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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 发表于 2005-6-10 01:30

天龙八部

释名

    “天龙八部”这名词出于佛经。许多大乘佛经叙述佛向诸菩萨、比丘等说法时,崐常有
天龙八部参与听法。如“法华经:提婆达多品”:“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皆崐遥见彼龙女
成佛”。

    “非人”,包括八种神道怪物,因为以“天”及“龙”为首,崐所以称为《天龙八
部》。八部罗,七归那罗,八摩听罗迦。

    “天”是指天神。在佛教中,天神的地位并非至高无上,只不过比人能享受到崐到更
大、更长久的福报而已。佛教认为一切事物无常,天神的寿命终了之后,也是崐要死的。天
神临死之前有五种征状:衣裳垢腻、头上花萎、身体臭秽、腋下汗出、崐不乐本座(第五个
征状或说是“玉子离散”),这就是所谓“天人五衰”,是天神最崐大的悲哀。帝释是众天
神的领袖。

    “龙”是指神。佛经中的龙,和我国的传说中的龙大致差不多,不过没有脚,崐有的大
蟒蛇也称。事实上,中国人对龙和龙王的观念,主要是从佛经中来的。佛经崐中有五龙五、
七龙王、八龙王等等名称,古印度人龙很是尊敬,认为水中主物以龙崐的力气最大,因此对
德行崇高的人尊称为“龙象”,如西来龙”,那是指从西方来崐的高僧。古印度人以为下雨
是龙从天海中取水而洒下人间。中国人也接受这种说法,崐历本上注明几龙取水,表示今年
雨量的多寡。龙王之中,有一位叫做沙竭罗龙王,崐他和幼女八岁时到释迦反牟尼所说法的
灵鹫山前,转为男身,现佛之相。她成佛之崐时,为天龙八部所见。“夜叉”是佛经中的一
种鬼神,有“夜叉八大将”、“十六大夜叉将”等名词。崐“夜叉”是本义是能吃鬼的神,
又有敏捷、勇健、轻灵、秘密等意思。“维摩经”崐注:“什曰:‘夜叉有三种:一、在
地,二、在空虚,三、天夜叉也。’”现在我崐们说到“夜叉”都是指恶鬼。但在佛经中,
有很多夜叉是好的,夜叉八大将的任务崐是“维护众生界”。

    “乾达婆”是一种不吃酒内、只寻香气作为滋养的神,是服侍帝释的乐神之一,崐身上
发出浓冽的香气,“乾达婆”在梵语中又是“变幻莫测”的意思,魔术师也叫崐“乾达
婆”,海市蜃楼叫做“乾达婆城”。香气和音乐都是缥缈隐约,难以捉摸。

    “阿修罗”这种神道非常特别,男的极丑陋,而女的极美丽。阿修罗王常常率崐部和帝
释战斗,因为阿修罗有美女而无美好食物,帝释有美食而无美女,互相妒忌崐抢夺,每有恶
战,总是打得天翻地覆。我们常称惨遭轰炸、尸横遍地的大战场为“崐修罗场”,就是由此
而来。大战的结果,阿修罗王往打败,,上崐天下地,无处可逃于是化身潜入藕的丝孔之
中。阿修罗王性子暴躁、执拗而善妒。崐释迦牟尼说法,说“四念处”,阿修罗王也说法,
说“五念处”;释迦牟尼说法“崐三十七道品”,阿修罗王偏又多一品,“说三十八道
品”。佛经中的神话故事大都崐是譬喻。阿修罗王权力很大,能力很大,就是爱搞“老子不
信邪”、“天下大乱,崐越乱越好”的事,阿修罗又疑心病很重,“大智度论卷三十五”:
“阿修罗其心不崐端故,常疑于佛,谓佛助天。佛为说‘五众’,谓有六众,不为说一;若
说‘四谛’崐,谓有五谛,不说一事。”“五众”即五蕴”,四谛是佛法中的基本观念。阿
修罗崐听佛说法,疑心佛偏袒帝释,故意少说了一样。

    “迦楼罗”是一种大鸟,翅有种种庄严宝色,头上有一个大瘤,是如意珠,此崐鸟鸣声
悲苦,以龙为食。旧说部中说岳飞是,“大鹏金翅鸟”投胎转世,迦楼罗就崐是大鹏金翅
鸟,它每天要吃一个龙及五百条小龙。到它命终时,诸吐毒,无法再吃,崐于是上下翻飞七
次,飞到金刚轮山顶上命终。因为它一生以龙(大毒蛇)为食物,体崐内积蓄毒气极多,临死
时毒发自焚。肉身烧去后只余一心,作纯青琉璃色。

    “紧那罗”在梵语中为“人非人”之意。他形状和人一样,但头上生一只角,崐所以称
为“人非人”,善于歌舞,是帝释的乐神。

    “摩呼罗迦”是大蟒神,人身而蛇头。这部小以“天龙八部”为名,写的是北崐宋时云
南大理国的故事。

    大理国是佛教国家,皇帝都崇信佛教,往往放弃皇位,出家为僧,是我国历史崐上一个
十分奇特的现象。据历史记载,大理国的皇帝中,圣德帝、孝德帝、宣仁帝、崐正廉帝、神
宗等都避位为僧。“射雕英雄传”中所写的南帝段皇爷,就是大理国的崐皇帝。“天龙八
部”的年代在“射雕英雄传”之前。本书故事发生于北宋哲宗无祜、崐绍圣年间,公元一○
九四年前后。

    天龙八部这八种神道精怪,各有奇特个性和神通,虽是人间之外的众生,却也崐有尘世
的欢喜和悲苦。这部小说里没有神道精怪,只是借用这个佛经名词,以象征崐一些现世人
物,就象“水浒”中有母夜叉孙二娘、摩云金翅欧鹏。

流水 发表于 2005-6-10 01:31

第一章 青衫磊落险峰行
    青光闪动,一柄青钢剑倏地刺出,指向在年汉子左肩,使剑少年不等招用老,腕抖剑
斜,剑锋已削向那汉子右颈。那中年汉子剑挡格,铮的一声响,双剑相击,嗡嗡作声,震声
未绝,双剑剑光霍霍,已拆了三招,中年汉子长剑猛地击落,直砍少年顶门。那少年避向右
侧,左手剑诀一引,青钢剑疾刺那汉子大腿。
    两人剑法迅捷,全力相搏。
    练武厅东坐着二人。上首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道姑,铁青着脸,嘴唇紧闭。下首是个五
十余岁的老者,右手捻着长须,神情甚是得意。两人的座位相距一丈有余,身后各站着二十
余名男女弟子。西边一排椅子上坐着十余位宾客。东西双方的目光都集注于场中二人的角
斗。
    眼见那少年与中年汉子已拆到七十余招,剑招越来越紧,兀自未分胜败。突然中年汉子
一剑挥出,用力猛了,身子微微一幌,似欲摔跌。西边宾客中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忍不
住“嗤”的一声笑。他随即知道失态,忙伸手按住了口。
    便在这时,场中少年左手呼一掌拍出,击向那汉子后心,那汉子向前跨出一步避开,手
中长剑蓦地圈转,喝一声:“着!”那少年左腿已然中剑,腿下一个踉跄,长剑在地下一
撑,站直身子待欲再斗,那中年汉子已还剑入鞘,笑道:“褚师弟,承让、承让,伤得不厉
害么?”那少年脸色苍白,咬着嘴唇道:“多谢龚师兄剑下留情。”
    那长须老者满脸得色,微微一笑,说道:“东宗已胜了三阵,看来这‘剑湖宫’又要让
东宗再住五年了。辛师妹,咱们还须比下去么?”坐在他上首的那中年道姑强忍怒气,说
道:“左师果然调教得好徒儿。但不知左师兄对‘无量玉壁’的钻研,这五年来可已大有心
得么?”长须老者向她瞪了一眼,正色道:“师妹怎地忘了本派的规矩?”那道姑哼了一
声,便不再说下去了。
    这老者姓左,名叫子穆,是“无量剑”东宗的掌门。那道姑姓辛,道号双清,是“无量
剑”西宗掌门。
    “无量剑”原分东、北、西三宗,北宗近数十年来已趋式微,东西二宗却均人才鼎盛。
“无量剑”于五代后唐年间在南诏无量山创派,掌门人居住无量山剑湖宫。自于大宋仁过年
间分为三宗之后,每隔五年,三宗门下弟子便在剑湖宫中比武斗剑,获胜的一宗得在剑湖宫
居住五年,至第六年上重行比试。五场斗剑,赢得三场者为胜。这五年之中,败者固然极力
钻研,以图在下届剑会中洗雪前耻,胜者也是丝毫不敢松懈。北宗于四十年前获胜而入住剑
湖宫,五年后败阵出宫,掌门人一怒而率领门人迁往山西,此后即不再参预比剑,与东西两
宗也不通音问。三十五年来,东西二宗互有胜负。东宗胜过四次,西宗胜过两次。那龚姓中
年汉子与褚姓少年相斗,已是本次比剑中的第四场,姓龚的汉子既胜,东宗四赛三胜,第五
场便不用比了。
    西首锦凳上所坐的则是别派人士,其中有的是东西二宗掌门人共同出面邀请的公证人,
其余则是前来观礼的嘉宾。这些人都是云南武林中的知名之士。只坐在最下首的那个青衣少
年却是个无名之辈,偏是他在龚姓汉子伴作失足时嗤的一声笑。这少年乃随滇南普洱老武师
马五德而来。马五德是大茶商,豪富好客,颇有孟尝之风,江湖上落魄的武师前去投奔,他
必竭诚相待,因此人缘甚佳,武功却是平平。左子穆听马五德引见之时说这少年姓段,段姓
是大理国的国姓,大理境内姓段的成千成万,左子穆当时听了也不以为意,心想分多半是马
五德的弟子,这马老儿自身的功夫稀松平常,调教出来的弟子还高得到那里去,是以连“久
仰”两字也懒得说,只拱了拱手,便肃入宾座。不料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竟当左子穆的
得意弟子佯出虚招诱敌之时,失笑讥讽。
    当下左子穆笑道:“辛师妹今年派出的四名弟子,剑术上的造诣着实可观,尤其这第四
场我们赢得更是侥幸。褚师侄年纪轻轻,居然练到了这般地步,前途当真不可限量,五年之
后,只怕咱们东西宗得换换位了,呵呵,呵呵!”说着大笑不已,突然眼光一转,瞧向那姓
段青年,说道:“我那劣徒适才以虚招‘跌扑步’获胜,这位段世兄似乎颇不以为然。便请
段世兄下场指点小徒一二如何?马五哥威震滇南,强将手下无弱兵,段世兄的手段定是挺高
的。”
    马五德脸上微微一红,忙道:“这位段兄弟不是我的弟子。你老哥哥这几手三脚猫的把
式,怎配做人家师父?左贤弟可别当面取笑。这位段兄弟来到普洱舍下,听说我正要到无量
山来,便跟着同来,说道无量山山水清幽,要来赏玩风景。”
    左子穆心想:“他若是你弟子,碍着你的面子,我也不能做得太绝了,既是寻常宾客,
那可不能客气了。有人竟敢在剑湖宫中讥笑‘无量剑’东宗的武功,若不教他闹个灰头土脸
下的山,姓左的颜面何存?”当下冷笑一声,说道:“请教段兄大号如何称呼,是那一位高
人的门下?”
    那姓段青年微笑道:“在下单名一誉字,从来没学过什么武艺。我看到别人摔交,不论
他真摔还是假摔,忍不住总是要笑的。”左子穆听他言语中全无恭敬之意,不禁心中有气,
道:“那有什么好笑?”段誉轻摇手中摺扇,轻描淡写的道:“一个人站着坐着,没什么好
笑,躺在床上,也不好笑,要是躺地下,哈哈,那就可笑得紧了。除非他是个三岁娃娃,那
又作别论。”左子穆听他说话越来越狂妄,不禁气塞胸臆,向马五德道:“马五哥,这位段
兄是你的好朋友么?”
    马五德和段誉也是初交,完全不知对方底细,他生性随和,段誉要同来无量山,他不便
拒却,便带着来了,此时听左穆的口气甚是着恼,势必出手便极厉害,大好一个青年,何必
让他吃个大亏?便道:“段兄弟和我虽无深交,咱们总是结伴来的。我瞧段兄弟斯斯文文
的,未必会什么武功,适才这一笑定是出于无意。这样吧,老哥哥肚子也饿了,左贤弟赶快
整治酒席,咱们贺你三杯。今日大好日子,左贤弟何必跟年轻晚辈计较?”
    左子穆道:“段兄既然不是马五哥的好朋友,那么兄弟如有得罪,也不算是扫了马五哥
的金面。光杰,刚才人家笑你呢,你下场请教请教吧。”
    那中年汉子龚光杰巴不得师父有这句话,当下抽出长剑,往场中一站,倒转剑柄,拱手
向段誉道:“段朋友,请!”段誉道:“很好,你练罢,我瞧着。”仍是坐在椅中,并不起
身。龚光杰登时脸皮紫胀,怒道:“你……你说什么?”段誉道:“你手里拿了一把剑这么
东晃来西去,想是要练剑,那么你就练罢。我向来不爱瞧人家动刀使剑,可是既来之,则安
之,那也不防瞧着。”龚光杰喝道:“我师父叫你这小子也下场来,咱们比划比划。”
    段誉轻挥折扇,摇了摇头,说道:“你师父是你的师父,你师父可不是我的师父。你师
父差得动你,你师父可差不动我。你师父叫你跟人家比剑,你已经跟人家比过了。你师父叫
我跟你比剑,我一来不会,二来怕输,三来怕痛,四来怕死,因此是不比的。我说不比,就
是不比。”
    他这番说什么“你师父”“我师父”的,说得犹如拗口令一般,练武厅中许多人听着,
忍不住笑了出来。“无量剑”西宗双清门下男女各占其半,好几名女弟子格格娇笑。练武厅
上庄严肃穆的气象,霎时间一扫无遗。
    龚光杰大踏步过来,伸剑指向段誉胸口,喝道:“你到底是真的不会,还是装傻?”段
誉见剑尖离胸不过数寸,只须轻轻一送,便刺入了心脏,脸上却丝毫不露惊慌之色,说道:
“我自然是真的不会,装傻有什么好装?”龚光杰道:“你到无量山剑湖宫中来撒野,想必
是活得不耐烦了。你是何人门下?受谁的指使?若不直说,莫怪大爷剑下无情。”
    段誉道::“你这位大爷怎地如此狠霸霸的?我平生最不爱瞧人打架。贵派叫做无量
剑,住在无量山中。佛经有云:‘无量有四:一慈、二悲、三喜、四舍。’这‘四无量’
么,众位当然明白:与乐之心为慈,拔苦之心为悲,喜众生离苦获乐之心曰喜,于一切众生
舍怨亲之念而平等一如曰舍。无量寿佛者,阿弥陀佛也。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唠叨叨的说佛念经,龚光杰长剑回收,突然左手挥出,拍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打了他
一个耳光。段誉将头略侧,待欲闪避,对方手掌早已打过缩回,一张俊秀雪白的脸颊登时肿
了起来,五个指印甚是清晰。
    这一来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眼见段誉漫不在乎,满嘴胡说八道的戏弄对方,料想必是身
负绝艺,那知龚光杰随手一掌,他竟不能避开,看来当真是全然不会武功。武学高手故意装
傻,玩弄敌手,那是常事,但决无不会武功之人如此胆大妄为的。龚光杰一掌得手,也不禁
一呆,随即抓住段誉胸口,提起他身子,喝道:“我还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知竟是脓
包!”将他重重往地下摔落。段誉滚将出去,砰的一声,胸袋撞在桌脚上。
    马五德心中不忍,抢过去伸手扶起,说道:“原来老弟果然不会武功,那又何必到这里
来厮混?”
    段誉摸了摸额角,说道:“我本是来游山玩水的,谁知道他们要比剑打架了?这样你砍
我杀的,有什么好看?还不如瞧人家耍猴儿戏好玩得多。马五爷,再见,再见,我这可要走
了。”
    左子穆身旁一名青弟子一跃而出,拦在段誉身前,说道:“你既不会武功,就这么夹着
尾巴而走,那也罢了。怎么又说看我们比剑,还不如看耍猴儿戏?这话未免欺人太甚。我给
你两条路走,要么跟我比划比划,叫你领教一下比耍猴儿也还不如的剑法;要么跟我师父磕
八个响头,自己说三声‘放屁’!”段誉笑道:“你放屁?不怎么臭啊!”
    那人大怒,伸拳便向段誉面门击去,这一拳势夹劲风,眼见要打得他面青目肿,不料拳
到中途,突然半空中飞下一件物事,缠住了那少年的手腕。这东西冷冰冰,滑腻腻,一缠上
手腕,随即蠕蠕而动。那少年吃一惊,急忙缩手时,只见缠在腕上的竟是一条尺许长的赤练
蛇,青红斑斓,甚是可怖。他大声惊呼,挥臂力振,但那蛇牢牢缠在腕上,说什么也甩不
脱。忽然龚光杰大叫道:“蛇,蛇!”脸色大变,伸手插入自己衣领,到背心掏摸,但掏不
到什么,只急得双足乱跳,手忙脚乱的解衣。
    这两下变故古怪之极,众人正惊奇间,忽听得头顶有人噗哧一笑。众人抬起头来,只见
一个少女坐在梁上,双手抓的都是蛇。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青衫,笑靥如花,手中握着十来条尺许长小蛇。这些小
蛇或青或花,头呈三角,均是毒蛇。但这少女拿在手上,便如是玩物一般毫不惧怕。众人向
她仰视,也只是一瞥,听到龚光杰与他师弟大叫大嚷的惊呼,随即又都转眼去瞧那二人。
    段誉却仍是抬起了头望着她,见那少女双脚荡啊荡的,似乎这么坐梁上甚是好玩,问
道:“姑娘,是你救我的么?”那少女道:“那恶人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段誉摇头
道:“我不会还手……”
    忽听得“啊”的一声,众人齐声叫唤,段誉低下头来,只见左穆手执长剑,剑锋上微带
血痕,一条赤练蛇断成两截,掉在地下,显是被他挥剑斩死。龚光杰上身衣服已然脱光,赤
了膊乱蹦乱跳,一条小青蛇在他背上游走,他反手欲捉,抓了几次都抓不到。
    左子穆喝道:“光杰,站着别动!”龚光杰一呆,只剑白光一闪,青蛇已断为两截,左
子穆出剑如风,众人大都没瞧清楚他如何出手,青蛇已然斩断,而龚光杰背上丝毫无损。众
人都高声喝起采来。
    梁上少女叫道:“喂,喂!长胡子老头,你干什么弄死了我两条蛇儿,我可要跟你不客
气了。”
    左子穆怒道:“你是谁家女娃娃,到这儿来干什么?”心下暗暗纳罕,不知这少女何时
爬到了梁上,竟然谁也没有知觉,虽说各人都凝神注视东西两宗比剑,但总不能不知头顶上
伏着一个人,这件事传将出去,“无量剑”的人可丢得大了。但见那少女双脚一荡一荡,穿
着一双葱绿色鞋儿绣着几朵小小黄花,纯然是小姑娘的打扮,左子穆又道:“快跳下来!”
    段誉忽道:“这么高,跳下来可不摔坏了么?你快叫人去拿架梯子来!”此言一出,又
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西宗门下几名女弟子均想:“此人一表人才,却原来是个大呆子。这
少女既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上得梁去,轻功自然不弱,怎么要用梯子才爬得下来。”
    那少女道:“先赔了我的蛇儿,我再下来跟你说话。”左子穆道:“两条小蛇,有什么
打紧,随便那里都可去捉两条来。”他见这少女玩毒物,若无其事,她本人年纪幼小,自不
足畏,但她背后的师长父兄却只怕大有来头,因此言语中对她居然忍让三分。那少女笑道:
“你倒说得容易,你去捉两条给我看看。”
    左子穆道:“快跳下来。”那少女道:“我不下来。”左子穆道:“你不下来,我可要
上来拉了。“那少女格格一笑,道:“你试试看,拉得我下来,算你本事!”左子穆以一派
宗师,终不能当着许多武林好手、门人弟子之前,跟一个小女孩闹着玩,便向双清道:“辛
师妹,请你派一名女弟子上去抓她下来吧。”
    双清道:“西宗门下,没这么好的轻功,”左子穆脸色一沉,正要发话,那少女忽道:
“你不赔我蛇儿,我给你个厉害瞧瞧!”从左腰皮囊里掏出一团毛茸茸的物事,向龚光杰掷
了过去。
    龚光杰只道是件古怪暗器,不敢伸手去接,忙向旁边避开,不料这团毛茸茸的东西竟是
活的,在半空中一扭,扑在龚光杰背上,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只灰白色的小貂儿。这貂儿
灵活已极,在龚光杰背上、胸前、脸上、颈中,迅捷无伦的奔来奔去。龚光杰双手急抓,可
是他出手虽快,那貂儿更比他快了十倍,他每一下抓扑都落了空。旁人但见他双手急挥,在
自己背上、胸前、脸上、颈中乱抓乱打,那貂儿却仍是游走不停。
    段誉笑道;“妙啊,妙啊,这貂儿有趣得紧。”
    这只小貂身长不满一尺,眼射红光,四脚爪子甚是锐利,片刻之间,龚光杰赤裸的上身
已布满了一条条给貂爪抓出来的细血痕。
    忽听得那少女口中嘘嘘嘘的吹了几声。白影闪动,那貂儿扑到了龚光杰脸上,毛松松的
尾巴向他眼上扫去。龚光杰双手急抓,貂儿早已奔到了他颈后,龚光杰的手指险些便插入了
自己眼中。
    左子穆踏上两步,长剑倏地递出,这时那貂儿又已奔到龚光杰脸上,左子穆挺剑向貂儿
刺去。貂儿身子一扭,早已奔到了龚光杰后颈,左子穆的剑尖及于徒儿眼皮而止。这一剑虽
没刺到貂儿,旁观众人无不叹服,只须剑尖多递得半寸,龚光杰这只眼睛便是毁了。双清寻
思:“左师兄剑术了得,非我所及,单是这招‘金针渡劫’,我怎能有这等造指?”
    刷刷刷刷,左子穆连出四剑,剑招虽然迅捷异常,那貂儿终究还是快一步。那少女叫
道:“长胡子老头,你剑法很好。”口中尖声嘘嘘两下,那貂儿往下一窜,忽地不见了,左
子穆一呆之际,只见龚光杰双手往大腿上乱抓乱摸,原来那貂儿已从裤脚管中钻入他裤中。
    段誉哈哈大笑,拍手说道:“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了。”
    龚光杰手忙脚乱的除下长裤,露出两条生满黑毛的大腿。那少女叫道:“你这恶人爱欺
侮人,叫你全身脱得清光,瞧你羞也不羞!”又是嘘嘘两声尖呼,那貂儿也真听话,爬上龚
光杰左腿,立时钻入了他衬裤之中。练武厅上有不少女子,龚光杰这条衬裤是无论如何不肯
脱的,双足乱跳,双手在自己小腹、屁股上拍了一阵,大叫一声,跌跌撞撞的往外直奔。
    他刚奔到厅门,忽然门外抢进一个人来,砰的一声,两人撞了个满怀。这一出一入,势
道都是奇急,龚光杰踉跄后退,门外进来那人却仰天一交,摔倒在地。
    左子穆失声叫道:“容师弟!”
    龚光杰也顾不得裤中那只貂儿兀自从左腿爬到右腿,又从右腿爬上屁股,忙抢上将那人
扶起,貂儿突然爬到了他前阴的要紧所在。他“啊”一声大叫,双手忙去抓貂,那人又即摔
倒。
    梁上少女格格娇笑,说道:“整得你也够了!”“嘶”的一声长呼叫。貂儿从龚光杰裤
中钻了出来,沿墙直上,奔到梁上,白影一闪,回到那少女怀中。那少女赞道:“乖貂
儿!”右手指两手指抓着一条小蛇的尾巴,倒提起来,在貂儿面前晃动。那貂儿前脚抓住,
张口便吃,原来那少女手中这许多小蛇都是喂貂的食料。
    段誉前所未见,看得津津有味,见貂儿吃完一条小蛇,钻入了那少女腰间的皮囊。
    龚光杰再次扶起那人,惊叫:“容师叔,你……你怎么啦!”左穆抢上前去只见师弟容
子矩双目圆睁,满脸愤恨之色,口鼻中却没了气息。左子穆大惊,忙施推拿,已然无法救
活。左子穆知道容子矩武功虽较已为逊,比龚光杰高得多了,这么一撞,他居然没能避开,
而一撞之下登时毙命,那定是进来之前已然身受重伤,忙解开他上衣查察伤势。衣衫解开,
只见他胸口赫然写着八个黑字:“神农帮诛灭无量剑”。众人不约而同的大声惊呼。
    这八个黑字深入肌理,既非墨笔书写,也不是用尖利之物刻划而致,竟是以剧毒的药物
写就,腐蚀之下,深陷肌肤。
    左穆略一凝视,不禁大怒,手中长剑一振,嗡嗡作响,喝道:“且瞧是神农帮诛灭无量
剑,还是无量剑诛灭神农帮。此仇不报,何以为人?”再看容子矩身子各处,并无其他伤
痕,喝道:“光豪、光杰,外面瞧瞧去!”
    干光豪、龚光杰两名大弟子各挺长剑,应声而出。
    这一来厅上登时大乱,各人再不也去理会段誉和那梁上少女,围住了容子矩的尸身纷纷
议论。马五德沉吟道:“神农帮闹得越来越不成话了。左贤弟,不知他们如何跟贵派结下了
梁子。”
    左子穆心伤师弟惨亡,哽咽道:“是为了采药。去年秋天,神农帮四名香主来剑湖宫求
见,要到我们后山采几味药。采药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神农帮原是以采药、贩药为生,跟我
们无量剑虽没什么交情,却也没有梁子。但马五哥想必知道,我们这后山轻易不能让外人进
入,别说神农帮跟我们只是泛泛之交,便是各位好朋友,也从来没去后山游玩过。这只是祖
师爷传下的规矩,我们做小辈的不敢违犯而已,其实也没什么要紧……”
    梁上那少女将手中十条蛇放入腰间的一个小竹篓里,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来吃,两只脚
仍是一荡一荡的,忽然将一粒瓜子往段誉头上掷去,正中他额头,笑道:“喂,你吃不吃
瓜?上来吧!”
    段誉道:“没梯子,我上不来。”那少女道:“这个容易!”从腰间解下一条绿色绸
带,垂了下来,道:“你抓住带子,我拉你上来。”段誉道:“我身子重,你拉不动的。”
那少女笑道:“试试看嘛,摔你不死的。”段誉见衣带挂到面前,伸手便握住了。那少女
道:“抓紧了!”轻轻一提段誉身子已然离地。那少女双手互拉扯,几下但将他拉上横梁。
    段誉道:“你这只小貂儿真好玩,这么听话。”那少女从皮囊中摸出小貂,双手捧着。
段誉见貂儿皮毛润滑,一双红眼精光闪闪瞧着自己,甚是可爱,问道:“我摸摸它不打紧
吗?”那少女道:“你摸好了。”段誉伸手在貂背上轻轻抚摸,只觉着手轻软温暖。
    突然之间,那貂儿嗤的一声,钻入了少女腰间的皮囊。段誉没提防,向后一缩,一个没
坐稳,险些摔跌下去。那少女抓住他后领,拉他靠近自己身边,笑道:“你当直一点儿也不
会武功,那可就奇了。”段誉道:“有什么奇怪?”那少女道:“你不会武功,却单身到这
儿来,那是定会给这些恶人欺侮的。你来干什么?”
    段誉正要相告,忽得脚步声响,干光豪、龚光杰两人奔进大厅。
    这时龚光杰已穿回了长裤,上身却仍是光着膀子。两人神色间颇有惊惶之意,走到左子
穆跟前。干光豪道:“师父,神农帮在对面山上聚集,把守了山道,说道谁也不许下山。咱
们见敌方人多,不得师父号令,没敢随便动手。”左子穆道:“嗯,来了多少人?”干光豪
道:“大约七八十人。”左子穆嘿嘿冷笑,道:“七八十人,便想诛灭无量剑了?只怕也没
没这么容易。”
    龚光杰道:“他们用箭射过来一封信封,皮上写得好生无礼。”说着将信呈上。
    左子穆见们封上写着:“字谕左子穆”五个大字,便不接信,说道:“你拆来瞧瞧。”
龚光杰道:“是!”拆开信封,抽出信笺。
    那少女在段誉耳边低声道:“打你的这个恶人便要死了。”段誉道:“为什么?”那少
女低声道:“信封信笺上都是毒。”段誉道:“那有这么厉害?”
    只听龚光杰读道:“神农帮字谕左……听者(他不敢直呼师父之名,读到“左”字时,
便将下面“子穆”二字略过不念):限尔等一个进辰之内,自断右手,折断兵刃,退出无量
山剑湖宫,否则无量剑鸡犬不留。”
    无量剑西宗掌门双清冷笑道:“神农帮是什么东西,夸下好大的海口!”
    突然间砰的一声,龚光杰仰天便倒。干光豪站在他身旁,忙叫:“师弟!”伸手欲扶。
左子穆抢上两步,翻掌按在他的胸口,轻力微吐,将他震出三步,喝道:“只怕有毒,别碰
他身子!”只见龚光杰脸上肌肉不住抽搐,拿信的一只手掌霎时之间便成深黑,双足挺了几
下,便已死去。
    前后只过一顿饭功夫,“无量剑”东宗连死了两名好手,众人无不骇然。
    段誉低声道:“你也是神农帮的么?”那少女嗔道:“呸!我才不是呢,你胡说八道什
么?”段誉道:“那你怎地知道信上有毒?”那少女笑道:“这下毒的功夫粗浅得紧,一眼
便瞧出来了。这些笨法儿只能害害无知之徒。”她这几句话厅上众人都听见了,一齐抬起头
来,只见她兀自咬着瓜子,穿着花鞋的一双脚不住前后晃荡。
    左子穆向龚光杰手中拿着的那信瞧去,不见有何异状,侧过了头再看,果见信封和信笺
上隐隐有磷光闪动,心中一凛,抬头向那少女道:“姑娘尊姓大名?”那少女道:“我的尊
姓大名,可不能跟你说,这叫做天机不可泄漏。”在这当口还听到两句话,左子穆怒火直
冒,强自忍耐,才不发作,说道:“那么令尊是谁?尊师是那一位?”那少女笑道:“哈
哈,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我跟你说我令尊是谁,你便知道我的尊姓了。你既知我尊姓,便查
得到我的大名了,我的尊师便是我妈。我妈的名字更加不能跟你说。”
    左子穆听她语声既娇且糯,是云南本地人无疑,寻思:“云南武林中,有那一擅于轻功
的夫妇会是她的父母?”那少女没出过手,无法从她武功家数上推想,便道:“姑娘请下
来,一起商议对策。神农帮说谁也不许下山,连你也要杀了。”
    那少女笑道:“他们不会杀我的,神农帮只杀无量剑的人。我在路上听到了消息,因此
赶来瞧瞧杀人的热闹。长胡子老头,你们剑法不错,可是不会使毒,斗不过神农帮的。”
    这几句正说中了“无量剑”的弱点,若凭真实的功夫厮拼,无量剑东西宗,再加上八位
聘请前来作公证的各派好手,无论如何不会敌不过神农帮,但说到用毒,各人却一窍不通。
    左穆听她口吻中全是幸灾乐祸之意,似乎“无量剑”越死得人多,她越加看得开心,当
下冷哼一声,问道:“姑娘在路上听到什么消息?”他一向颐指气使惯了,随便一句话,似
乎都叫人非好好回答不可。
    那少女忽问:“你吃瓜子不吃?”
    左子穆脸色微微发紫,若不是大敌在外,早已发作,当强忍怒气,道:“不吃!”
    段誉插口道:“你这是什么瓜子?桂花?玫瑰?还是松子味的?”那少女道:“啊哟!
瓜子还有许多讲究么?我可不知道了。我这瓜子是妈妈用蛇胆炒的,常吃眼目明亮,你试试
看。”说着抓了一把,塞在段誉手中,又道:“吃不惯的人,觉得有点儿苦,其实很好吃
的。”段誉不便拂她之意,拿了一粒瓜子送入口中,入口果觉辛涩,但略加辨味,便似谏果
回甘,舌底生津,当下接连吃了起来。他将吃过的瓜子壳一片片的放在梁上,那少女却肆无
忌惮,顺口便往下吐出。瓜子壳在众人头顶上乱飞,许多人都皱眉避开。
    左子穆又问:“姑娘在道上听到什么消息,若能见告,在下……在下感激不尽。”他为
了探听消息,言语只得十分客气。那少女道:“我听神农帮的说什么‘无量玉壁’,那是什
么玩意儿?”左子穆一怔,说道:“无量玉壁?难道无量山中有什么宝玉、宝壁么?倒没听
见过。双清师妹,你听人说过么?”双清还未回答,那少女抢着道:“他自然没听说过。你
俩不用一搭一挡做戏,不肯说,那就干脆别说。哼,好稀罕么?”
    左子穆神色尴尬,说道:“啊,我想起来了,神农帮所说的,多半是无量山白龙峰畔的
镜面石。这块石头平滑如镜,能照见毛发,有人说是块美玉,其实呢,只是一块又白又光的
石头罢了。”
    那少女道:“你早些说了,岂不是好?你怎么跟神农帮结的怨家啊?干么他们要将你无
量剑杀得鸡犬不留?”
    左子穆眼见反客为主之势已成,要想这少女透露什么消息,非得自己先说不可,目下事
势紧迫,又当着这许多外客,总不能抓下这小姑娘来强加拷问,便道:“姑娘请下来,待我
详加奉告。”那少女双脚荡了荡,说道:“详加奉告,那倒不用,反正你的话有真有假,我
也只信得了这么三成四成,你随便说一些吧。”
    左子穆双眉一竖,脸现怒容,随即收敛,说道:“去年神农帮要到我们后山采药,我没
答允。他们便来偷采。我师弟容子矩和几名弟子撞见了,出言责备。他们说道:‘这里又不
是金銮殿、御花园,外人为什么来不得?难道无量山你们无量剑买下的么?,双方言语冲
突,动起手来。容师弟下手没留情,杀了他们二人。梁子便是这样结下的。后来在澜沧江
畔,双方又动一次手,再欠下了几条人命。”那少女道:“嗯,原来如此。他们要采的什么
药?”左子穆道:“这个倒不大清楚。”
    那少女得意洋洋的道:“谅你也不知道。你已跟我说了结仇的经过,我也跟你说两件事
吧。那天我在山里捉蛇,给我的闪电貂吃……”段誉道:“你貂儿叫闪电貂?”那少女道:
“是啊,它奔跑起来,可不快得像闪电一样?”段誉赞道:“正是,闪电貂,这名字取得
好!”左子穆向他怒目而视,怪他打岔,但那少女正说到要紧当口,自己倘若斥责段誉,只
怕她生气,就此不肯说了,当下只阴沉着脸不作声。
    那少女向段誉道:“闪电貂爱吃毒蛇,别的什么也不吃。它是我从小养大的,今年四岁
啦,就只听我一个人的话,连爹爹妈妈的话也不听。我叫它吓人就吓人,咬人就咬人,这貂
儿真乖。”说着左手伸入皮囊,抚摸貂儿。
    段誉道:“这位左先生等得好心焦了,你就跟他说了吧。”
    那少女一笑,低头向左子穆道:“那时候我正在草丛里找蛇,听得有几个人走过来。一
个说道:‘这次若不把无量剑杀得鸡犬不留,占了他的无量山,剑湖宫,咱们神农帮人人便
抹脖子吧。’我听说要杀得鸡犬不留,倒也好玩,便蹲着不作声。听得他们接着谈论,说什
么奉了缥缈峰灵鹫宫的号令,要占剑湖宫,为的是要查明‘无量玉壁’的真相。”
    她说到这里,左子穆与双清对望了一眼。
    那少女道:“缥缈峰灵鹫宫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神农帮要奉他的号令?”左子穆:
“缥缈峰灵鹫宫什么的,还是此刻第一遭从姑娘嘴里听到。我实不知神农帮原来还是奉了别
人的号令,才来跟我们为难。”想到神农帮既须奉令行事,则那缥缈峰什么的自然厉害之
极,云岭之南千山万峰,可从来没听说有一座缥缈峰,忧心更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少女吃了两粒瓜子,说道:“那时又听得另一人说道:‘帮主身上这病根子,既然无
量山中的通天草或能解得,众兄弟拼着身受千刀万剑,也要去采这通天草到手。’先一人叹
了口气,说道:‘我身上这“生死符”,除了天山童姥她老人家本人,谁也无法解得。通天
草虽然药性灵异,也只是在“生死符”发作之时,稍稍减轻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而
已……’他们几个人一面说,一面走远。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左子穆不答,低头沉思。双清道:“左师兄,那通天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物事,神农
帮帮主司空玄要用此草治病止痛,给他一些,不就是了?”左子穆怒道:“给他些通天草有
什么打紧?但他们存心要占无量山剑湖宫,你没听见吗?”双清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那少女伸出左臂,穿在段誉腋下,道:“下去吧!”一挺身便离梁跃下。段誉“啊”的
一声惊呼,身子已在半空。那少女带着轻轻落地,左臂仍是挽着他右臂,说道:“咱们外面
瞧瞧去,看神农帮是怎生模样。”
    左子穆抢上一步,说道:“且慢,还有几句话要问。姑娘说道司空玄那老儿身上中了
‘生死符’,发作起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是什么东西?‘天山童姥’又是什么人?”
    那少女道:“第一,你问的两件事我都不知道。第二,你这么狠霸霸的问我,就算我知
道了,也决不会跟说。”
    此刻“无量剑”大敌压境,左子穆实不愿又再树敌,但听这少女的话中含有不少重大关
切,关连到“无量剑”此后存亡荣辱,不能不详细问个明白,当下身形一晃,拦在那少女和
段誉身前,说道:“姑娘,神农帮恶徒在外,姑娘贸然出去,若是有甚闪失,我无量剑可过
意不去。”那少女微笑道:“我又不是你请来的客人,再说呢,你也不知我尊姓大名。倘若
我给神农帮杀了,我爹爹妈妈决不会怪你保护不周。”说着挽了段誉手臂,向外便走。
    左子穆左臂微动,自腰间拔出长剑,说道:“姑娘,请留步。”那少女道:“你要动武
么?”左子穆道:“我只要你将刚才的话再说得仔细明白些。”那少女一摇头,说道:“要
是我不肯说,你就要杀我了?”左子穆道:“那我也就无法可想了。”长剑斜横胸前,拦住
了去路。
    那少女向段誉道:“这长须老儿要杀我呢,你说怎么办?”段誉摇了摇手中折扇,道:
“姑娘说怎么办便怎么办。”那少女道:“要是他一剑杀死了我,那便如何是好?”段誉
道:“咱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瓜子一齐吃,刀剑一块挨。”那少女道:“这几句话得挺
好,你这人很够朋友,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走吧!”跨步便往门外走去,对左子穆手中青
光闪烁的长剑恍如不见。
    左子穆长一剑一抖,指向那少女左肩,他倒并无伤人之意,只是不许她走出练武厅。
    那少女在腰间皮囊上一拍,嘴里嘘嘘两声,忽然间白影一闪,闪电貂蓦地跃出,扑向左
子穆右臂。左子穆忙伸手去抓,可是闪电貂当真动若闪电,喀的一声,已在他右腕上咬了一
口,随即钻入了那少女腰间皮囊。
    左子穆大叫一声,长剑落地,顷刻之间,便觉右腕麻木,叫道:“毒,毒!你……你这
鬼貂儿有毒!”说着手用抓紧右腕,生怕毒性上行。
    无量剑宗众弟子纷纷抢上,三个人去扶师父,其余的各挺长剑,将那少女和段誉团团围
住,叫道:“快,快拿解药来,否则乱剑刺死了小丫头。”
    那少女笑道:“我没解药。你们只须去采些通天草来浓浓的煎上一碗,给他喝下去就没
事了。不过三个时辰之内,可不能移动身子,否则毒入心脏,那就糟糕。你们大伙儿拦住我
干什么?也想叫这貂儿来咬上一口吗?”说着从皮囊中摸出闪电貂来,捧在右手,左臂挽了
段誉向外便走。
    众弟子见师父的狼狈模样,均知凭自己的功夫,万万避不开那小貂迅如电闪的扑咬,只
得眼睁睁的瞧着他二人走出练武厅。
    来剑湖宫的众客眼见闪电貂灵异迅捷,均自骇然。谁也不敢出头。
    那少女和段誉并肩出了大门。无量剑众弟子有的在练武厅内,有的在外守御,以防神农
帮来攻。两人出得剑湖宫来,竟没遇上一人。
    那少女低声道:“闪电貂这一生之中不知已吃了几千条毒蛇,牙齿毒得很,那长胡子老
头给它咬了一口,当时就该立刻把右臂斩断,只消再拖延得几个时辰,那便活不到第八天上
了。”段誉道:“你说只须采些通天草来,浓浓煎上一大碗,服了就可解毒?”那少女笑
道:“我骗骗他们的。否则的话,他们怎肯放我们出来?”段誉惊道:“你等一会儿,我进
去跟他说。”那少女一把拉住,嗔道:“傻子,你这一说,咱们还有命吗?我这貂儿虽然厉
害,可是他们一齐拥上,我又怎抵挡得了?你说过的,瓜子一齐吃,刀剑一块挨。我可不能
抛下了你,自个儿逃走。”
    段誉搔头道:“那就你给他些解药罢。”那少女道:“唉,你这个人婆婆妈妈的,人家
打你,你还是这么好心。”段誉摸了摸脸颊,说道:“给他打了一下,早就不痛了,还记着
干么?唉,可惜打我的人却死了。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佛家说:‘救人一
命,胜造七极浮屠。’这左子穆左先生虽然凶狠,对你说话倒也是客各气气的,他生了这么
长的一大把胡子,对你这小姑娘却自称‘在下’。”
    那少女格的一笑,道:“那时我在梁上,他在地下自然是‘在下’了。你尽说好话帮
他,要我给他解药。可是我真的没有啊。解药就只爹爹有。再说,他们无量剑转眼就会神农
帮杀得鸡犬不留,我去跟爹爹讨了解药来,这左子穆脑袋都不在脖子上了,尸体上有毒无
毒,只怕没多大相干了吧?”
    段誉摇了摇头,只得不说解药之事,眼见明月初升,照在她白里泛红的脸蛋上,更映得
她容色娇美,说道:“你尊姓大名不能跟那长须老儿说,可能跟我说么?”那少笑道:“什
么尊姓大名了?我姓钟,爹爹妈妈叫我作‘灵儿’。尊姓是有的,大名可就没了,只有个小
名。咱们到那边山坡上坐坐,你跟我说,你到无量山来干什么。”
    两人并肩走向西北角的山坡。段誉一面走,一面说道:“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四处游
荡,到普洱时身边没钱了,听人说那位马五德五斧很是好客,就到他家里吃闲饭去。他正要
上无量山来,我早听说无量山风景清幽,便跟着他来游山玩水。”钟灵点了点头,问道:
“你干么要从家里逃出来?”段誉道:“爹爹要教我练武功,我不肯练。他逼得紧了,我只
得逃走。”
    钟灵睁着一对圆圆的大眼,向他上下打量,甚是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肯学武,怕
辛苦么?”段誉道:“辛苦我才不怕呢。我只是想来想去想不通,不听爹爹的话。爹爹生气
了,他和妈妈又吵了起来……”钟灵微笑道:“你妈总是护着你,跟你爹爹吵,是不是?”
段誉道:“是啊。”钟灵叹了口气道:“我妈也是这样。”眼望西方远处,出了一会神,又
问:“你什么事想来想去想不通?”
    段誉道:“我从小受了佛戒。爹爹请了一位老师教我念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请了一位
高僧教我念佛经。十多年来,我学的是儒家的仁人之心,推已极人,佛家的戒杀戒嗔,慈悲
为怀,忽然爹爹教我练武,学打人杀人的法子,我自然觉得不对头。爹爹跟我接连辩了三
天,我始终不服。他把许多佛经的句子都背错了,解得也不对。”
    钟灵道:“于是你爹爹大怒,就打了你一顿,是不是?”
    段誉摇头道:“我爹爹不是打我一顿,他伸手点了我两处穴道。一霎时间,我全身好像
有一千万只蚂蚁在咬,又像有许许多蚊子同时在吸血。爹爹说:‘这滋味好不好受?我是你
爹爹,待会自然跟你解了穴道。但若你遇到的是敌人,那时可教你死不了,活不成。你倒试
试自杀看。’我给他点了穴道后,要抬起一根手指头也是不能,那里还能自杀。再说,我活
得好好地,又干么要自杀?后来我妈妈跟爹爹争吵,爹爹解了我的穴道。第二天我便偷偷的
溜了。”
    钟灵呆呆的听着,突然大声道:“原来你爹爹会点穴,而且是天下一等一的点穴功夫,
是不是伸一根手指在你身上什么地方一戳,你就动弹不得,麻痒难当?”段誉道:“是啊,
那有什么奇怪?”钟灵脸上充满惊奇的神色,道:“你说那有什么奇怪?你竟说有什么奇
怪?武林之中,倘若有人能学到几下你爹爹的点穴功夫,你他磕一万个头、求上十年二十年
他也愿意,你却偏偏不肯学,当真是奇怪之极了。”
    段誉道:“这点穴功夫,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钟灵叹了叹气,道:“你这话千万不
能说,更加不能让人家知道了。”段誉奇道:“为什么?”
    钟灵道:“你既不会武功,江湖上许多坏事就不懂得。你段家的点穴功夫天下无双,叫
做‘一阳指’。学武的人一听到‘一阳指’三个字,那真是垂涎三尺,羡慕得十天十夜睡不
着觉。要是有人知道你爹爹会这功夫,说定有人起歹心,将你绑架了去,要你爹爹用‘一阳
指’的穴道谱诀来换,那怎么办?”
    段誉搔头道:“有这等事?我爹爹恼起上来,就得跟那人好好打上一架。”钟灵道:
“是啊要跟你段家相斗,旁人自然不敢,可是为了‘一阳指’的武功秘诀,那也就说不得
了。何况你落在人家说里,事情就十分难办。这样罢,你以后别对人说自己姓段。”
    段誉道:“咱们大理国姓段的人成千上万,也不见得个个都会这点穴的法门。我不姓
段,你叫我姓什么?”钟微笑道:“那你便暂且跟我的姓罢!”段誉笑道:“那也好,那你
得叫我做大哥了。你几岁?”钟灵道:“十六!你呢?”段誉道:“我大你三岁。”
    钟灵摘起一片草叶,一段段的扯断,忽然摇了摇头,说道:“你居然不愿学‘一阳指’
的功夫,我总是难以相信。你在骗我,是不是?”
    段誉笑了起来,道:“你将一阳指得这么神妙,真能当饭吃么?我看你的闪电貂就厉害
得多,只不过它一下子便咬死人,我可不喜欢了。”钟灵叹道:“闪电貂要是不能一下子便
咬死人,还有什么用?”段誉道:“你小小一个女孩儿,尽想着这些打架杀人的事干什
么?”
    钟灵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装腔作势?”段誉奇道:“什么?”钟灵手指东方,
道:“你瞧!”
    段誉顺着她手指瞧去,只见东边山腰里冒起一条条的袅袅青烟,共有十余丛之多,不知
道是甚么意思。
    钟灵道:“你不想杀人打架,可是旁人要杀你打你,你总不能伸出脖子来让他杀吧?这
些青烟是神农帮在煮炼毒药,待会用来对付无量剑的。我只盼咱们能悄悄溜了出去,别受到
牵累。”
    段誉摇了摇摺扇,大不以为然,道:“这种江湖上的凶杀斗殴,越来越不成话了。无量
剑中有人杀了神农帮的人,现今那容子矩给神农帮害了,还饶上了那龚光杰,一报还一报,
已经抵过数啦。就算还有什么不平之处,也当申明官府,请父母官禀公断决,怎可动不动的
便杀人放火?咱们大理国难道没王法了么?”
    钟灵啧、啧、啧三声,脸现鄙夷之色,道:“听你口气倒像是什么皇亲国戚、官府老爷
似的。我们老百姓才不来理你呢。”抬头看了看天色,指着西南角上,低声道:“待得有黑
云遮住了月亮,咱们悄悄从这里出去,神农帮的人未必见到。”段誉道:“不成!我要去见
他们帮主晓谕一番,不许他们这样胡乱杀人。”钟灵眼中露出怜悯的神色,道:“段大哥,
你这人太也不知天高地厚。神农帮阴险狠辣,善于使毒,刚才连杀二人的手段,你是亲眼见
到了的。咱们别生事了,快些走罢。”段誉道:“不成,这件事我非管一管不可,你倘若害
怕,便在这里等我。”说着站起身来,向东走去。
    钟灵待他出数丈,忽地纵身追去,右手一探,往他肩头拿去。段誉听到了背后脚步声
音,待要回头,右肩已被抓住。钟灵跟着脚下一勾,段誉站立不住,向前扑倒,鼻子撞上山
石,登时流出鼻血。他气冲冲的爬起身来,怒道:“你干么如此恶作剧?摔得我好痛。”钟
灵道:“我要再试你一试,瞧你是假装呢,还是真的不会武功,我这是为你好。”
    段誉忿忿的道:“好什么?”伸手背在鼻上一抹,只见满手是血,鲜血跟着流下,沾得
他胸前殷红一滩。他受伤甚轻,但见血流得这么多,不禁“哎哟、哎哟”的叫了起来。
    钟灵倒有些担心了,忙取出手帕去替他抹血。段誉心中气恼,伸手一推,道:“不用你
来讨好,我不睬你。”他不会武功,出手全无部位,随手推出,手掌正对向她的胸膛。钟灵
不及思索,自然而然的反手勾住他手腕,顺势一带一送,段誉登时直摔出去,砰的一声,后
脑撞在石上,晕了过去。
    钟灵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下,喝道:“快起来,我有话跟你说。”待见他始终不动,
心下有些慌了,过去俯身看时,只见他双目上挺,气息微弱,已然晕了过去,忙伸手捏他人
中,又用力搓揉他胸口。
    过了良久,段誉才悠悠醒转,只觉背心所靠处甚是柔软,鼻中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慢
慢睁开眼来,但见钟灵舒了口气,道:“幸好你没死。”段誉见自己身子倚靠在她怀中,后
脑枕在她腰间,不禁心中一荡,随即觉后脑撞伤处阵阵剧痛,忍不住“哎哟”一声大叫。
    钟灵吓了一跳,道:“怎么啦?”段誉道:“我……痛得厉害。”钟灵道:“你又没
死,哇哇大叫些什么?”段誉道:“要是我死了,还能哇哇大叫么?”
    钟灵噗哧一笑,扶起他头来,只见他后脑肿起了老大一个血瘤,足足有鸡蛋大小,虽不
流血,想来也必十分痛楚,嗔道:“谁叫你出手轻薄下流,要是换作了别人,我当场便即杀
了,叫你这什么摔一交,可还便宜了你呢。”
    段誉坐身来,奇道:“我……我轻薄下流了?那有此事?真是天大的冤枉。”
    钟灵于男女之事似懂非懂,听了他的话,脸上微微一红,道:“我不跟你说了,总之是
你自己不好,谁叫你伸手推我这里……这里……”段誉登时省悟,便觉不好意思,要说什么
话解释,又觉不便措辞,只道:“我……我当真不是故意的。”说着站起身来。
    钟灵也跟站起,道:“不是故意,便饶了你罢。总算你醒了过来,可害我急得什么似
的。”段誉道:“适才在剑湖宫中,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定会多吃两记耳光,现下你摔了
我两次,咱们大家扯了个直。总之是我命中注定,难逃此劫。”钟灵道:“你这么说,那是
在生我的气了?”段誉道:“难道你打了我,还要我欢欢喜喜的说:‘姑娘打得好,打得
妙’?还要我多谢你吗?”钟灵拉着他的手,歉然道:“从今而后,我再也不打你啦。这次
你别生气吧。”段誉道:“除非你给我狠狠的打还两下。”
    钟灵很不愿意,但见他怒气冲冲的转身欲行,便仰起头来,说道:“好,我让你打还两
下就是。不过……不过你出手不要太重。”段誉道:“出手不重,那还算什么报仇?我是非
重不可,要是你不给打,那就算了。”
    钟灵叹了口气,闭了眼睛,低声道:“好吧!你打还之后,可不能再生气了。”
    过了半晌,觉得段誉的手打下,睁开眼来,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钟灵奇道:
“你怎么还不打?”段誉伸出右手小指,在她左右双颊上分别轻弹一下,笑道:“就是这么
两下重的,可痛得厉害么?”钟灵大喜,笑道:“我早知你这人很好。”
    段誉见她站在自己身前,相距不过尺许,吹气如兰,越看越美,一时舍不得离开,隔了
良久,才道:“好啦,我的大仇也报过了,我要找那个司空玄帮主去了。”
    钟灵急道:“傻子,去不得的!江湖上的事你一点儿也不懂,犯了人家忌讳,我可救不
得你。”段誉摇头笑道:“不用为我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说着大踏步
便向青烟升起处走去。
    钟灵大叫阻止,段誉只是不听。钟灵怔了一阵,道:“好,你说过有瓜子同吃,有刀剑
齐挨!”追上去和他并肩而行,不再劝说。
    再走不到一盏茶时分,只见两个身穿黄衣的汉子快步迎上,左首一个年纪较老的喝道:
“什么人?来干什么?”段誉见这两人都是肩悬药囊,手执一柄刃身极阔的短刀,便道:
“在下段誉,有事求见贵帮司空帮主。”那老汉道:“有甚么事?”段誉道:“待见到贵帮
主后,自会陈说。”那老汉道:“阁下属何门派?尊师上下如何称呼?”
    段誉道:“我没门派。我受业师父姓孟,名讳上述下圣,字继儒。我师父专研易理,于
说卦、系辞之学有颇深的造指。”他说的师父,是教他读经作文的师父。可是那老汉听到什
么“易理”、“说卦、系辞”,还道是两门特异的武功,又见段誉折扇轻摇,颇似身负绝
艺、深藏不露之辈,倒也不敢怠慢了,虽想不起武林中有那一号叫做“孟述圣”的人物,但
对方既说他“有颇深的造诣”,想来也不见得是信口胡吹,便道:“既是如此,段少侠请稍
候,我去通报。”
    钟灵见他匆匆而去,转过了山坡,问道:“你骗他易理,难理的,那是什么功夫?待会
司空玄要是考较起来,只怕不易搪塞得过。”段誉道:“周易是我读得很熟的,其中的微言
大义,司空玄若要考较,未必便难得倒我。”钟灵瞠目不知所对。
    只见那老汉铁青着脸回来,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帮主叫你去!瞧他模样,显是受
了司空玄的申斥。段誉点点头,和钟灵随他而行。
    三人片刻间转过山坳,只见一大堆乱石之中团团坐着二十余人。段誉走近前去,见人丛
中一个瘦小的老者坐在一块高岩之上,高出旁人,颏下一把山羊胡子,神态甚是倨傲,料来
便是神农帮主司空玄了,于是拱手一揖,说道:“司空帮主请了,在下段誉有礼。”
    司空玄点点头,却不站起,问道:“阁下到此何事?”
    段誉道:“听说贵帮跟无量剑结下冤仇,在下适才眼见无量剑中二人惨死,心下甚是不
忍,特来劝解。要知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凶殴斗杀,有违国法,若教官府知道,大大的不
便。请司空帮主悬崖勒马,急速归去,不可再向无量剑寻仇了。”
    司空玄冷冷的听他说话,待他说完,始终默不作声,只是斜眼侧睨,不置可否。
    段誉又道:“在下这番是金玉良言,还望帮主三思。”司空玄仍是好奇地瞧着他,突然
间仰天打个哈哈,说道:“你这小子是谁,却来寻老夫的消遣?是谁叫你来的?”段誉道:
“有谁教我来么?我自己来跟你说的。”
    司空玄哼一声,道:“老夫行走江湖四十年,从没见过你这等胆大妄为的胡闹小子。阿
胜,将这两个小男女拿下了。”旁边一条大汉应声而出,伸手抓住了段誉右臂。
    钟灵叫道:“且慢!司空帮主,这位段相公好言相劝,你不允那也罢了,何必动蛮?”
转头向段誉道:“段大哥,神农帮不听你的话,咱们不用管人家的闲事了,走吧!”
    那阿胜伸出大手,早将段誉双手反在背后,紧紧握住瞧着司空玄,只待他示下。司空玄
冷冷的道:“神农帮最不喜人家多管闲事。两个小娃娃来向我罗里罗唆,这中意多半另有蹊
跷。阿洪,把这女娃娃也绑了起来。”另一名大汉应道:“是!”伸手来抓钟灵。
    钟灵身子一晃,斜退三步,说道:“司空帮主,我可不是怕你。只是我爹妈不许我在外
多惹是非。你快叫这人放了段大哥,莫要逼得我非出手不可,那就多有不便。”
    司空玄哈哈大笑,道:“女娃娃胡吹大气。阿洪还不动手?”阿洪应道:“是!”伸手
便向钟灵手臂握去。钟灵右臂一缩,左掌倏出,掌缘如刀,已在阿洪的颈中斩了下去。阿洪
低头避过,钟灵右手拳头地上击,砰的一声,正中阿洪下颏,打得他仰天摔出。
    司空玄淡淡的道:“这女娃娃还真有两下子,可是要到神农帮来撒野,却还不够。”斜
目向身旁一个高身材的老者使个眼色右手一挥。这老者立即站起,两步跨近,他比钟灵几乎
高了二尺,居高临下,双手伸出,十指如鸟爪,抓向钟灵肩头。
    钟灵见来势凶猛,急于向旁闪避。那高老者左手五指从她脸前五寸处一掠而过,钟灵只
感劲风凌厉,心下害怕,叫道:“司空帮主,你快叫他住手。否则的话,我可要不客气了。
将来爹爹骂我,你也没什么好。”她说话之间,那高老者已连续出手三次,每一次都被钟灵
急闪避过。司空玄厉声道:“抓住她!”高老者左手斜引,右手划了个小小圆圈,陡地五指
翻转,已抓住了钟灵右臂。
    钟灵“啊”的一声惊呼,痛得花容失色,左手一抖,口中嘘嘘两声,突然间白光一闪,
高老者闷哼一声,放脱了她手臂,坐倒在地。闪电貂在他背上一口咬过,跃回钟灵手中。
    司空玄旁一名中年汉子急忙抢上前去,伸手扶起高老者,只觉他全身发颤,手背上黑漆
一片。钟灵又是两声尖哨,闪电貂跃将出去,窜向抓住段誉的阿胜面门。阿胜伸手欲格,闪
电貂就势一口咬中了他掌缘。这阿胜武功不及高老者,更加抵受不住,当即缩作一团,大声
叫嚷。钟灵挽了段誉的手臂,转身便走,低声道:“祸已闯下了,快走!”
    围在司空玄身旁的是神农帮中的好手,这些一人一生采药使药,可说什么毒物都见识过
了,但这闪电貂来去如电,又如此剧毒,却是谁都不识其名。司空玄叫道:“快抓住这女娃
娃,莫让她走了。”四条汉子应声跃起,分从两侧包抄了上来。
    钟灵连声呼哨,闪电貂从这人身上跃到那一人身上,只一霎眼间,已将四条汉子一一咬
过。每条汉子不是滚倒在地,便缩成了一团。
    神农帮帮众虽见这小貂甚是可怖,但在帮主之前谁也不敢退缩,又有七八人呼啸追来。
钟灵叫道:“要性命的便别过来!”那七八人各执兵刃,有的是药锄,有的是阔身短刀,只
盼用兵刃挡得住闪电貂的袭击。但那小貂快过世间任何暗器,只后足在刀背上一点,一弹之
下便已咬中敌人,刹那间七八人又皆滚倒。
    司空玄撩起长袍,从怀中急速取出一瓶药水,倒在掌心,匆匆在手掌及下臂作涂抹了,
两三个起落,已拦在钟灵及段誉的身前,沉声喝道:“站住了!”
    闪电貂从钟灵掌心弹起,窜向司空玄鼻梁。司空玄竖掌一立,心下暗自发毛,不知自己
这秘制蛇药是否奈何得了这只从所未见的毒貂,倘若无效,自己的性命和神农帮可都就此毁
了。那貂儿刚张口往他掌心咬去,突然在空中一个转折,后足在他手指上一点,借力跃回,
闪电貂体内聚集诸蛇毒,司空玄的秘制蛇药极具灵效,善克蛇毒,闪电貂闻到药气强烈,立
时抵受不住。司空玄大喜,左掌急拍而出,。掌风余势所至,噗的一声,将段誉击得仰天便
倒。
    钟灵大惊,连声呼哨,催动闪电貂攻敌。闪电貂再度窜出,但司空玄掌上蛇药正是它的
克星,要待咬他头脸大腿,司空玄双掌飞舞,逼得它无法近前。
    司空玄见这貂儿纵跳若电,心下也是害怕,不住口的连发号令。
    数十名帮众从四面八方围将上来,手中各持一捆药草,点燃了火,浓烟直冒。段誉刚从
地下爬起,突然一阵头晕,又即摔倒,迷迷糊糊之中只见钟灵的身子不住摇晃,跟着也即跌
倒。两名帮众奔上来想揪住钟灵,闪电貂护主,跳过去在俩人身上各咬了一口。众人大骇倒
退,四下里团团围住,叫嚷吆喝,却无从下手。司空玄叫道:“东方烧雄黄,南方烧麝香,
西方北方人人散开。”
    诸帮众应命烧起麝香、雄黄。神农帮无药不备,药物更是无一而非上等精品,这麝香、
雄黄质纯性强,一经烧起,登时发出气味辛辣的浓烟,顺着东南风向钟灵吹去。不料闪电貂
却不怕药气,仍是矫夭灵活,霎时间又咬倒了五名帮众。
    司空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道:“铲泥掩盖,将女娃娃连毒貂一起活埋了。”帮众
手上有的是挖掘药物的锄头,当即在山坡上挖起大块泥土,纷纷向钟灵身上抛去。
    段誉心想祸事由自己而起,钟灵惨遭活埋,自己岂能独活,奋身跃起,扑在钟灵身上,
抱住了她叫道:“左右是同归于尽。”只觉土石如雨,当头盖落。
    司空玄听到他“左右是同归于尽”这句话,心中一动,见四下里滚倒在地的有二十余名
帮众,其中七八名更是帮中重要人物,连自己两个师弟亦在其内,若将这女娃娃杀了,虽然
出了一口恶气,但这貂毒性大异寻常,如不得她的独门解药,只怕难以救活众人,便道:
“留下二人活口,别盖住头脸。”
    片刻之间,土石已堆到二人颈边。钟灵只觉身上沉重之极,段誉抱住了自己,两人身子
被埋在土中,只露出头脸在外,再也动弹不得。
    司空玄阴恻恻的道:“女娃娃,你要死是要活?”钟灵道:“我自然要活。你若将我和
段大哥害死,你这许多人也活不成了。”司空玄道:“好!那你快取解治貂毒的药物出来,
我便饶你一命。”钟灵摇头道:“饶我一命是不够的,须得饶我们二人两命。”司空玄道:
“好吧!饶你两人小命,那也可以。解药呢?”钟灵道:“我身上没解药。这闪电貂的剧毒
只有我爹爹会治。我早跟你说过,你别逼我动手,否则一定惹得我爹爹骂我,你又有什么好
处?”司空玄厉声道:“小娃娃这时候还在胡说八道,老爷子一怒之下,让你话生生的饿死
在这里。”
    钟灵道:“我跟你说的全是实话,你偏不信。唉,总而言之,这件事糟糕之极,只怕瞒
不过我爹爹,那便是如何是好?”司空玄道:“你爹爹叫什么名字?”钟灵道:“你这人年
经纪不小啦,怎地如此不通情理?我爹爹的名字,怎能随便跟你说?”
    司空玄行走江湖数十年,在武林中也算颇有名声,今日遇到了钟灵和段誉这两个活宝,
倒也真是束手无策。他牙齿一咬,说道:“拿火把来,待我先烧了这女娃娃的头发,瞧她说
是不说。”一名帮众递过火把,司空玄拿在手里,走上两步。
    钟灵在火光照耀之下看到他狰狞的眼色,心中害怕,叫道:“喂,喂,你别烧我头发,
这头发一烧光,头上可有多痛!你不信,先烧烧你自己的胡子看。”司空玄狞笑道:“我当
然明白很痛,又何必烧我的胡子才知。”举起火把,在钟灵脸前一晃。钟灵吓得尖声叫了起
来。
    段誉将她紧紧搂住,叫道:“山羊胡子,这事是我惹起的,你来烧我的头发罢!”司空
玄道:“你既怕痛,那就快取解药出来,救治我众兄弟。”
    钟灵道:“你这人真笨得可以啦。我早跟你说,只有我爹爹能治闪电貂的毒,连我妈妈
也不会。这闪电貂世所罕见,是天生神物,牙齿上的剧毒怪异之极,你道容易治么?”
    司空玄听得四周被闪电貂咬过的人不住口怪声呻叫,料想这貂毒确是难当已极,否则这
些人都是极要面子的好汉,纵使给人斫断一手一脚,也不能哼叫一声。他们早已由旁人敷上
了解治蛇毒的药物,但听着这呻吟之声,显然本帮素有灵验的蛇药并不生效,更有人取出治
蝎毒、治蜈蚣毒、治毒蜘蛛毒的诸般药,在给闪电貂咬过的小帮众身上试用,那些人只有叫
得更加惨厉。司空玄怒目瞪着钟灵,喝道:“你的老子是谁?快说他的名字!”
    钟灵道:“你真的要我说?你不害怕么?”
    司空玄大怒,举起火把,便要往钟灵头发上烧去,突然间后颈中一下剧痛,已被什么东
西咬了一口。司空玄大骇,忙提一口气护住心头,抛下火把,反手至颈后去抓,突觉手背上
又是一痛。原来闪电貂被埋在土中之后,悄悄钻了出来,乘着司空玄不防,忽施奇袭。司空
玄接连被咬了两口,只吓得心胆俱裂,当即盘膝坐地,运功驱毒。诸帮众忙铲沙土往闪电貂
身上盖去。闪电貂跳起来咬倒两人,黑暗中白影闪了几闪,逃入草丛中不见了。
    司玄空手下急忙取过蛇药,外敷内服,服侍帮主,又将一枚野山人参塞在他的口中,司
空玄同时运功抗御两处貂毒,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已支持不住,一咬牙,左手从腰间抽出一
柄短刀,刷的一下,将右手臂砍了下来,正所谓毒蛇螫腕,壮士断臂,但后颈中了蛇毒,总
不成将脑袋也砍了下来。诸帮众心下栗栗,忙倒金创药替他敷上,可是断臂处血如泉涌,金
创药一敷上去便给血水冲掉。有人撕下衣襟,用力扎在他臂弯之处,血才渐止。
    钟灵看到这等惨象,吓得脸也白了,不敢再作一声。司空玄沉声问道:“给这鬼毒貂咬
了,活得几日?”钟灵颤声道:“我爹爹说,可活得七天,不过……不过你司空帮主内力深
厚,武功了不起,只怕……一定能多活几日。”
    司空玄哼了一声,道:“拉这小子出来。”诸帮众答应了,将段誉从土石中拉出来。钟
灵急叫:“喂,喂,这不干他的事,可别害他。”手足乱撑,想乘机爬出,诸帮众忙用泥土
填满段誉先前容身的洞穴,钟灵随即转动不得,不禁放声大哭。
    段誉心中也甚害怕,但强自镇定,微笑道:“钟姑娘,大丈夫视死如归,在这恶人之前
不可示弱。”钟灵哭道:“我不是大丈夫!我不要视死如归!我偏要示弱!”
    司空玄空沉声道:“给这小子服了断肠散。用七日的份量。”一名帮众从药瓶中倒了半
瓶红色药末,逼段誉吞服。钟灵大叫:“这是毒药,吃不得的。”段誉一听“断肠散”之
名,便知是厉害毒药,但想身落他人之手,又岂能拒不服药?当即慨然吞下,嗒了嗒滋味,
笑道:“味道甜咪咪的,司空帮主,你也吃半瓶么?”
    司空玄怒哼一声。钟灵破涕为笑,随即又哭了起来。
    司空玄道:“这断肠散七日之后毒发,肚肠寸断而亡。你去取貂毒解药,若在七日之内
赶回,我给你解毒,再放了这小姑娘。”钟灵道:“单是解药不够的,尚须我爹爹运使独门
内功,才解得了这闪电貂之毒。”司空玄道:“那么叫他请你爹爹来此救你。”钟灵道:
“你这人话倒说得容易,我爹爹岂肯出山?他是决不出谷一步的。”司空玄沉吟不语。
    段誉道:“这样罢,咱们大伙儿齐去钟姑娘府上,请你尊大人医治解毒,不是更加快捷
么?”钟灵道:“不成,不成!我爹爹有言在先,不论是谁,只要踏进我家谷中一步,便非
死不可。”
    司空玄心想:“此间无量剑之事未了,也不能离此他去。倘若误了这里的事,天山童姥
怎能饶我?只有死得更惨。”后颈上貂咬之处麻痒越来越厉害,忍不住呻吟了几声。
    钟灵道:“司空帮主,对不住了!”司空玄怒喝:“对不住个屁!”段誉道:“司空帮
主,你对钟姑娘口出污言,未免有失君子风度。”
    司空玄怒喝:“君子你个奶奶!”心想:“我身上给种下了‘生死符’,发作之时苦楚
难熬,不如就此死了,一干二净。”向钟灵道:“我管不了这许多,你不去请你爹爹也成,
咱们同归于尽便了。”言语中竟有凄恻自伤之意。
    钟灵想了想,说道:“你放我出去,待我写封信给爹爹,求他前来救你。你派个不怕死
的人就去。”司空玄道:“我叫这姓段的小子去,为什么另行派人?”钟灵道:“你这人真
没记心!不论是谁踏进我家谷中一步,便非死不可。我早说过了的,是不是?我不愿段大哥
死了,你知不知道?”司空玄阴沉沉的道:“他不能死,难道我手下的人便该死了?不去便
不去,大家都死好了。瞧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钟灵呜呜咽咽的又哭了起来,叫道:“你老头儿好不要脸,只管欺侮我小姑娘!这会儿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啦!大家都在说神农帮司空帮主声名扫地,不是英雄好汉的行迳。”
    司空玄自管运功抗毒,不去理她。
    段誉道:“由我去好了。钟姑娘,令尊见我是去报讯,请他前来救你,想来也不致于害
我。”钟灵忽然面露喜色,道:“有了!我教你个法儿,你别跟我爹爹说我在这里,他如杀
了你,就不知我在什么地方了。不过你一带他到这儿,马上便得逃走,否则你要糟糕。”段
誉点头道:“这法子倒也使得。”
    钟灵对司空玄道:“司空帮主,段大哥一到便即逃走,你这断肠散的解药如何给他?”
司空玄指着远处西北角的一块大岩石,道:“我派人拿了解药,候在那边。段君逃到那块岩
石之后,便能得到解药。”他要段誉请人前来救命,称呼上便客气些了,于是传下号令,命
帮众关将钟灵掘了出来,先用铁铐铐住她双手,再掘开她下身的泥土。
    钟灵道:“你不放开我双手,怎能写信?”司空玄道:“你这小妮子刁钻古怪,要是写
什么信,多半又要弄鬼。你拿一件身边的信物,叫段君去见令尊便了。”
    钟灵笑道:“我最不爱写字,你叫我不用写信,再好也没有。我有什么信物呢?嗯,段
大哥,你将我这双鞋子脱下来,你爹爹妈妈见了自然认得。”
    段誉点点头,俯身去除她鞋子,左手拿住她足踝,只觉入手纤细,不盈一握,心中微微
一荡,抬起头来,和钟灵相对一笑。段誉在火光之下,见到她脸颊上亮晶晶地兀自挂着几滴
泪珠,目光中却蕴满笑意,不由得看痴了。
    司玄看得老大不耐烦,喝道:“快去,快去,两个小娃娃尽是你瞧我,我瞧你干什么?
段兄弟,你赶快请了人回来,我自然放这小姑娘给你做老婆。你要摸她的脚,将来日子长着
呢。”
    段誉和钟灵都是满脸飞红。段誉忙除下钟脚上一对花鞋,揣入怀中,情不自禁的又向钟
灵瞧去。钟灵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司空玄道:“段兄弟,早去早归!大家命在旦夕,倘若道上有甚耽搁,谁都没了性命。
钟姑娘,此间前往尊府,几日可以来回?”钟灵道:“走得快些,两天能到,最多四天,也
便回来了。”司空玄稍放心,催道:“快快去吧!”
    钟灵道:“我说道路给段大哥听,你们大伙儿走开些,谁都不许偷听。”司空玄挥了挥
手,诸帮众都走得远远地。钟灵道:“你也走开。”司空玄暗暗切齿,心道:“待我伤愈之
后,若不狠狠摆布你这小娃娃,我司空玄枉自为人了。”当下站起身来,也走了开去。
    钟灵叹了口气,道:“段大哥,咱二人今日刚会面,便要分开了。”段誉笑道:“来回
四天,那也没有什么。”
    钟灵一双大眼向他凝视半晌,道:“你先去见我妈妈,跟她说知情由,再让我妈去跟我
爹说,事情就易办得多。”于是伸出脚尖,在地下划明道路。原来钟灵所居是澜沧江西岸一
处山谷之中,路程倒也不远,但地势十分隐秘,入口处又有机关暗号,若非指明,外人万难
进谷。段誉记心极佳,钟灵所说的道路东转西曲,南弯北绕,他听过之后便记住,待钟灵说
完,道:“好,我去啦。”转身便走。
    钟灵待他走出十馀步,忽然想起一事,道:“喂,你回来!”段誉道:“什么?”又转
身回来。钟灵道:“你别说姓段,更加不可说起你爹爹会使一阳指。因为……因为我爹爹说
不定会起别样心思。”段誉一笑,道:“是了!”心想这姑娘小小年纪,心眼儿却多,当下
哼着曲子,扬长而去。

流水 发表于 2005-6-10 01:33

第二章 玉壁月华明
    折腾了这久,月亮已渐到中天,段誉迳向西行,他虽不会武功,但年轻力壮,脚下也甚
迅捷,走出十余里,已经到无量山峰的后山,只听得水声淙淙,前面有条山溪。他正感口
渴,寻声来到溪旁,月光下溪水清澈异常,刚伸手入溪,忽听得远处地下枯枝格的一响,跟
着有两人的脚步之声,段誉忙俯伏溪边,不敢稍动。
    只听得一人道:“这里有溪水,喝些水再走吧。”声音有些熟悉,随即想起,便是左子
穆的弟子干光豪,段誉更加不敢动弹。只听两人走到溪水上游,跟着便有掬水和饮水之声。
过了一会,干光豪道:“葛师妹,咱们已脱险境,你走得累了,咱们歇一会儿再赶路。”一
个女子声音嗯了一声。溪边悉率有声,想是二人坐了下来。
    只听那女子道:“你料得定神农帮不会派人守在这里吗?”语音微微发颤,显得甚是害
怕。干光豪安慰道:“你放心。这条山道再也隐僻不过,连我们东宗弟子来过的人也不多,
神农帮决计不会知道。”那女子道:“你怎么知道这条小路?”干光豪道:“师父每隔五
天,便带众弟子来钻研‘无量玉壁’上的秘奥,这么多年下来,大伙儿尽是呆呆瞪着这块大
石头,什么也瞧不出来。师父老是说什么‘成大功者,须得有恒心毅力’,又说什么‘有志
者事竟成’。可是我实在瞧得忒腻了,有时假装要大解,便出来到处乱走,才发见了这条小
路。”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原来你不用功,偷懒逃学。你众同门之中,该算你最没恒心毅
力了。”干光豪笑道:“葛师妹,五年前剑湖宫比剑,我败在你剑下之后……”那女子道:
“别再说你败在我剑下。当时你假装内力不济,故意让我,别人虽然瞧不出来,难道我自己
也不知道?”
    段誉听到这里,心道:“原来这女子是无量剑西宗的。”
    只听干光豪道:“我一见你面,心里就发下了重誓,说什么也要跟你终身厮守。幸好今
日碰上了千载难逢的良机,神农帮突然来攻,又有两个小狗男女带了一只毒貂来,闹得剑湖
宫中人人手忙脚乱,咱们便乘机逃了出来,这不是有志者事竟成吗?”那女子轻轻一笑,柔
声道:“我也是有志者事竟成。”干光豪道:“葛师妹,你待我这样,我一生一世,永远听
你的话。”从语音中显得喜不自胜。
    那女子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这番背师私逃,武林中是再也不能立足了,该当逃得越
远越好,总得找个十分隐僻的所在,悄悄躲将起来,别让咱们师父与同门发见了踪迹才好。
想起来我实在害怕。”干光豪道:“那也不用担心了。我瞧这次神农帮有备而来,咱们东西
两宗,除了咱二人之外,只怕谁也难逃毒手。”那女子又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段誉只听得气往上冲,寻思:“你们要结为夫妇,见师门有难,乘机自行逃走,那也罢
了,怎地反盼望自己师长同门尽遭毒手,用心忒也狠毒。”想到他二人如此险狠,自己若给
他们发觉,必定会给杀了灭口,当下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那女子道:“这‘无量玉壁’到底有什么希奇古怪,你们在这里已住了十年,难道当真
连半点端倪也瞧不出吗?”
    干光豪道:“咱们是一家人了,我怎么还会瞒你?师父说,许多年之前,那时是我太师
父当东宗掌门。他在月明之夜,常见到壁上出现舞剑的人影,有时是男子,有时是女子,有
时更是男女对使,互相击刺。玉壁上所显现的剑法之精,我太师父别说生平从所未见,连做
梦也想像不到,那自是仙人使剑。我太师父只盼能学到几招仙剑,可是壁上剑影实在太快太
奇,又是淡淡的若有若无,说什么也看不清楚,连学上半招也是难能。仙剑的影子又不是时
时显现,有时晚晚看见,有时隔上一两个月也不显现一次。太师父沉迷于玉壁剑影,反将本
门剑法荒疏了,也不用心督率弟子练剑,因此后来比剑便败给你们西宗。葛师妹,你太师父
带同弟子入住剑湖宫,可见到了什么?”
    那女子道:“听我师父说,这壁上剑影我太师父也见到了,可是后来便只见到一个女子
使剑,那男剑仙却不见了。想来因为我太师父是女子,是以便只女剑仙现身指点。但过得两
年,连那女剑仙也不见了。太师父也说,玉壁上显现的仙影身法剑法固然奇妙之极,然而太
过模糊朦胧,又实在太快,说甚么也看不清。这玉壁隔着深谷和剑湖,又不能飞渡天险,走
近去看。太师父明明遇上仙缘,偏无福泽学上一招半式,得以扬威武林,心中这份难受也就
可想而知。仙影隐没之后,我太师父日日晚晚只在山峰上徊徘,对着玉壁出神,越来越憔
悴,过不上半年就病死了。她老人家是倒在山峰上死的,便在奄奄一息之时,仍不许弟子们
移她回入剑湖宫。我师父说,太师父断气之时,双眼还是呆呆的望着玉壁。”她顿了一顿,
说道:“干师哥,你说世上当真有仙人?还是你我两位太师父都是说来骗人的?”
    干豪道:“若说你我两位太师父都编造这样一套鬼话来欺骗弟子,想来不会,骗信了人
也没什么好处啊。再说,我听沈师伯说,他小时候亲眼就见到过这剑仙的影子。但世上是不
是真有仙人,我就不知道了。”那女子道:“会不会有两位武林高人在玉壁之前使剑,影子
映上了玉壁?”干光豪道:“太师父当时早就想到了。但玉壁之前就是剑湖,湖西又是深
谷,那两位高人就算凌波踏水,在湖面上使剑,太师父也必瞧得见。要说是在剑湖这一边的
山上使剑,隔得这么远,影子也决照不上玉壁去。”那女子道:“我太师父去世后,众弟子
每晚在玉壁之前焚香礼拜,祝祷许愿,只盼剑仙的仙影再现,但始终就没再看到一次。我师
父只盼能再来瞧瞧,偏偏十年来两次比剑,都输了给你们东宗。”
    干光豪道:“自今而后,咱二人再也不分什么东宗西宗啦。我俩东宗西宗联姻,合为一
体……”只听那女子鼻中唔唔几声,低声道:“别……别这样。”显是干光豪有甚亲热举
动,那女子却在推拒。干光豪道:“你依了我,若是我日后负心,就掉在这水里,变个大忘
八。”那女子格格娇笑,腻声道:“你做忘八,可不是骂我不规矩吗?”
    段誉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既出,便知不妙,立即跳起身来,
发足狂奔。只听得背后干光豪大喝:“什么人?”跟着脚步声音,急步追来。
    段誉暗暗叫苦,舍命急奔,一瞥眼间,西首白光闪动,一个女子手执长剑,正从山坡边
奔来,显是要拦住他去路。段誉叫声:“啊哟!”折而向东,心中只叫:“南无救苦救难观
世音菩萨,保佑弟子段誉得脱此难。”耳听得干光豪不停步的追来,过不多时,段誉跑得气
也喘不过来了,只听干光豪叫道:“葛师妹,你拦住了那边山口!”
    段誉心想:“我送命不打紧,累得钟姑娘也活不成,还害死了神农帮这许多条人命,那
真是罪过,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心中又道:“段誉啊段誉,他们变忘八也好,不规矩
也好,跟你又有什么相干了?为什么要没来由的笑上一声!这一笑岂不是笑去几十条人命,
人家是绝色美女,才一笑倾城,你段誉又是什么东西了,也来这么笑上一笑?倾什么东
西?”心中自怨自艾,脚下却毫不稍慢,慌不择路,只管往林木深密之处钻去。
    又奔出一阵,双腿酸软,气喘吁吁,猛听得水声响亮,轰轰隆隆,便如潮水大至一般,
抬头一看,只见西北角上犹如银河倒悬,一条大瀑布从高崖上直泻下来,只听得背后干光豪
叫道:“前面是本派禁地,任何外人不得擅入。你再向前数丈,干犯禁忌,可叫你死葬身之
地。”段誉心想:“我就算不闯你无量剑的禁地,难道你就能饶我了?最多也不过是死有葬
地而已。有无葬身之地,似乎也没多大分别。”脚下加紧,跑得更加快了。干光豪大叫:
“快停步,你不要性命了吗?前面是……”
    段誉笑道:“我要性命,这才逃走……”一言未毕,突然脚下踏了个空。他不会武功,
急奔之下,如何收势得住?身子登时堕下了去。他大叫:“啊哟!”身离崖边失足之处已有
数十丈了。
    他身在半空,双手乱挥,只盼能抓到什么东西,这么乱挥一阵,又下堕下百馀丈。突然
间蓬一声,屁股撞上了什么物事,身子向上弹起,原来恰好撞到崖边伸出的一株古松。喀喇
喇几声响,古松粗大的枝干登时断折,但下堕的巨力却也消了。
    段誉再次落下,双臂伸出,牢牢抱住了古松的另一根树枝,登时挂在半空,不住摇幌。
向下望去,只见深谷中云雾弥漫,兀自不见尽头。便在此时,身子一幌,已靠到了崖壁,忙
伸出左手,牢牢揪住了崖旁的短枝,双足也找到了站立之处,这才惊魂略定,慢慢的移身崖
壁,向那株古松道:“松树老爷子,亏得你今日大显神通,救了我段誉一命。当年你的祖先
秦始皇遮雨,秦始皇封他为‘五大夫’。救人性命,又怎是遮蔽风雨之可比?我要封你为
‘六大夫’,不,‘七大夫’、‘八大夫’。”
    细看山崖中裂开了一条大缝,勉强可攀援而下。他喘息了一阵,心想:“干光豪和他那
个葛师妹,定然以为我已摔成了肉浆,万万料不到有‘八大夫’救命。他们必定逃下山去,
卿卿我我,东宗西宗合而为一去了。这谷底只怕凶险甚多,我这条性命反正是捡来的,送在
那里都是一样。不过观音菩萨保佑,最好还是别死。”
    于是沿着崖缝,慢慢爬落。崖缝中尽多砂石草木,倒也不致一溜而下。只是山崖似乎无
穷无尽,爬到后来,衣衫早给荆刺扯得东破一块,西烂一条,手脚上更是到处破损,也不知
爬了多少时候,仍然未到谷底,幸好这山崖越到底下越是倾斜,不再是危崖笔立,到得后来
他伏在坡上,半滚半爬,慢慢溜下,便快得多了。
    但耳中轰隆轰隆的声音越来越响,不禁又吃惊起来:“这下面若是怒涛汹涌的激流,那
可糟糕之极了。”只觉水珠如下大雨般溅到头脸之上,隐隐生疼。
    这当儿也不容他多所思量,片刻间便已到了谷底,站直身子,不禁猛喝一声采,只见左
边山崖上一条大瀑布如玉龙悬空,滚滚而下,倾入一座清澈异常的大湖之中。大瀑布不断注
入,湖水却不满溢,想来另有泄水之处。瀑布注入处湖水翻滚,只离得瀑布十馀丈,湖水便
一平如镜。月亮照入湖中,湖心也是一个皎洁的圆月。
    面对这造化的奇景,只瞧得目瞪口呆,惊叹不已,一斜眼,只见湖畔生着一丛丛茶花,
在月色下摇曳生姿。云南茶花甲于天下,段誉素所喜爱,这时竟没想到身处危地,走过去细
细品赏起来,喃喃的道:“此处茶花虽多,品类也只寥寥,只有这几本‘羽衣霓裳’,倒比
我家的长得好。这几本‘步步生莲’,品种就不纯了。”
    赏玩了一会茶花,走到湖边,抄起几口湖水吃了,入口清冽,甘美异常,一条冰凉的水
线直通入腹中。定了定神,沿湖走去,寻觅出谷的通道。
    这湖作椭圆之形,大半部隐在花树丛中,他自西而东,又自东向西,兜了个圈子,约有
三里之远近,东南西北尽是悬崖峭壁,绝无出路,只有他下来的山坡比较最斜,其馀各处决
计无法攀上,仰望高崖,白雾封谷,下来已这般艰难,再想上去,那是绝无这等能耐,心
道:“就算武功绝顶之人,也未必能够上去,可见有没有武功,倒也无甚分别。”
    这时天将黎明,但见谷中静悄悄地,别说人迹,连兽踪也无半点,唯闻鸟语间关,遥相
和呼。他见了这等情景,又发起愁来,心想我饿死在这里不打紧,累了钟姑娘的性命,那可
太也对不起人家,我爹爹妈妈又必天天忧愁记挂。
    坐在湖边,空自烦恼,没半点计较处。失望之中,心生幻想:“倘若我变作一条游鱼,
从瀑布中逆水而上,便能游上峭壁。”眼光逆着瀑布自下而上的看去,只见瀑布之右一片石
壁光润如玉,料想千万年前瀑布比今日更大,不知经过多少年的冲激磨洗,将这半面石壁磨
得如此平整,后来瀑布水量减少,才露了这片琉璃、如明镜的石壁出来。
    突然之间,干光豪与他葛师妹的一番说话在心头涌起,寻思:“看来这便是他们所说的
‘无量玉壁’了。他们说,当年无量剑东宗、西宗的掌门人,常在月明之夕见到玉壁上有舞
剑的仙人影子。这玉壁贴湖而立,仙人的影子要映到玉壁上确是非得在湖中舞剑不可。要是
在我这边湖东舞剑,影子倒也能照映过去,可是东边高崖笔立,挡住了月光,没有月光,便
无人影。啊,是了,定是湖面上有水鸟飞翔,影子映到山壁上去,远远望来,自然身法灵
动,又快又奇。他们心中先入为主,认定是仙人舞剑,朦朦胧胧的却又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终于入了魔道。”
    想明此节,不禁哑然失笑。自从在剑湖宫中吃了酒宴,到此刻已有七八个时辰,早饿得
狠了,见崖边一大丛小树上生满了青红色的野果,便去采了一枚,咬了一口,入口甚是酸
涩,饥饿之下,也不加理会,一口气吃了十来枚,饥火少抑,只觉浑身筋骨酸痛,躺在草地
上便即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甚酣,待得醒转,日已偏西,湖上幻出一条长虹,艳丽无伦。段誉知道有瀑
布处水气映日,往往便现彩虹,心想我临死之时,还得目观美景,福缘大是不小,而葬身于
湖畔花下,倒也风雅得紧,明湖绝丽,就可惜茶花并非佳种,略嫌美中不足。
    睡了这觉之后,精神大振,心想:“说不定山谷有个出口,隐在花木山石之后。昨晚黑
夜之中,又走得匆忙,是以未曾发见。”当即口中唱着曲子,兴高采烈的沿湖寻去。一路上
在所有隐蔽之处都细细探寻了。但花树草丛之后尽是坚岩巨石,每一块坚岩巨石都连在高插
入云的峭壁上,别说出路,连蛇穴兽窟也无一个。
    他口中曲子越唱越低,心头也越来越沉重,待得回到睡觉之处,脚也软了,颓然坐倒,
心想:“钟姑娘为了救我,却枉自送了性命”。
    想到钟灵,伸手入怀,摸出她那对花鞋来在手中把玩,想像她足踝纤细,面容娇美,不
自禁将鞋子拿到口边亲了几下,又揣入怀中,心想:“我这番一定是没命的了。钟姑娘也没
命了。要是她也在这里,咱二人死在这碧湖之畔,倒也是件美事。只可惜她此刻伴着那山羊
胡子司空玄,实在无味得紧。这当儿我正在想她,她多半也在想我吧。”
    百无聊赖之中,又去摘酸果来吃,忽想:“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反是这里没找过。别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拨开酸果树丛,登时便摇了摇头。树丛后光秃秃地一大片石壁,爬
满了藤蔓,那里又有什么出路。但见这片石壁平整异常,宛然似一面铜镜,只是比之湖西的
山壁却小得多了,心中一动:“莫非这才是真正的‘无量玉壁’?”当即拉去石壁上的藤
蔓。但见这石壁也只平整光滑而已,别无他异。
    忽然动念:“我死在这深谷之中,永远无人得知,不妨在这石壁上刻下几个字,嗯,就
刻‘大理段誉毕命于斯’八字,倒也好玩。”
    于是将石壁上的藤蔓撕得干干净净,除下长袍,到湖中浸湿了,把湖水绞在石壁上,再
拔些青草来洗刷一番,那石壁更显得莹白如玉。
    在地下拣了一块尖石,便在石壁上划字,可是石壁坚硬异常,累了半天,一个“段”字
刻得既浅且斜,殊无半点间架笔意,心想:“后人若是见到,还道我段誉连字也不会写,这
八个字刻下来,委实遗臭万年。”又觉手腕酸痛,便抛下尖石不刻了。
    到得天黑,吃了些酸果,躺倒又睡。睡梦中只见一对花鞋在眼前飞来飞去,绿鞋黄花,
正是钟灵那对花鞋,忙伸手去捉,可是那对花鞋便如蝴蝶一般,上下飞舞,始终捉不到。过
了一会,花鞋越飞越高,段誉大叫:“鞋儿别飞走了!”一惊而醒,才知是做了个梦,揉了
揉眼睛,伸手一摸,一对花鞋好端端地便在怀中,站起身来,抬头只见月亮正圆,清光在湖
面上便如镀了一层白银一般,眼光顺着湖面一路伸展出去,突然之间全身一震,只见对面玉
壁上赫然有个人影。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随即喜意充塞胸臆,大叫:“仙人,救我!仙人,救我!”那人
影微微幌动,却不答话。段誉定了定神,凝神看去,那人影淡淡的看不清楚,然而长袍儒
巾,显是个男子。他向前急冲几步,便到了湖边,又叫:“仙人,救我!”只见玉壁上的人
影幌动几下,却大了一些。段誉立定脚步,那人影也即不动。
    他一怔之下,便即省悟:“是我自己的影子?”身子左幌,壁上人影跟着左幌,身子向
右侧去,壁上人影跟着侧右,此时已无怀疑,但兀自不解:“月亮挂于西南,却如何能将我
的影子映到对面石壁上?”
    回过身来,只见日间刻过一个“段”字的那石壁上也有一个人影,只是身形既小,影子
也浓得多,登即恍然:“原来月亮先将我的影子映在这块小石壁上,再映到隔湖的大石壁
上。我便如站在两面镜子之间,大镜子照出了小镜子中的我。”
    微一凝思,只觉这迷惑了“无量剑”数十年的“玉壁仙影”之谜,更无丝毫神奇之处:
“当年确有人站在这里使剑,人影映上玉壁。本来有一男一女,后来那男的不知是走了还是
死了,只剩下一个女的,她在这幽谷中寂寞孤单,过不了两年也就死了。”一想像佳人失
侣,独处幽谷,终于郁郁而死,不禁黯然。
    既明白了这个道理,心中先前的狂喜自即无影无踪,百无聊赖之际,便即手舞足蹈,拳
打脚踢,心想:“最好左子穆、双清他们这时便在崖顶,见到玉壁上忽现‘仙影’,认定这
是仙人在演示神奇武功,于是将我这套‘武功’用心学了去,拼命钻研,传之后世。哈哈,
哈哈!”越想越有趣,忍不住纵声狂笑。
    蓦地里笑声斗止,心中想到了一事:“这两位前辈既时时在此舞剑,那么若不是住在这
谷中,便是有条出入此谷的路径。否则他们武功再高,若须时时攀山到这里来舞剑,终究也
太麻烦了。偶一为之则可,总不能‘时时’。”登时眼前出现了一线光明,心道:“明天我
再好好寻找出路。那个干光豪不是说‘有志者事竟成’么?哈哈,哈哈。他立志要娶他葛师
妹为妻,我则立志要逃出生天。”
    抱膝坐下,静观湖上月色,四下里清冷幽绝,心想:“‘有志者事竟成’,这话虽然不
错,可是孔夫子言道:‘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乐知者。’这话更加合我脾胃。爹
爹妈妈常叫我‘痴儿’,说我从小对喜爱的事物痴痴迷迷,说我七岁那年,对着一株‘十八
学士’茶花从朝瞧到晚,半夜里也偷偷起床对着它发呆,吃饭时想着它,读书时想着它,直
瞧到它榭了,接连哭了几天,后来我学下棋,又是废寝忘食,日日夜夜,心中想着的便是一
副棋枰,别的什么也不理。这一次爹爹叫我开始练武,恰好我正在研读易经,连吃饭时筷子
伸出去挟菜,也想着这一筷的方位是‘大有’呢还是‘同人’。我不肯学武,到底是为了不
肯抛下易经不理呢,还是当真认定不该学打人杀人的法子?爹爹说我‘强辞夺理’,只怕我
当真有点强辞夺理,也未可知。妈最明白我的脾气,劝我爹爹说,‘这痴儿那一天爱上了武
功,你就是逼他少练一会儿,他也不会听。他此刻既然不肯学,硬掀着牛头喝水,那终究不
成。’唉,要我立志做什么事可难得很,倒盼望我那一天迷上了练武,爹爹、妈妈,还有伯
父,自然欢喜得很。我练好了武功,不打人、不杀人就是了,练武也不是非杀人不可。伯父
武功这样高强,但他性子仁慈,只怕从来没出手杀过一个人。只不过他要杀人,又怎用得着
亲自动手?”
    坐在湖边,思如走马,不觉时光之过,一瞥眼间,忽见身畔石壁上隐隐似有彩色流动,
凝神瞧去,只见所刻的那个“段”字之下,赫然有一把长剑的影子,剑影清晰异常,剑柄、
护手、剑身、剑尖,无一不是似到十足,剑尖斜指向下,而剑影中更发出彩虹一般的晕光,
闪烁流动,游走不定。
    心下大奇:“怎地影子中会有彩色?”抬头向月亮瞧去,却已见不到月亮,原来皓月西
沉,已落到了西首峭壁之后,峭壁上有一洞孔,月光自洞孔彼端照射过来,洞孔中隐隐有光
彩流动。登时省悟:“是了,原来这峭壁中悬有一剑,剑上镶嵌了诸色宝石,月光将剑影与
宝石映到玉壁之上,无怪如此艳丽不可方物!”
    又想:“须得凿空剑身,镶上宝石,月光方能透过宝石,映出这彩色影子。倘若剑刃上
不凿出空洞,宝石便无法透光了。打造这柄怪剑,倒也费事得紧。”眼见宝剑所在的洞孔距
地高达数十丈,无法上去瞧个明白,从下面望将上去,也只是隐约见到宝石微光,但照在石
壁上的影子却奇幻极丽,观之神为之夺。
    可是看不到一盏茶时分,月亮移动,影子由浓而淡,由淡而无,石壁上只余一片灰白。
寻思:“这柄宝剑,想来便是那两位使剑的男女高人放上去的。山谷这么深险,无量剑中那
些人任谁也没胆子爬下来探查,而站在高崖之上,既见不到小石壁,也见不到峭壁中的洞孔
与所悬宝剑,这个秘密,无量剑的人就算再在高崖上对着石壁呆望一百年,那也决计不会发
见。不过就算得到了宝剑,又有什么了不起了?”出了一会神,便又睡去。
    睡梦之中,突然间一跳醒转,心道:“要将这宝剑悬上峭壁,可也大大的费事,纵有极
高强的武功,也不易办到。如此费力的安排,其中定有深意。多半这峭壁的洞孔之中,还藏
着什么武学秘笈之类。”一想到武功,登时兴味索然:“这些武学秘笈,无量剑的人当作宝
贝,可是掉在我面前,我也不屑去拾起来瞧上几眼。”
    次日在湖畔周围漫步游荡,堕入谷中已是第三日,心想再过得四天,肚中的断肠散剧毒
发作,便再找到出路也已无用了。
    当晚睡到半夜,便即醒转,等候月亮西沉。到四更时分,月亮透过峭壁洞孔,又将那彩
色缤纷的剑影映到小石壁上。只见壁上的剑影斜指向北,剑尖对准了一块大岩石,段誉心中
一动:“难道这块岩石有什么道理。”走到岩边伸手推去,手掌沾到岩上青苔,但觉滑腻腻
地,那块岩石竟似微微摇幌,他双手出力狠推,摇幌之感更甚,岩高齐胸,没二千斤也有一
千斤,按理决计推之不动,伸手到岩石底下摸去,原来巨岩是凌空置于一块小岩石之顶,也
不知是天生还是人力所安。他心中怦的一跳:“这里有古怪!”
    双手齐推岩石右侧,岩石又幌了一下,但一幌即回,石底发出藤萝之类断绝声音,知道
大小岩石之间藤草缠结,其时月光渐隐,瞧出来一切都已模模糊糊,心想:“今晚瞧不明白
了,等天亮了再细细推究。”
    于是躺在岩边又小睡片刻,直至天色大明,站起身来察看那大岩周遭情景,俯身将大小
岩石之间的蔓草葛藤尽数拉去,拨净了泥沙,然后伸手再推,果然那岩石缓缓转动,便如一
扇大门相似,只转到一半,便见岩石露出一个三尺来高的洞穴。
    大喜之下,也没去多想洞中有无危险,便弯腰走进洞去,走得十馀步,洞中已无丝毫光
亮。他双手伸出,每一步跨出都先行试过虚实,但觉脚下平整,便似走在石板路上一般,料
想洞中道路必是经过人工修整,欣喜之意更盛,只是道路不住向下倾斜,显是越走越低。突
然之间,右手碰到一件凉冰冰的圆物,一触之下,那圆物当的一下,发出响声,声音清亮,
伸手再摸,原来是个门环。
    既有门环,必有大门,他双手摸索,当即摸到十馀枚碗大的门钉,心中惊喜交集:“这
门里倘若住得有人,那可奇怪之极了。”提起门环当当当的连击三下,过了一会,门内无人
答应,他又击了三下,仍然无人应门,于是伸手推门。那门似是用铜铁铸成,甚是沉重,但
里面并未闩上,手劲使将上去,那门便缓缓的开了。他朗声说道:“在下段誉,不招自来,
擅闯贵府,还望主人恕罪。”停了一会,不听得门内有何声息,便举步跨了进去。
    他不论眼睛睁得多大,仍然看不到任何物事,只觉霉气刺鼻,似乎洞内已久无人居。他
继续向前,突然间砰的一声,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幸好他走得甚慢,这一下碰撞也不如何
疼痛,伸摸去,原来前边是一扇门。他手上使劲,慢慢将门推开了,眼前陡然光亮。
    他立刻闭眼,心中怦怦乱跳,过了片刻,才慢慢睁眼,只见所处之地是座圆形石室,光
亮从左边透来,但朦朦胧胧地不似天光。
    走向光亮之处忽见一支大虾在窗外游过。这一下心下大奇,再走上几步,又见一条花纹
斑烂的鲤鱼在窗悠然而过。细看那窗时,原是镶在石壁的一块大水晶,约有铜盆大小,光亮
便从水晶中透入。
    双眼帖着水晶几外瞧去,只见碧绿水流不住幌动,鱼虾水族来回游动,极目所至,竟无
尽处。他恍然大悟,原来处身之地意在水底,当年造石室之人花了偌大的心力,将外面的水
光引了进来,这块大水晶更是极难得的宝物。定神凝思,登时暗暗叫苦:“糟糕,糟糕。我
这可走到剑湖的湖底来啦!一路在黑暗之中摸索,已不知转了几个弯,既是深入湖底,那还
是逃出去。”
    回过身来,只见室中放着一只石桌,桌前有凳,桌上坚着一铜镜,镜旁放着些梳子钗钏
之属,看来竟是闺阁所居。铜镜上生满铜绿,桌上也是尘土寸积,不知已有多少年无人来
此。
    他瞧着这等情景,不由呆了,心道:“许多年之前,定是有个女子在此幽居,不知她为
了何事,如此伤心,竟远离人间,退隐于斯!嗯,多半便是那个在石壁前使剑的女子。”出
了一会神,再看那石室时,只有三十馀面,寻思:“想来这女子定是绝世丽质,爱侣既逝,
独守空闺,每日里惟有顾影自岭。此情此景,实是令人神伤。”
    在室中走去,一会儿书空咄咄,一会儿喟然长叹,怜惜这石室的旧主人。过了好一阵,
突然心念一动:“唉!我只顾得为古人难过,却忘了自己身陷绝境。”自言自语:“我段举
乃是个臭男子,倘若死在这此处,不免唐突佳人,该当死在门外湖边才是。否则后人来到,
看到我的遗骸,还道是佳人的枯骨,岂不是……岂不是……”还没想“岂不是”什么,忽见
东首一面斜置的铜镜反映光亮照向西南隅,石壁上似有一道缝,他忙抢将过去,使力推那石
壁,果然是一道门,缓缓移开,露出一洞来。向洞内望去,见有一道石级。
    他拍手大叫,手舞足蹈一番,这才顺着石级走下。石级向下十馀级后,面前隐隐约约的
似有一门,伸手推门,眼前陡然一亮,失声惊呼:“啊哟!”
    眼前一个宫装美女,手持长剑,剑尖对准了他胸膛。
    过了良久,只见那女子始终一动不动,他定睛看时,见这女子虽是仪态万方,却似并非
活人,大着胆子再行细看,才瞧出乃是一座白玉雕成的玉像。这玉像与生人一般大小,身上
一件淡黄色绸衫微微颤动;更奇的是一对眸子莹然有光,神彩飞扬。段誉口中只说:“对不
住,对不住!我这般瞪眼瞧着姑娘,忒也无礼。”明知无礼,眼光却始终无法避开她这对眸
子,也不知呆看了多少时候,才知这对眼珠乃是以黑宝石雕成,只觉越看越深,眼里隐隐有
光彩流转。这玉像所以似极了活人,主因当在眼光灵动之故。
    玉像脸上白玉的纹理中隐隐透出晕红之色,更与常人肌肤无异。段誉侧过身子看那玉像
时,只见她眼光跟着转将过来,便似活了一般。他大吃一惊,侧头向右,玉像的眼光似乎也
对着他移动。不论他站在那一边,玉像的眼光始终向着他,眼光中的神色更是难以捉摸,似
喜似爱,似是情意深挚,又似黯然神伤。
    他呆了半晌,深深一揖,说道:“神仙姊姊,小生段誉今日得睹芳容,死而无憾。姊姊
在此离世独居,不也太寂寞了么?”玉像目中宝石神光变幻,竟似听了他的话而深有所感。
    此时段誉神驰目眩,竟如着魔中邪,眼光再也离不开玉像,说道:“不知神仙姊姊如何
称呼?”心想:“且看一旁是否留下姊姊芳名。”
    当下四周打量,见东壁上写着许多字,但无心多看,随即回头去看那玉像,这时发见玉
像头上的头发是真的人发,云鬓如雾,松松挽着一髻,鬓边插着一支玉钏,上面镶着两粒小
指头般大的明珠,莹然生光。又见壁上也是镶满了明珠钻石,宝光交相辉映,西边壁上镶着
六块大水晶,水晶外绿水隐隐,映得石室中比第一间石室明亮了数倍。
    他又向玉像呆望良久,这才转头,见东壁上刮磨平整,刻着数十行字,都是“庄子”中
的句子,大都出自“逍遥游”、“养生主”、“秋水”、“至乐”几篇,笔法飘逸,似以极
强腕力用利器刻成,每一笔都深入石壁几近半寸。文末题着一行字云:“逍遥子为秋水妹
书。洞中无日月,人间至乐也。”
    段誉瞧着这行字出神半晌,寻思:“这‘逍遥子’和‘秋水妹’,想来便是数十年前在
谷底舞剑的那两位男女高人了。这座玉像多半便是那位‘秋水妹’,逍遥子得能伴着她长居
幽谷密洞,的的确确是人间至乐。其实岂仅是人间至乐而已,天上又焉有此乐?”
    眼光转到石壁的几行字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雪,绰约若处子,不食
五谷,吸风饮露。”当即转头去瞧那玉像,心想:“庄子这几句话,拿来形容这位神仙姊
姊,真是再也贴切不过。”走到玉像面前,痴痴的呆看,瞧着她那有若冰雪的肌肤,说什么
也不敢伸出一根小指头去轻轻抚摸一下,心中着魔,鼻端竟似隐隐闻到麝般馥郁馨香,由爱
生敬,由敬成痴。
    过了良久,禁不住大声说道:“神仙姊姊,你若能活过来跟我说一句话,我便为你死一
千遍,一万遍,也如身登极乐,欢喜无限。”突然双膝跪倒,拜了下去。
    跪下便即发觉,原来玉像前本有两个蒲团,似是供人跪拜之用,他双膝跪着的是个较大
蒲团,玉像足前另有一较小蒲团,想是让人磕头用的。他一个头磕下去,只见玉像双脚的鞋
子内侧似乎绣得有字。凝目看去,认出右足鞋上绣的是“磕首千遍,供我驱策”八字,左足
鞋上绣的是“遵行我命,百死无悔”八个字。
    这十六个字比蝇头还小,鞋子是湖绿色,十六个字以葱绿细丝绣成,只比底色略深,石
室中光影朦胧,若非磕下头去,又再凝神细看,决计不会见到。只觉磕首千遍,原是天经地
义之事,若能供其驱策,更是求之不得,至于遵行这位美人的命令,不论赴汤蹈火,自然百
死无悔,绝无丝毫犹豫,神魂颠倒之下,当即“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口中数着,
恭恭敬敬的向玉像磕起头来。
    他磕到五六百个头,已觉腰酸骨痛,头颈渐渐僵硬,但想无论如何必须支持到底,要磕
满一千个头才能。连神仙姊姊第一个命令也不遵行,还说甚么“百死无悔”!待磕到八百馀
下,小蒲团面上一层薄薄的蒲草已然破裂,露出下面有物。他也不加理会,仍是毕恭毕敬的
磕足一千个头,待要站起,蓦觉腰间酸软,仰天一交摔倒。
    他就此躺着休息,只觉已遵玉像之命而做成了一件事,全身越是疲累酸痛,越是心中快
慰。过了好一会,慢慢爬起身来,伸手到小蒲团的破裂出去掏摸,触手柔滑,里面是个绸
包,心想:“原来神仙姊姊早有安排,我若非磕足一千个头,小蒲团不会破裂,她赐给我的
宝贝就不会出现了。”他于珠玉珍宝向来不放在心上,但这绸包既是神仙姊姊所赐,即使其
中所包的只是树叶枯草烂布碎纸,那也是无价的宝物。右手一经取出绸包,左手便即伸过去
也拿住了,双手捧到胸前。
    这绸包一尺来长,白绸上写着几行细字:“汝既磕首千遍,自当供我驱策,终身无悔。
此卷为我逍遥派武功精要,每日卯午酉三时,务须用心修习一次,若稍有懈惰,余将蹙眉痛
心矣。神功既成,可至琅擐(‘扌’为‘女’)福地遍阅诸般典籍,天下各门派武功家数尽
集于斯,亦即尽为汝用。勉之勉之,学成下山,为余杀尽逍遥派弟子,有一遗漏,余于天上
地下耿耿长恨也。”
    他捧着绸包的双手不禁剧烈颤抖,只想:“那是什么意思?我不要学武功,杀尽逍遥派
弟子的事,更是决计不做。但神仙姊姊的命令焉可不遵?我向她磕足一千个头,便是答允供
她驱策,奉行她的命令。可是她教我学武杀人,这便如何是好?”
    脑海中一团混乱,又想:“她叫我学她的逍遥派武功,却又吩咐我去杀尽逍遥派弟子,
这就真正奇了。嗯,想来她逍遥派的师兄弟、师姊妹们,害苦了她,因此她要报仇。她直到
临终,此仇始终未报,于是想收个弟子来完成遗志。这些人既害得神仙姊姊这般伤心,自是
大大的坏人恶人,尽数杀了也是该的。孔夫子说:‘以直报怨’,就是这个道理,爹爹也
说,遇上坏人恶人,你不杀他,他便要杀你,倘若不会武功,惟有任其宰割。这话其实也是
不错的。”他父亲逼他练武之时,他搬出大批儒家、佛家的大道理来,坚称不可学武,他父
亲于书本子上的学问颇不如他,难以辩驳。他此刻为玉像着迷,便觉父亲之言有理了。
    又想:“神仙姊姊仙去已数十年,世上也不知还有没有逍遥派。常言道:恶有恶报,说
不定他们早已个个恶贯满盈,再不用我动手去杀。世上既已没了逍遥派弟子,神仙姊姊的心
愿已偿,她在天上地下,也不用耿耿长恨了。”
    言念及此,登时心下坦然,默默祷祝:“神仙姊姊,你吩咐下来的事,段誉当然一定遵
行不误,但愿你法力无边,逍遥派弟子早已个个无疾而终。”战战兢兢的打开绸包,里面是
个卷成一卷的帛卷。
    展将开来,第一行写着“北冥神功”。字迹娟秀而有力,便与绸包外所书的笔致相同。
其后写道:
    “庄子‘逍遥游’有云:‘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
其修也。’又云:‘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
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是故本派武功,以积蓄内力为第一要义。内力既厚,天
下武功无不为我所用,犹之北冥,大舟小舟无不载,大鱼小鱼无不容。是故内力为本,招数
为末。以下诸图,务须用心修习。”
    段誉赞道:“神仙姊姊这段话说得再也明白不过了。”再想:“这北冥神功是修积内力
的功夫,学了自然丝毫无碍。”左手慢慢展开帛卷,突然间“啊”的一声,心中怦怦乱跳,
霎时间面红耳赤,全身发烧。
    但见帛卷上赫然出现一个横卧的裸女画像,全身一丝不挂,面貌竟与那玉像一般无异。
段誉只觉多瞧一眼也是亵渎了神仙姊姊,急忙掩卷不看。过了良久,心想:“神仙姊姊吩
咐:‘以下诸图,务须用心修习。’我不过遵命而行,不算不敬。”
    于是颤抖着手翻过帛卷,但见画中裸女嫣然微笑,眉梢眼角,唇边颊上,尽是妖媚,比
之那玉像的庄严宝相,容貌虽似,神情却是大异。他似乎听到自己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动
之声,斜眼偷看那裸女身子时,只见有一条绿色细线起自左肩,横至颈下,斜行而至右乳。
他看到画中裸女椒乳坟起,心中大动,急忙闭眼,过了良久才睁眼再看,见绿线通至腋下,
延至右臂,经手腕至右手大拇指而止。他越看越宽心,心想看看神仙姊姊的手臂,手指是不
打紧的,但藕臂葱指,毕竟也不能不为之心动。
    另一条绿线却是至颈口向下延伸,经肚腹不住向下,至离肚脐数分处而止。段誉对这条
绿线不敢多看,凝目看手臂上那条绿线时,见线旁以细字注满了“云门”、“中府”、“天
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大渊”、“鱼际”等字
样,至拇指的“少商”而止。他平时常听爹爹与妈妈谈论武功,虽不留意,但听得多了,知
道“云门”、“中府”等等都是人身的穴道名称。
    当下将帛卷又展开少些,见下面的字是:“北冥神功系引世人之内力而为我有。北冥大
水,非由自生。语云:百川汇海,大海之水以容百川而得。汪洋巨浸,端在积聚。此‘手太
阴肺经’为北冥神功之第一课。”下面写的是这门功夫的详细练法。
    最后写道:“世人练功,皆自云门而至少商,我逍遥派则反其道而行之,自少商而至云
门,拇指与人相接,彼之内力即入我身,贮于云门等诸穴。然敌之内力若胜于我,则海水倒
灌而入江河,凶险莫甚,慎之,慎之。本派旁支,未窥要道,惟能消敌内力,不能引而为我
用,犹日取千金而复弃之于地,暴殄珍物,殊可哂也。”
    段誉长叹一声,隐隐觉得这门功夫颇不光明,引人之内力而为己有,岂不是如同偷盗旁
人财物一般?随即转念又想:“神仙姊姊这个比喻说得甚好,百川汇海,是百川自行流入大
海,并不是大海去强抢百川之水。我说神仙姊姊去偷盗别人财物,真是胡说八道。该打,该
打!”
    提起手来,在自己脸颊上各击一掌,左颊打得颇重,甚是疼痛,再打到右颊上那一掌自
然而然放轻了些,心道:“坏人恶人来冒犯神仙姊姊,神仙姊姊才引他们的内力而为己用,
那只是除去坏人恶人的为祸之力,犹似抢下屠夫手中的屠刀,又不是杀了屠夫。似神仙姊姊
这样的人物,又怎会做丝毫坏事?”
    再展帛卷,长卷上源源皆是裸女画像,或立或卧,或现前胸,或见后背,人像的面容都
是一般,但或喜或愁,或含情凝眸,或轻嗔薄怒,神情各异。一共有三十六幅图像,每幅像
上均有颜色细线,注明穴道部位及练功法诀。帛卷尽处题着“凌波微步”四字,其后绘的是
无数足印,注明“妇妹”、“无妄”等等字样,尽是易经中的方位。段誉前几日还正全心全
意的钻研易经,一见到这些名称,登时精神大振,便似遇到故交良友一般。只见足印密密麻
麻,不知有几千百个,自一个足印至另一个足印均有绿线贯串,线上绘有箭头,料是一套繁
复的步法。最后写着一行字道:“猝遇强敌,以此保身,更积内力,再取敌命。”
    段誉心道:“神仙姊姊所遗的步法,必定精妙之极,遇到强敌时脱身逃走,那就很好,
‘再取敌命’也就不必了。”
    卷好帛卷,对之作了两个揖,珍而重之的揣入怀中,转身对那玉像道:“神仙姊姊,你
吩咐我朝午晚三次练功,段誉不敢有违。今后我对人加倍客气,别人不会来打我,我自然也
不会去吸他的内力。你这套‘凌波微步’我更要用心练熟,眼见不对,立刻溜之大吉,就吸
不到他的内力了。”至于“杀尽我逍遥派弟子”一节,却想也不敢去想。
    见左侧有个月洞门,缓步走了进去,里面又是一间石室,有张石床,床前摆着一张小小
的木制摇篮,他怔怔的瞧着这张摇篮,寻思:“难道神仙姊姊生了个孩子?不对,不对,那
样美丽的姑娘,怎么会生孩子?”想到“绰约如处子”的神仙姊姊生了个孩子,不禁沮丧失
望之极,一转念间:“啊,是了,这是神仙姊姊小时候睡的摇篮,是她爹爹妈妈给她做的,
那个逍遥子和秋水妹就是她的爹娘,对了,定是如此。”也不去多想自己的揣测是否有何漏
洞,登时便高兴起来。
    室中并无衾枕衣服,只壁上悬了一张七玄琴,玄线俱已断绝。又见床左有张石几,几上
刻了十九道棋盘,棋局上布着二百馀枚棋子,然黑白对峙,这一局并未下毕。琴犹在,局未
终,而佳人已邈。段誉悄立室中,忍不住悲从中来,颊上流下两行清泪。
    蓦地心中一凛:“啊哟,既有棋局,自必曾有两人在此下棋,只怕神仙姊姊就是那个
‘秋水妹’,和她丈夫逍遥子在此下棋,唉,这个……这个……啊,是了,这局棋不是两个
人下的,是神仙姊姊孤居幽谷,寂寞之际,自己跟自己下的。神仙姊姊,当日你为什么不高
呼数声?段誉听到你娇嫩的呼叫,自然跃入深谷,来陪你下棋了。”走近去细看棋局,不由
得越看越心惊。
    但见这局棋变化繁复无比,倒似是弈人所称的“珍珑”,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
生。段誉于弈理曾钻研数年,当日沉迷于此道之时,整日价就与账房中的霍先生对弈。他天
资聪颖,只短短一年时光,便自受让四子而转为倒让霍先生三子,棋力已可算是大理国的高
手。但眼前这局棋后果如何,却实在推想不出,似乎黑棋已然胜定,但白棋未始没有反败为
胜之机。他看了良久,棋局越来越朦胧,只见几上有两座烛台,兀自插着半截残烛,烛台的
托盘上放着火刀火石和纸媒,于是打着了火,点烛再看,只看得头晕脑胀,心口烦恶。
    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蓦地心惊:“这局棋实在太难,我便是再想上十天八天,也未
必解得开,那时我的性命固已不在,钟姑娘也早给神农帮活埋在地下了。”自知若是再看棋
局,又不知何时方能移开眼光,当即转过身子,反手拿起烛台,决不让目光再与棋局相触,
心下突然一阵狂喜:“是了,是了,这局棋如此繁复,是神仙姊姊独自布下的‘珍珑’,并
不是两个人下成的。妙之极矣!”
    一抬头,只见石床床尾又有一个月洞门,门旁壁上凿着四字:“琅擐(‘扌’为
‘女’)福地”。想起神仙姊姊写在帛卷外的字,心道:“原来‘琅擐(‘扌’为‘女’)
福地’便在这里。神仙姊姊言道,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典籍,尽集于斯。我不想学武功,这
些典籍不看也罢。只不过神仙姊姊有命,违拗不得。”于是秉烛走进月洞门内。
    一踏进门,举目四望,登时吁了口长气,大为宽心,原来这“琅擐(‘扌’为‘女’)
福地”是个极大的石洞,比之外面的石室大了数倍,洞中一排排的列满木制书架,可是架上
却空洞洞地连一本书册也无。他持烛走近,见书架上贴满了签条,尽是“昆仑派”、“少林
派”、“四川青城派”、“山东蓬莱派”等等名称,其中赫然也有“大理段氏”的签条。但
在“少林派”的签条下注“缺易筋经”,在“丐帮”的签条下注“缺降龙十八掌”,在“大
理段氏”的签条下注“缺一阳指法、六脉神剑剑法,憾甚”的字样。
    想像当年架上所列,皆是各门各派武功的图谱经籍,然而架上书册却已为人搬走一空。
这一来,段誉心中如一块大石落地,喜欢不尽:“既然武功典籍都不见了,我不学武功,便
算不得是不奉神仙姊姊的命令。”但内心即生愧意:“段誉啊段誉,你以不遵神仙姊姊之命
为喜,即是对她不忠。你不见武功典籍,该当沮丧懊恼才是,怎地反而喜欢?神仙姊姊天上
地下有灵,原宥则个。”
    见这“琅擐(‘扌’为‘女’)福地”中并无其他门户,又回到玉像所处的石室,只与
玉像的双眸一对,心下便又痴痴迷迷颠倒起来,呆看了半晌,这才一揖到地,说道:“神仙
姊姊,今日我身有要事,只得暂且别过,救出钟家姑娘之后,再来和姊姊相聚。”
    狠一狠心,拿着烛台,大踏步走出石室,待欲另寻出路,只见室旁一条石级斜向上引,
初时进来时因一眼便见到玉像,于这石级全未在意。他跨步而上,一步三犹豫,几次三番的
想回头去再瞧瞧那位玉美人,终于咬紧牙关,下了好大决心,这才克制住了。
    走到一百多级时,已转了三个弯,隐隐听到轰隆轰隆的水声,又行二百馀级,水声已然
振耳欲聋,前面并有光亮透入。他加快脚步,走到石级的尽头,前面是个仅可容身的洞穴,
探头向外一张,只吓得心中怦怦乱跳。
    一眼望出去,外边怒涛汹涌,水流湍急,竟是一条大江。江岸山石壁立,嶙峋巍峨,看
这情势,已是到了澜沧江畔。他又惊又喜,慢慢爬出洞来,见容身处离江面有十来丈高,江
水纵然大涨,也不会淹进洞来,但要走到江岸,却也着实不易。当下手脚齐用,狼狈不堪的
爬了上去,同时将四下地形牢牢记在心中,以备救人之事一了,再来此处,心想:“今后每
一年中,总得有几个月在洞内陪伴神仙姊姊。”
    江岸尽是山石,小路也没一条,七高八低的走出七八里地,见到一株野生桃树,树上结
实累累,采来吃了个饱,精神为之一振,又走了十馀里,才见到一条小径。沿着小径行去,
将近黄昏,终于见了过江的铁索桥,只见桥边石上刻着“善人渡”三个大字。
    他心下大喜,钟灵指点他的途径正是要过“善人渡”铁索桥,这下子可走上了正道啦。
当下扶着铁索,踏上桥板。那桥共是四条铁索,两条在下,上铺木板,以供行走,两条在旁
作为扶手。一踏上桥,几条铁索便即幌动,行到江心,铁索晃得更加厉害,一瞥眼间,但见
江水荡荡,激起无数泡沫,如快马奔腾般从脚底飞过,只要一个失足,卷入江水,任你多好
的水性也难活命。他不敢向下再看,双眼望前,战战兢兢的颤声念诵:“阿弥陀佛,阿弥陀
佛!”一步步的终于挨到了桥头。
    坐在桥边歇了一阵,才依着钟灵指点的路径,快步而行。走得大半个时辰,只见迎面黑
压压的一座大森林,知道已到了钟灵所居的“万劫谷”谷口。走近前去,果见左首一排九株
大松树参天并列,他自右数到第四株,依着钟灵的指点,绕到树后,拨开长草,树上出现一
洞,心想:“这‘万劫谷’的所在当真隐蔽,若不是钟姑娘告知,又有谁能知道谷口竟会是
在一株大松树中。”
    钻进树洞,左手拨开枯草,右手摸到一个大铁环,用力提起,木板掀开,下面便是一道
石级。他走下几级,双手托着木板放回原处,沿石级向下走去,三十余级后石级右转,数丈
后折而向上,心想:“在这里建造石级本是容易不过,可是这些石级,比之神仙姊姊洞中的
反而远为不如。”上行三十余级,来到平地。
    眼前大片草地,尽头处又全是一株株松树。走过草地,只见一株大松上削下了丈许长、
尺许宽的一片,漆上白漆,写着九个大字:“姓段者入此谷杀无赦”。八字黑色,那“杀”
字却作殷红之色。
    段誉心想:“这谷主干么如此恨我姓段的?就算有姓段之人得罪了他,天下姓段之人成
千成万,也不能个个都杀。”其时天色朦胧,这九个字又写得张牙舞爪,那个“杀”字下红
漆淋漓,似是洒满了鲜血一般,更是惨厉可怖。寻思:“钟姑娘叫我别说姓段,原来如此。
她叫我在九个大字的第二字上敲击三下,便是要我敲这个‘段’字了,她当时不明言‘段’
字,定是怕我生气。敲就敲好了,打什么紧?她救了我性命,别说只在一个‘段’字上敲三
下,就是在我段誉头上敲三下,那也无妨。”
    见树上钉着一枚铁钉,钉上悬着一柄小铁锤,便提起来向那“段”字上敲去。铁锤击
落,发出铮的一下金属响声,着实响亮,段誉出乎不意,微微一惊,才知道“段”字之下镶
有铁板,板后中空,只因外面漆了白漆,一时瞧不出来。他又敲击了两下,挂回铁锤。
    过了一会,只听得松树后一个少女声音叫道:“小姐回来了!”语音中充满了喜悦。
    段誉道:“我受钟姑娘之托,前来拜见谷主。”那少女“咦”的一声,似乎颇感惊讶,
道:“你……你是外人么?我家小姐呢?”段誉见不到她身子,说道:“钟姑娘遭遇凶险,
我特地赶来报讯。”那女子惊问:“什么凶险?”段誉道:“钟姑娘为人所擒,只怕性命危
险。”那少女道:“啊哟!你……你……你等一会,待我去禀报夫人。”段誉道:“如此甚
好。”心道:“钟姑娘本来叫我先见她母亲。”
    他站了半晌,只听得树后脚步声急,先前那少女说道:“夫人有请。”说着转身出来,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作丫鬟打扮,说道:“尊客……公子请随我来。”段誉道:“姊姊如何
称呼?”那丫鬟摇了摇手,示意不可说话。段誉见她脸有惊恐之色,便也不敢再问。
    那丫鬟引着他穿过一座树林,沿着小径向左首走去,来到一间瓦屋之前。她推开了门,
向段誉招招手,让在一旁,请他先行。段誉走进门去,见是一间小厅,桌上点着一对巨烛,
厅虽不大,布置却倒也精雅。他坐下后,那丫鬟献上茶来,说道:“公子请用茶,夫人便即
前来相见。”
    段誉喝了两口茶,见东壁上四幅屏条,绘的是梅兰竹菊四般花卉,可是次序却挂成了兰
竹菊梅;西壁上的四幅春夏秋冬,则挂成了冬夏春秋,心想:“钟姑娘的爹娘是武人,不懂
书画,那也怪不得。”
    只听得环佩丁东,内堂出来一个妇人,身穿淡绿绸衫,约莫三十六七岁左右年纪,容色
清秀,眉目间依稀与钟灵甚是相似,知道便是钟夫人了。段誉站起身来,长揖到地,说道:
“晚生段誉,拜见伯母。”一言出口,脸上登时变色,心中暗叫:“啊哟,怎地我把自己姓
名叫了出来?我只管打量她跟钟姑娘的相貌像不像,竟忘了捏造个假姓名。”
    钟夫人一怔,裣衽回礼,说道:“公子万福!”随即说道:“你……你姓段?”神色间
颇有异样。段誉既已自报姓名,再要撒谎已来不及了,只得道:“晚生姓段。”钟夫人道:
“公子仙乡何处?令尊名讳如何称呼?”
    段誉心想:“这两件事可得说个大谎了,免得被她猜破我的身世。”便道:“晚生是江
南临安府人氏,家父单名一个‘龙’字。”钟夫人脸有怀疑之色,道:“可是公子说的却是
大理口音?”段誉道:“晚生在大理已住了三年,学说本地口音,只怕不像,倒教夫人见笑
了。”
    钟夫人长嘘了一口气,说道:“口音像得很,便跟本地人一般无异,足见公子聪明。公
子请坐。”
    两人坐下后,钟夫人左看右瞧,不住的打量他。段誉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说道:“晚
生途中遇险,以致衣衫破烂,好生失礼。令爱身遭危难,晚生特来报讯。只以事在紧急,不
及更换衣冠,尚请恕罪。”
    钟夫人本来神色恍惚,一听之下,似乎突然从梦中惊醒,忙问:“小女怎么了?”
    段誉从怀里摸出钟灵的那对花鞋,说道:“钟姑娘吩咐晚生以此为信物,前来拜见夫
人。”钟夫人接过花鞋,道:“多谢公子,不知小女遇上了什么事?”段誉便将如何与钟灵
在无量山剑湖宫中相遇,如何自己多管闲事而惹上了神农帮,如何钟灵被迫放闪电貂咬伤多
人,如何钟灵被扣而命自己前来求救,如何跌入山谷而耽搁多日等情一一说了,只是没提到
洞中玉像一节。
    钟夫人默不作声的听着,脸上忧色越来越浓,待段誉说完,悠悠叹了口气,道:“这女
孩子一出去就闯祸。”段誉道:“此事全由晚生身上而起,须怪不得钟姑娘。”
    钟夫人怔怔的瞧着他,低低的道:“是啊,这原也难怪,当年……当年我也是这
样……”段誉道:“怎么?”钟夫人一怔,一朵红云飞上双颊,她虽人至中年,娇羞之态却
不减妙龄少女,忸怩道:“我………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说了这句话,脸上红得更厉害
了,忙岔口道:“我……我想这件事……有点……有点棘手。”
    段誉见她扭扭捏捏,心道:“这事当然棘手,可是你又何必羞得连耳根子也红了。你女
儿可比你大方得多。”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一个男子粗声粗气的说道:“好端端地,进喜儿又怎会让人家杀
了?”
    钟夫人吃了一惊,低声道:“外子来了,他……他最是多疑,段公子暂且躲一躲。”段
誉道:“晚生终须拜见前辈,不如……”钟夫人左手伸出,立时按住了他口,右手拉着他手
臂,将他拖入东边厢房,低声道:“你躲在这里,千万不可出半点声音。外子性如烈火,稍
有疏虞,你性命难保,我也救你不得。”
    莫看她娇怯怯的模样,竟是一身武功,这一拖一拉,段誉半点也反抗不得,只有乖乖听
话的份儿,暗暗生气:“我远道前来报讯,好歹也是个客人,这般躲躲闪闪的,可不像个小
偷么?”钟夫人向他微微一笑,模样甚是温柔。段誉一见到这笑容,气恼登时消了,便点了
点头。钟夫人转身出房,带上了房门,回到堂中。
    跟着便听得两人走进堂来,一个男子叫了声:“夫人。”段誉从板壁缝中张去,见一个
三十来岁的汉子作家人打扮,神色甚是惊惶;另一个黑衣男子身形极高极瘦,面向堂外,瞧
不见他相貌,但见到他一双小扇子般的大手垂在身旁,手背上满是青筋,心想:“钟姑娘爹
爹的手好大!”
    钟夫人问道:“进喜儿死了?是怎么回事?”那家人道:“老爷派进喜儿和小的去北庄
迎接客人。老爷吩咐说共有四位客人。今日中午先到了一位,说是姓岳。老爷曾吩咐说,见
到姓岳的就叫他‘三老爷’。进喜儿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叫了声‘三老爷’。不料那人立
刻暴跳起来,喝道:‘我是岳老二,干么叫我三老爷?你存心瞧我不起!’拍的一掌,就把
进喜儿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下。”钟夫人皱眉道:“世上那有这等横蛮之人!岳老三几时
又变成岳老二了?”
    钟谷主道:“岳老三向来脾气暴躁,又是疯疯颠颠的。”说着转过身来。
    段誉隔着板壁瞧去,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他好长一张马脸,眼睛生得甚高,一个园园的
大鼻子却和嘴巴挤在一块,以致眼睛与鼻子之间,留下了一大块一无所有的空白。钟灵容貌
明媚照人,那想到她的生身之父竟如此丑陋,幸好她只像母亲,半点也不似父亲。
    钟谷主本来满脸不愉之色,一转过来对着娘子,立时转为柔和,一张丑脸上带了三分可
亲神态,说道:“岳老三这等蛮子,我就是怕他惊吓了夫人,因此不让他进谷。这种小事,
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段誉暗暗奇怪:“适才钟夫人一听丈夫到来,便吓得什么似的,但瞧钟谷主的神情,却
是对她既爱且敬。”
    钟夫人道:“怎么是小事了?进喜儿忠心耿耿的服侍了咱们这多年,却给你的猪朋狗友
杀了,我心里难受得很。”钟谷主陪笑道:“是,是,你体惜下人,那是你的好心。”
    钟夫人问那家人道:“来福儿,后来又怎样?”
    来福儿道:“进喜儿给他打倒在地下,当时也还没死。小的连忙大叫:‘二老爷,二老
爷,你老人家别生气。’他就笑了起来,很是高兴。小的扶了进喜儿起来,摆酒席请那姓岳
的吃。他问:‘钟……钟……怎么不来接我?’小的说:‘我们老爷还不知道二老爷大驾光
临,否则早就亲自来迎接了。小的这就去禀报。’那人点点头,看见进喜儿战战兢兢的站在
一旁侍候,就问他:‘刚才我打了你一掌,你心里在骂我,是不是?’进喜儿忙道:‘不,
不!小的不敢,万万不敢。’那人道:‘你心里一定在说我是个大恶人,恶得不能再恶了,
哈哈!’进喜儿道:‘不,不!二老爷是个大大的好人,一点儿也不恶。’那人眉毛竖了起
来,喝道:‘你说我一点儿也不恶?’进喜儿吓得浑身发抖,说道:‘你…二老爷…一点也
不恶,半…半点也不恶。’那人哇哇怒叫,突然伸出手来,扭断了进喜儿的脖子……”他语
音发颤,显是惊魂未定。
    钟夫人叹了口气,挥挥手道:“你这可受够了惊吓,下去歇一会吧。”来福儿应道:
“是!”退出堂去。
    钟夫人摇了摇头,叹口长气,说道:“我心里挺不痛快,要安静一会儿。”钟谷主道:
“是。我这就去瞧岳老三,别要再生出什么事来。”钟夫人道:“我劝你还是叫他作‘岳老
二’的好。”钟谷主道:“哼,岳老三虽凶,我可也不怕他,只是念着他千里迢迢的赶来助
拳,很给我面子,杀死进喜儿的事,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钟夫人摇摇头,说道:“咱二人安安静静的住在这里,十年之中,我足不出谷,你心里
还有什么不足的?为什么定要去请这‘四大恶人’来闹个天翻地覆?你……平时对我甜言蜜
语的说得好听,其实嘛,你一点也没把我放在心上。”钟谷主急道:“我……我怎么不将你
放在心上?我去请这四个人来,还不是为了你?”钟夫人哼了一声,道:“为了我,这可谢
谢你啦。你要是真为我,那就听我的话,乖乖的把这‘四大恶人’送走了吧!”
    段誉在隔房听得好生奇怪:“那岳老三毫没来由的出手杀人,实是恶人透顶,难道另外
还有三个跟他一般恶的恶人?”
    只见钟谷主在堂上大踏步踱来踱去,气呼呼的道:“这姓段的辱我太甚,此仇不报,我
钟万仇有何脸面生于天地之间?”
    段誉心道:“原来你名叫钟万仇。这个名字就取得不妥。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记一
仇已然不是好事,何况万仇?难怪你一张脸拉得这么长。以你如此形相,娶了钟夫人这般如
花似玉的老婆,真是徼天下之大幸,该当改名为钟万幸才是。”
    钟夫人蹩起眉头,冷冷的道:“其实你是心中恨我,可不是恨人家。你若真要跟人家为
难,干么不自个儿找上门去,一拳一脚的决个胜败?请人助拳,就算打赢了,也未必有什么
光采。”钟万仇额头青筋爆起,叫道:“人家手下虾兵蟹将多得很,你知不知道?我要单打
独斗,他老是避不见面,我有什么法子。”钟夫人垂头不语,泪珠儿扑簌簌的掉在衣襟上。
    钟万仇忙道:“对不住,阿宝,好阿宝,你别生气,我不该对你这般大声嚷嚷的。”钟
夫人不语,泪水掉得更多了。钟万仇扒头搔耳,十分着急,只是说:“阿宝,你别生气,我
一时管不住自己,真是该死。”
    钟夫人低声道:“你心中念念不忘的,总是记着那回事,我做人实在也没意味,你不如
一掌打死了我,一了百了,也免得你心中老是不快活。你另外再去娶个美貌夫人便是。”
    钟万仇提起手掌,在自己脸上拍拍两掌,说道:“我该死,我该死!”
    段誉见到他一支大手掌拍在长长的马脸之上,实是滑稽无比,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嗤的
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甫出,立知这一次的祸可闯得更加大了,只盼钟万仇没有听见,可是
立即听到他暴喝:“什么人?”跟着砰的一声,有人踢开房门,纵进房来。段誉只觉后领一
紧,已被人抓将出去,重重摔在堂上,只摔得他眼前发黑,似乎全身骨骼都断裂了。
    钟万仇随即左手抓住他后领,提将起来,喝道:“你是谁?躲在我夫人房里干什么?”
见到他容貌清秀,登时疑云大起,转头问钟夫人,道:“阿宝,你…你……又……又……”
    钟夫人嗔道:“什么又不又的?又什么了?快放下他,他是来给咱们报讯的。”钟万仇
道:“报什么讯?”仍是提得段誉双脚离地,喝道:“臭小子,我瞧你油头粉脸,决不是好
东西,你干么鬼鬼祟祟的躲在我夫人房里?快说,快说!只要有半句虚言,我打得你脑袋瓜
子稀巴烂。”砰的一拳击落,喀喇喇一声响,一张梨木桌子登时塌了半边。
    段誉给他摔得好不疼痛,给他提在半空,挣扎不得,而听他言语,竟是怀疑自己跟钟夫
人有甚苟且之事,心中不惧反怒,大声道:“我姓段,你要杀就快快动手。不清不楚的胡言
乱语什么?”
    钟万仇提起右掌,怒喝:“你这小子也姓段?又是姓段的,又……又是姓段的!”说到
后来,愤怒之意竟尔变为凄凉,圆圆的眼眶中涌上了泪水。
    突然之间,段誉对这条大汉不自禁的心生悲悯,料想此人自知才貌与妻子不配,以致动
不动的就喝无名醋,其实也甚可怜,竟没再想到自己命悬人手,温言安慰道:“我姓段,我
以前从没见过钟夫人之面,你不必瞎起疑心,不用难受。”
    钟万仇脸现喜色,嘶哑着嗓子道:“当真?你从来没见过……没见过阿宝的面?”段誉
道:“我来到这里,前后还不到半个时辰。”钟万仇裂开了大嘴巴,呵呵呵的笑了几声,说
道:“对,对,阿宝已有十年没出谷去了,十年之前,你还只八九岁年纪,自然不能……不
能……不能……”但兀自提着段誉不放。
    钟夫人脸上一阵晕红,道:“快放下段公子!”钟万仇忙道:“是,是!”轻轻放下段
誉,突然脸上又是布满疑云,说道:“段公子?段公子?你……你爹爹是谁?”
    段誉心想:“我若再说谎话,倒似是有甚亏心事一般。”昂然道:“我刚才没跟钟夫人
说实话,其实不该隐瞒。我名叫段誉,字和誉,大理人氏。我爹爹的名讳上正下淳。”
    钟万仇一时还没想到“上正下淳”四字是什么意思,钟夫人颤声道:“你爹爹是……是
段……段正淳?”段誉点头道:“正是!”
    钟万仇大叫:“段正淳!”这三字当真叫得惊天动地,霎时间满脸通红,全身发抖,叫
道:“你……你是段正淳这狗贼的儿子?”
    段誉大怒,喝道:“你胆敢辱骂我爹爹?”
    钟万仇怒道:“我为什么不敢?段正淳,你这狗贼,混帐王八蛋!”
    段誉登时明白:他在谷外漆上“姓段者入谷杀无赦”九个大字,料想他必是恨极了我爹
爹,才迁怒于所有姓段之人,凛然道:“钟谷主,你既跟我爹爹有仇,就该光明正大的了断
此事。你有种就去当面骂我爹爹,背后骂人,又算什么英雄好汉?我爹爹便在大理城中,你
要找他,容易得紧,干么只在自己门口立块牌子,说什么‘姓段者入谷杀无赦’?”
    钟万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似乎段誉所说,句句打中了他的心坎,只见他眸子中凶光
猛射,看来举手便要杀人,呆了半晌,突然间砰砰两拳,将两张椅子打得背断脚折,跟着飞
腿踢出,板壁上登时裂出个大洞,叫道:“我不是怕斗不过你爹爹,我……我是怕………怕
你爹爹知道…知道阿宝住在这里……”说到这句话时,声音中竟有呜咽之意,双手掩面,叫
道:“我是胆小鬼,我是胆小鬼!”猛地发足奔出,但听得砰嘭、拍啦响声不绝,沿途撞倒
了不少架子、花盆、石凳。
    段誉愕然良久,心道:“我爹爹知道你夫人住在这里,那又怎样了?难道便会来杀了她
么?”但想自己所说的言语确是重了,刺得钟万仇如此伤心,深感歉仄,转过头来,只见钟
夫人正凝望着自己。
    钟夫人和他目光相接,立即转开,苍白的脸上霎时涌上一片红云,又过了一会,低声问
道:“段公子,令尊这些年来身子安好?一切都顺遂罢?”
    段誉听她问到自己父亲,当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答道:“家严身子安健,托赖诸事
平安。”
    钟夫人道:“那就很好。我………我也……”
    段誉见她长长的睫毛下又是泪珠莹然,一句话没说完便背过身子,伸袖拭泪,不由得心
生怜惜,安慰她道:“伯母,钟谷主虽然脾气暴躁些,对你可实是敬爱之极。你两位姻缘美
满,小小言语失和,伯母也不必伤心。”
    钟夫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么一点儿年纪,又懂得什么姻缘美满不美满
了。”
    段誉见她这一笑颇有天真烂漫之态,心中一动,登时想起了钟灵,目光转过去瞧放在小
几上的钟灵那对花鞋,心想:“钟姑娘给那山羊胡子抓住了,便一刻时光也是难过,得赶快
去救她才是。”说道:“晚生适才言语无礼,请伯母带去向谷主谢罪,这就请谷主启程,去
相救令爱。”
    钟夫人道:“外子忙着接待他远道而来的朋友,确实是难以分身。公子刚才想必已经听
到了,这几个朋友行为古怪,动不动便出手杀人,倘若对待他们礼数稍有不周,难免后患无
穷。嗯,事到如今,我随公子去吧。”段誉喜道:“伯母亲自前去,再好也没有了。”想起
钟灵说过的一句话,问道:“伯母能治得闪电貂之毒么?”钟夫人摇了摇头,道:“我不能
治。”段誉犹豫道:“这个……那么………”
    钟夫人回进卧室,匆匆留下一张字条,略一结束,取了一柄长剑悬在腰间,回到堂中,
说道:“咱们走吧!”当先便行。
    段誉顺手将钟灵那对花鞋揣入怀中。钟夫人黯然摇头,想说什么话,终于忍住不说。
    两人一走出树洞,钟夫人便加快脚步,别瞧她娇怯怯的模样,脚下却比段誉快速得多。
    段誉终是不放心,说道:“伯母既不会治疗貂毒,只怕神农帮不肯便放了令爱。”
    钟夫人淡淡的道:“谁要他们放人?神农帮胆敢扣留我女儿,要胁于我,那是活得不耐
烦了。我不会救人,难道杀人也不会么?”
    段誉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觉她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言语之中,所含杀人如草芥之意,实不
下于那岳老三凶神恶煞的行径。
    钟夫人问道:“你爹爹一共有几个妾侍?”段誉道:“没有,一个也没有。我妈妈不许
的。”钟夫人道:“你爹爹很怕你妈妈吗?”段誉笑道:“也不是怕,多半是由爱生敬,就
像谷主对伯母一样。”钟夫人道:“嗯,你爹爹是不是每天都勤练武功?这些年来,功力又
大进了吧?”段誉道:“爹爹每天都练功的,功力怎样,我可一窍不通了。”钟夫人道:
“他功夫没搁下,我……我就放心了。你怎地一点武功也不会?”
    两人说话之间,已行出里许,段誉正要回答,忽听得一人厉声喊道:“阿宝,
你…………你到那儿去?”段誉回过头来,只见钟万仇从大路上如飞般追来。
    钟夫人伸手穿到段誉腋下,喝道:“快走!”提起他身子,疾串而前。段誉双足离地,
在钟夫人提掖之下,已然身不由主。二前一后,三人顷刻间奔出数十丈。钟夫人轻功不弱于
丈夫,但她终究多带了个人,钟万仇渐渐追近。又奔了十馀丈,段誉觉到钟万仇的呼吸竟已
喷到后颈。突然嗤的一声响,他背上一凉,后心衣服给钟万仇扯去了一块。
    钟夫人左手运劲一送,将段誉掷出丈许,喝道:“快跑!”右手已抽出长剑向后刺去。
凭着钟万仇的武功,这一剑自是刺他不中,何况钟夫人绝无伤害丈夫之意,不过意在阻他追
赶。不料她一剑刺出,只觉剑身微微受阻,剑尖竟已刺中了丈夫胸口。
    原来钟万仇不避不让,反而挺胸迎剑。
    钟夫人大吃一惊,急忙回头,只见丈夫一脸愤激之色,眼眶中隐隐含泪,胸口中剑处鲜
血渗出,颤声道:“阿宝,你………终于要离我而去了?”
    钟夫人见这一剑刺中他胸口正中,虽不及心,但剑锋深入数寸,丈夫生死难料,惶急之
下,忙拔出长剑,扑上去按住他的剑创,但见血如泉涌,从手指缝中喷了出来。
    钟夫人怒道:“我又不想伤你,你为什么不避?”
    钟万仇苦笑道:“你……你……要离我而去,我……还不如死了的好。”说着连连咳
嗽。钟夫人道:“谁说我离你而去?我出去几天就回来的。我是去救咱们女儿。我在字条上
不写得明明白白的吗?”钟谷主道:“我没见到什么字条。”钟夫人道:“唉,你就是这么
粗心。”三言两语,将钟灵被神农帮擒住的事说了。
    段誉见到这等情形,早吓得呆了,定了定神,忙撕下衣襟,手忙脚乱的来给钟万仇包
伤,钟万仇忽地飞出左腿,将他踢了个筋斗,喝道:“小杂种,我不要见你。”对钟夫人
道:“你骗我,我不信。明明是他……是他来叫你去。这小杂种是他儿子……他还出言羞辱
于我…”说着大咳起来,这一咳,伤口中的血流得更加厉害了,向段誉道:“上来啊,我虽
身上受伤,却也不怕你的一阳指!上来动手啊。”
    段誉这一交摔跌,左颊撞上了一块尖石,狼狈万状的爬起来,半边脸上都是鲜血,说
道:“我不会使一阳指。就算会使,也不会跟你动手。”钟万仇又咳了几声,怒道:“小杂
种,你装什么蒜?你………你去叫你的老子来吧!”他这一发怒,咳得更加狠了。
    钟夫人道:“你这瞎疑心的老毛病终究不肯改。你既不能信我,不如我先在你面前死了
干净。”说着拾起地下长剑,便往颈中刎去。
    钟万仇一把抢过,脸上登现喜色,颤声道:“阿宝,你真的不是随这小杂种而去?”
    钟夫人嗔道:“人家是好好的段公子,什么老杂种,小杂种的!我随段公子去,是要杀
尽神农帮,救回咱们的宝贝女儿。”钟万仇听妻子说并非弃他而去,心中已然狂喜,见她轻
嗔薄怒,爱怜之情更甚,陪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算是我的不是。不过……不过,我既追
来,你又干么不停下来好好跟我说个明白?”钟夫人脸上微微一红,道:“我不想你再见到
段公子。”钟万仇突然又起疑心,问道:“这小……这段公子,不是你的儿子吧?”
    钟夫人又羞又怒,呸的一声,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会儿疑心他是我情郎,一会
儿又疑心他是我儿子。老实跟你说,他是我的老子,是你的泰山老丈人。”说着不禁噗哧一
声,笑了出来。
    钟万仇一怔,随即明白妻子是说笑,当即捧腹狂笑。这一大笑,伤口中鲜血更似泉涌。
    钟夫人流泪道:“怎……怎么是好?”钟万仇大喜,伸手拦住她腰,道:“阿宝,你为
我这么担心,我便是立时死去,也不枉了。”钟夫人晕生双颊,轻轻推开了他,道:“段公
子在这儿,你也这么疯疯颠颠的。”钟万仇呵呵而笑,甚是欢悦,笑几声,咳几下。
    钟夫人眼见丈夫神情委顿,脸色渐白,甚是担心,说道:“我不去救灵儿啦,她自己闯
的祸,让她听天由命罢。”扶起了丈夫,向段誉道:“段公子,你去跟司空玄说:我丈夫是
当年纵横江湖的‘马王神’钟万仇。我是甘宝宝,有个外号可不大好听,叫作‘俏夜叉’。
他倘若胆敢动我们女儿一根毫毛,叫他别忘了我们夫妻俩辣手无情。”她说一句,钟万仇便
说一声:“对,不错!”
    段誉见到这等情景,料想钟万仇固不能亲行,钟夫人也不能舍了丈夫而去搭救女儿,单
凭马王神钟万仇和俏夜叉甘宝宝两人的名头,是否就此能吓倒司空玄,实在大有疑问,看来
自己腹中这“断肠散”的剧毒,那是万万不能解救的了,心想:“事情既已如此,多说也是
无益。”便道:“是,晚生这便前去传话。”
    钟夫人见他说去便去,发足即行,作事之潇洒无疑,又使她记起心中那个人来,叫道:
“段公子,我还有一句话说。”轻轻放开钟万仇的身子,纵到段誉身前,从怀中摸出一件物
事,塞在段誉手中,低声道:“你将这东西赶去交给你爹爹,请他出手救我们的女儿。”
    段誉道:“我爹爹如肯出手,自然救得了钟姑娘,只不过此去大理路途不近,就怕来不
及。”钟夫人道:“我去借匹好马给你,请你在此稍候。别忘了跟你爹爹说:‘请他出手救
我们的女儿’这十个字。”不等段誉回答,转身奔到来丈夫身畔,扶起了他,迳自去了。
    段誉提起手来,见钟夫人塞在他手中的,是双镶嵌精致的黄金钿盒,揭开盒盖,见盒中
有块纸片,色变淡黄,显是时日已久,纸上隐隐还溅着几滴血迹,上写“庚申年二月初五丑
时女”十一字,笔致柔弱,似是出于女子之手,书法可算十分拙劣,此外更无别物。段誉心
道:“这是谁的生辰八字?钟夫人要我去交给爹爹,不知有何用意?庚申年,庚申年……”
屈指一算,那是十六年之前,“……难道是钟姑娘的年庚八字?钟夫人要将女儿许配给我,
因此要我爹爹去救他媳妇?”
    正沉吟间,听得一个男子声音叫道:“段公子!”

流水 发表于 2005-6-10 01:34

第三章 马疾香幽
    段誉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身穿家人服色的汉子快步走来,便是先前隔着板壁所见的来福
儿。他走到近处,行了一礼,道:“小人来福儿,奉夫人之命陪公子去借马。”段誉点头
道:“甚好。有劳管家了。”
    当下来福儿在前领路,穿过大松林后,折而向北,走上另一条小路,行了六七里,来到
一所大屋之前。来福儿上前执着门环,轻击两下,停了一停,再击四下,然后又击三下。
    那门啊的一声,开了一道门缝。来福儿在门外低声和应门之人说了一阵子话。其时天色
已黑,段誉望着天上疏星,忽地想起了谷中山洞的神仙姊姊来。
    猛听得门内忽律律一声长声马嘶,段誉不自禁的喝采:“好马!”大门打开,探出一个
马头,一对马眼在黑夜中闪闪发光,顾盼之际,已显得神骏非凡,嗒嗒两声轻响,一匹黑马
跨出门来。马蹄着地甚轻,身形瘦削,但四腿修长,雄伟高昂。牵马的是个垂鬟小婢,黑暗
中看不清面貌,似是十四五岁年纪。
    来福儿道:“段公子,夫人怕你不能及时赶到大理,特向这里的小姐借得骏马,以供乘
坐。这马脚力非凡,这里的小姐是我家姑娘的朋友,得知公子是去救我家姑娘,这才相借,
实是天大的面子。”段誉见过骏马甚多,单闻这马嘶鸣之声,已知是万中选一的良驹,说
道:“多谢了!”便伸手去接马缰。
    那小婢轻抚马颈中的鬃毛,柔声道:“黑玫瑰啊黑玫瑰,姑娘借你给这位公子爷乘坐,
你可得乖乖的听话,早去早归。”那黑马转过头来,在她手臂上挨挨擦擦,神态极是亲热。
那小婢将缰绳交给段誉,道:“这马儿不能鞭打,你待它越好,它跑得越快。”
    段誉道:“是!”心想:“马名黑玫瑰,必是雌马。”说道:“黑玫瑰小姐,小生这厢
有礼了!”说着向马作了一揖。那小婢嗤的一笑,道:“你这人倒也有趣。喂,可别摔下来
啊。”段誉轻轻跨上马背,向小婢道:“多谢你家小姐!”那小婢笑道:“你不谢我么?”
段誉拱手道:“多谢姊姊。回来时我多带些蜜饯果子给你吃。”那小婢道:“果子倒不用
带。你千万小心,别骑伤了马儿。”
    来福儿道:“此去一直向北,便是上大理的大路。公子保重。”段誉扬了扬手,那马放
开四蹄,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
    这黑玫瑰不用推送,黑夜中奔行如飞,段誉但觉路旁树林犹如倒退一般,不住从眼边跃
过,更妙的是马背平稳异常,绝少颠簸起伏,心道:“这马如此快法,明日午后,准能赶到
大理。”
    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已驰出十余里之遥,黑夜中凉风习习,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段誉心
道:“良夜驰马,人生一乐。”突然前面有人喝道:“贼贱人,站住!”黑暗中刀光闪动,
一柄单刀劈将过来。但黑马奔得极快,这刀砍落时,黑马已纵出丈许之外。段誉回头看去只
见两条大汉一持单刀、一持花枪,迈开大步急急赶来。两人破口大骂:“贼贱人!女扮男
装,便瞒得过老爷了么?”一幌眼间,黑马已将二人抛得老远。两条大汉虽快步急追,片刻
间连叫喊声也听不见了。
    段誉寻思:“这两个莽夫怎地骂我‘贼贱人’,说什么女扮男装?是了,他们要找这黑
玫瑰主人的晦气,认马不认人,真是莽撞。”又驰出里许,突然想起:“啊哟,不好!我幸
赖马快,逃脱这二人的伏击。瞧这两条大汉似乎武功了得,倘若借马的小姐不知此事,毫没
提防的走将出来,难免要遭暗算。我非得回去报讯不可!”当即勒马停步,说道:“黑玫
瑰,有人要暗害你家小姐,咱们须得回去告知,请她小心,不可离家外出。”
    当下掉转马头,又从原路回去,将到那大汉先前伏击之处,催马道:“快跑,快跑!”
黑玫瑰似解人意,在这两声‘快跑’的催促之下,果然奔驰更快。但那两条大汉却已不知去
向。段誉更加急了:“倘若他二人到庄中去袭击那位小姐,岂不糟糕?”他不住吆喝‘快
跑’,黑玫瑰四蹄犹如离地一般,疾驰而归。
    将到屋前,忽地两条杆棒贴地挥来,直击马蹄。黑玫瑰不等段誉应变,自行纵跃而过,
后腿飞出,砰的一声,将一名持杆棒的汉子踢得直掼了出去。
    黑玫瑰一窜便到门前,黑暗中四五人同时长身而起,伸手来扣黑玫瑰的辔头。段誉只觉
右臂上一紧,已给人扯下马来。有人喝道:“小子,你干什么来啦?瞎闯什么?”
    段誉暗暗叫苦:“糟糕之极,屋子都让人围住了,不知主人是否已遭毒手。”但觉右臂
给人紧紧握住,犹如套在一个铁箍中相似,半身酸麻,便道:“我来找此间主人,你这么横
蛮干什么?”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这小子骑了那贱人的黑马,定是那贱人的相好,且放
他进去,咱们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段誉心中七上八下,惊惶不定:“我这叫做自投罗网。事已如此,只有进去再说。”只
觉握住他手臂那人松开了手,便整了整衣冠,挺身进门。
    穿过一个院子,石道两旁种满了玫瑰,香气馥郁,石道曲曲折折的穿过一个月洞门,段
誉顺着石道走去,但见两旁这边一个、那边一个,都布满了人。忽听得高处有人轻声咳嗽,
他抬起头来,只见墙头上也站着七八人,手中兵刃上寒光在黑夜中一闪一闪。他暗暗心惊:
“庄子里未必有多少人,怎地却来了这许多敌人,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么?”但见这些人在
黑暗中向他恶狠狠的瞪眼,有的手按刀柄,意示威吓。
    段誉只有强自镇定,勉露微笑,只见石道尽处是座大厅,一排排落地长窗中透了灯火出
来。他走到长窗之前,朗声道:“在下有事求见主人。”
    厅里一个嗓子嘶哑的声音喝道:“什么人?滚进来。”
    段誉心下有气,推开窗子跨进门槛,一眼望去,厅上或坐或站,共有十七八人。中间椅
上坐着个黑衣女子,背心朝外,瞧不见面貌,背影苗条,一丛乌油油的黑发作闺女装束。东
边太师椅中坐着两个老妪,空着双手,其余十余名男女都手执兵刃。下首那老妪身前地下横
着一人,颈中鲜血兀兀汨汨流出,已然死去,正是领了段誉前来借马的来福儿。段誉心想这
人对自己恭谨有礼,不料片刻间便惨遭横祸,说来也是因己之故,心下甚感不妨。
    坐在上首那老妪满头白发,身子矮小,嘶哑着嗓子喝道:“喂,小子!你来干什么?”
    段誉推开长窗跨进厅中之时,便已打定了主意:“既已身履险地,能设法脱身,自是上
上大吉,否则瞧这些人凶神恶煞的模样,纵然跟他们多说好话,也是无用。”进厅后见来福
儿尸横就地,更激起胸中气愤,昂首说道:“老婆婆不过多活几岁年纪,如何小子长、小子
短的,出言这等无礼?”
    那老妪脸阔而短,满是皱纹,白眉下垂,一双眯成一条细缝的小眼中射出凶光杀气,不
住上下打量段誉。坐在她下首的那老妪喝道:“臭小子,这等不识好歹!瑞婆婆亲口跟你说
话,算是瞧得起你小子了!你知道这位老婆婆是谁?当真有眼不识泰山。”这老妪甚是肥
胖,肚子凸出,便似有了七八个月身孕一般,头发花白,满脸横肉,说话声音比寻常男子还
粗了几分,左右腰间各插两柄阔刃短刀,一柄刀上沾满了鲜血,来福儿显是为她所杀。
    段誉见到这柄血刃,气往上冲,大声道:“听你们口音都是外路人,竟来到大理胡乱杀
人,可知道大理虽是小邦,却也有王法。瑞婆婆什么来头,在下全然不知,她就算是大宋国
的皇太后,也不能来大理擅自杀人啊。”
    那胖老妪大怒,霍地站起,双手一挥,每只手中都已执了一柄短刀,喝道:“我偏要杀
你,你瞧怎么样?大理国中没一个好人,个个该杀。”段誉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蛮不讲
理,可笑,可笑!”那胖老妪抢上两步,左手刀便向段誉颈中砍去。
    当的一声,一柄铁拐杖伸过来将短刀格开,却是那瑞婆婆出手拦阻。她低声道:“平婆
婆且慢,先问个清楚,再杀不迟!”说着将铁拐杖靠在椅边,问段誉道:“你是什么人?”
    段誉道:“我是大理国人。这胖婆婆说道大理国人个个该杀,我便是该杀之人了。”平
婆婆怒道:“你叫我平婆婆便是,说什么胖不胖的?”段誉笑道:“你不妨自己摸摸肚皮,
胖是不胖?”
    平婆婆骂道:“操你奶奶!”挥刀在他脸前一尺处虚劈两下,呼呼风响。段誉只吓得背
上满是冷汗,一颗心怦怦乱跳,脸上却硬装洋洋自得。
    瑞婆婆道:“你这小子油头粉脸,是这小贱人的相好吗?”说着向那黑衣女郎的背心一
指。段誉道:“这位姑娘我生平从来没见过。不过瑞婆婆哪,我劝你说话客气些。你开口骂
人,这位姑娘大人大量,不来跟你计较,你自己的人品可就不怎么高明了。”瑞婆婆呸的一
声,道:“你这小子倒教训我起来啦。你既跟这小贱人素不相识,到这里来干么?”
    段誉道:“我来向此间主人报个讯。”瑞婆婆道:“报什么讯?”段誉叹了口气,道:
“我来迟了一步,报不报讯也是一样了。”瑞婆婆道:“报什么讯,快快说来。”语气愈益
严峻。
    段誉道:“我见了此间主人,自会相告,跟你说有什么用?”瑞婆婆微微冷笑,隔了片
刻,才道:“你要当面说,那就快说吧。稍待片刻,你两个便得去阴世叙会了。”段誉道:
“主人是那一位?在下要谢过借马之德。”
    他此言一出,厅上众人的目光一齐望向坐在椅上的那黑衣女郎。
    段誉一怔:“难道这姑娘便是此间主人?她一个娇弱女子,给这许多强敌围住了,当真
糟糕之极。”只听那女郎缓缓的道:“借马给你,是我冲着人家的面子,用不着你来谢。你
不赶去救人,又回来干什么?”她口中说话,脸孔仍是朝里,并不转头。
    段誉道:“在下骑了黑玫瑰,途中遇到伏击,有人误认在下便是姑娘,口出不逊之言,
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