒”中,全市没有一座楼房,要求不能再亏待石油工人,大幅提高其生活待遇。而当时兼职石油部副部长的大庆负责人还认为,如果工人们住进了楼房,那就是开始追求享受,是对铁人精神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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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乙烯工厂设备
“会战那会儿,我们才从北京迁来,那时你大爷觉得大庆实在苦得呆不下去,就想法转到了安达的地方系统,谁知道等他退休,单位都不给开支。”提到大庆,大哥依然对伯父当年缺乏远见而叹息,直到八十年代末,大庆油田的建设才赶上了地方,九十年代末,大庆开始鹤立鸡群,到了新世纪,大庆与大部分东北城市成了两重世界——也许引入安达这个默默无闻的城市,对观察今日的大庆是个有意思的参照。
这是一座跟大庆非常不同的城市:城的这头立着一个笨拙的石头牌坊,上书“牛街”二字,城里所有街道都被更名为“某牛街”,当地人没有人能记住。人行道上铺着奶牛图案的地砖,立着巨大的水泥牛雕塑,它们一直排到城的那头。那头是一个巨大的群牛雕塑,上书“不用扬鞭自奋蹄”。
安达满街人力三轮车,搭一个人一元钱,这个城市停的轿车,很多是大庆牌照。在大庆市内的各个厂区大门外,总是密密麻麻停着很多小车,都是工人上班乘用的。在安达人看来,大庆人的生活,甚至幸福得有些太空虚了。“随随便便三四千块钱,咋花啊。”
他们满含艳羡而又嫉妒地谈起大庆大力扶持建设周边的农村的种种传奇:那些被征地的农民统统成了大庆市民,进入物管系统,“每个月开支随便都有个六七百呢。”
他们羡慕管局系统的人生命运比他们好。2001年,大庆老工人、他们在非管局系统的家属、被裁员工人和长期待业在家的油田子弟们曾集体到管局,要求解决生活困难。这些人最后都得到了妥善安置。今天,管局系统的职工退休后,大都每月有2000元的退休金,如果要省钱,他们可以在安达买套房,把大庆的房子租出去,就足够在安达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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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市到处是这种“磕头机”
大庆不是个有多少就业机会的城市,待遇低而辛苦的活,几乎全部让外地人包了。管局子弟油田子弟有在家待业到四十岁的,但碰到“兜底”的招工机会,就立即能成为穿上崭新工作服的管局工人,这样的机会经常有。
许多管局的家庭也特别珍视这样的特殊机会,碰到有“兜底”的招工机会,一些父母甚至会把在外正在读书的孩子们叫回来,要他们参加招工成为工人。当孩子们到了成家的年龄,管局系统的父母则多半会反对孩子与非管局系统的人交往。管局的人喜欢说,这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然而这也导致这个城市出现了越来越多好吃懒做的人。
说实话,因为安达这个城市,我才能真正理解大庆人的整体优越感和周围的艳羡,在这种优越感包围下的大庆人甚至有些自大。因为我觉得与他们实际收入相比,那多少有些太过夸张。
而与上一代人相比,那些被人羡慕的年轻人——在外地读书进入大庆的人,则很少有那种优越感。而且,大庆到外地读书的子女们回大庆的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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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人纪念馆的大学生义工
故乡在外地的L在管道集团工作了5年,他5年来感触最大的不是优越感,而是命运从来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个人的努力与关系与你的家庭背景相比微不足道,他说,这是他这样身份的人的普遍感受。他现在发愁的是,因为工作时间大都远离市区,连个女人都见不着,解决单身不知何时解决。
“这个体制就培养莫名其妙的优越感。”L说:“我觉得,优越感产生的原因,大概是在这里,还全没有从当年的计划体制里走出来,你进了好的单位,你,甚至你的子孙就可以庆幸自己比另外一些人过得好一些吧。”
有人说,当一个人在大庆出生的时候,他的命运就几乎已经被决定好了。”与L同一年参加工作的大刘,当年就是被父母拽着耳朵回大庆工作的,他的父母都是管局的职工,根深蒂固的认为,天底下没有比管局更保险更好的工作了。大刘说,他理解一些子弟的优越感,拿着高工资指挥一帮民工干苦活累活当然会很有成就感。
“话虽不能这么说,但想一想,我在外面读了几年书回来,结果居然还是变成和我父母一样的人,这样的生活就要人沮丧。”大刘说,在沿海奋斗的同学们,在他看,无论混得好坏,没有一个生活得不比他充实。“我的工作,我就懒得说它了。”
离开大庆的前一个晚上,大刘发来短信跟我说,“没关系,也许很多话会引起争议,但你好歹代替我们发言一回吧。” 我深爱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能为中国的能源石油工业贡献自己的力量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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