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记
第一回 纵横钩党清流祸 峭茜风期月旦评第一回 纵横钩党清流祸 峭茜风期月旦评
北风如刀,满地冰霜。
江南近海滨的一条大路上,一队清兵手执刀枪,押着七辆囚车,冲风冒寒,向北而行。
前面三辆囚车中分别监禁的是三个男子,都作书生打扮,一个是白发老者,两个是中年
人。后面四辆囚车中坐的是女子,最后一辆囚车中是个少妇,怀中抱着个女婴,女婴啼哭不
休。她母亲温言相呵,女婴只是大哭。囚车旁一清兵恼了,伸腿在车上踢了一脚,喝道:
“再哭,再哭,老子踢死你!”那女婴一惊,哭得更加响了。
离开道路数十丈处有座大屋,屋檐下站着一个中年文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那文士
见到这等情景,不禁长叹一声,眼眶也红了,说道:“可怜,可怜!”
农小孩问道:“爹爹,他们犯了什么最?”那文士道:“又犯了什么罪?昨日和今朝已逮
去了三十几人,都是我们浙江有名的读书人,个个都是无辜株连。”他说到“无辜株连”四
子,声音压得甚低,生怕给押囚车的官兵听见了。那小孩道:“哪个小女孩还在吃奶,难道
也犯了罪么?真没道理。”那文士道:“你懂得官兵没道理,真是好孩子。咳,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人为鼎锅,我为麋鹿!”
那小孩道:“爹,你前几天教过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给人家斩割屠杀的意
思。人家是切菜刀,是铁板,我们就是鱼和肉。“人为鼎锅,我为麋鹿”这两句话,意思也
差不多么?”那文士道:“正是!”眼见官兵和囚车已经去远,拉着小孩的手道:“外面风
大,我们回屋里去。”当下父子二人走进书房。
那文士提笔醮上了墨,在纸上写了个“鹿”字,说道:“鹿这种野兽,虽是庞然大物,
性子却极为平和,只吃青草和树叶,从来不伤害别的野兽。凶猛的野兽要伤它吃它,它只有
逃跑倘若逃不了,那只有给人家吃力。”又写了“逐鹿”两字,说道:“因此古人常常拿鹿
来比喻天下。世上百姓都温顺善良,只有给人欺压残害的份儿。上说:”秦失其
鹿,天下共逐之。”那就是说,秦朝失了天下,群雄并起,大家争夺,最后汉高祖打败了楚
霸王,就得了这只又肥又大的鹿。
那文士提笔醮上了墨,在纸上写了个“鹿”字,说道:“鹿这种野兽,虽是庞然大物,
性子却极为平和,只吃青草和树叶,从来不伤害别的野兽。凶猛的野兽要伤它吃它,它只有
逃跑倘若逃不了,那只有给人家吃力。”又写了“逐鹿”两字,说道:“因此古人常常拿鹿
来比喻天下。世上百姓都温顺善良,只有给人欺压残害的份儿。上说:”秦失其
鹿,天下共逐之。”那就是说,秦朝失了天下,群雄并起,大家争夺,最后汉高祖打败了楚
霸王,就得了这只又肥又大的鹿。”
那小孩点头道:“我明白了。小说书上说“逐鹿中原”,就是大家争着要作皇帝的意
思。”那文士甚是喜欢,点了点头,在纸上画了一只鼎的图形,道:“古人煮食,不用灶头
锅子,用这样三只脚的鼎,下面烧柴,捉到了鹿,就在鼎里煮来吃。皇帝和大官都很残忍,
心里不喜欢谁,就说他犯了罪,把他放在鼎里活活煮熟。中记载蔺相如对秦王
所,: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也,臣请就鼎锅。”就是说:“我该死,将我在鼎里烧死了
罢!”
那小孩道:“小说书上又常说”问鼎中原“,这跟”逐鹿中原“好象意思差不多”。
那文士道:“不错。夏禹王收九州之金,铸了九大鼎。当时的所谓“金”其实是铜。每
一口鼎上铸了九州的名字和山川图形,后世为天下之主的,便保有九鼎。上说:
“楚子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只是楚国的诸侯,他问鼎的轻重大小,便是
心存不轨,想取周王之位而代之。”
那小孩道:“所以”问鼎“,”逐鹿“便是想做皇帝。”未知鹿死谁手,就是不知那一
个做成了皇帝。“
那文士道:”正是。到得后来,问鼎,逐鹿,这四个字,也可借用于别处,但原来的出
典,是专指做皇帝而言。“说道这里,叹了口气,道:”咱们做百姓的,总是死路一条。'
未知鹿死谁手',只不过未知是谁来杀了这头鹿,这头鹿,却是死定了的。“
他说着走到窗边,向窗外望去。只见天色沉沉地。似要下雪,叹道:“老天爷何其不
仁,数百个无辜之人。在这冰霜遍地的道上行走。下起雪来,可又多受一番折磨了。”
忽见南边大道上两个人戴着斗笠,并肩而来,走到近处,认出了面貌。那文士大喜,
道:“是你黄伯伯,顾伯伯来了!”
快步迎将出去,叫道:“梨洲兄,亭林兄,那一阵好风,吹得二位光临?”
右首一人身形微胖,额下一部黑须,姓黄名宗羲,字梨洲,浙江余姚人士。左首一人又
高又瘦,面目黝黑,姓顾名炎武,字亭林,江苏昆山人士。黄顾两人都是当世大儒,明亡之
后,心伤国变,隐居不仕,这日连袂来到崇德。顾炎武走上几步,说道:“晚村兄,有一件
要紧的事,特来和你商议。”
这文士辛吕名留良,号晚村,世居浙江府崇德县,也是明末,清初一位极有名的隐士他
眼见黄顾二人脸色凝重,又知顾炎武向来极富机变,临事镇定,即说是要紧事,自然非同小
可,拱手道:“两位请进去先喝三杯,解解寒气。”当下请二人进屋,吩咐那小孩道:“葆
中,去跟娘说,黄伯伯,顾伯伯到了,先切两盘羊膏来下酒。”
不多时,那小孩女葆中和兄弟毅中搬出三副杯筷,布在书房桌上。一名老仆奉上酒菜。
吕留良待三人退出,关上了书房门,说道:“黄兄,顾兄,先喝三杯!”
黄宗羲神色惨淡,摇了摇头。顾炎武却自斟自饮,一口气连干了六七杯。
吕留良道:“二位此来,可是和一案有关吗?”黄宗羲道:“正是。”顾炎武
提起酒杯,高声呤道:“'清风虽细难吹我,明月何尝不照人?'晚村兄,你这两句诗,真是
绝唱!我每逢饮酒,必诵此诗,必浮大白。”
吕留良心怀故国,不肯在清朝做官。当地大吏仰慕他声名,保荐他为“山林隐士”,应
徵赴朝为官,吕留良誓死相拒,大吏不敢在逼。后来又有一名大官保荐他为“博学鸿儒”,
吕留良眼见若再相拒,显是轻辱朝廷,不免有杀身之祸,于是削发为僧,做了假和尚。地方
官员见他意坚,从此不再劝他出山。“清风,明月”两句,意在讽刺清廷,怀念前明,虽然
不敢刊行,但在志同道合的朋辈之间传诵已遍,此刻顾炎武又读了出来。黄宗羲道:“真是
好诗!”举起酒杯,也喝了一杯。吕留良道:“两位谬赞了。”
顾炎武一抬头,见到壁上挂着一幅高约五尺,宽约丈许的大画,绘的是一大片山水,笔
势纵横,气象雄伟,不禁喝了声采,画上只题了四个大字:“如此江山”,说道:“看这笔
路,当是二瞻先生的丹青了。”留良道:”正是。那‘二瞻’先生姓查,名士标,是明末清
初的一位大画家,也和顾黄吕诸人交好。黄宗羲道:“这等好画,如何却无题跋?”吕留良
叹道:“二瞻先生此画,颇有深意。只是他为人稳重谨慎,即不落款,亦无题跋。他上个月
在舍间盘亘,一时兴到,画送了我,两位便题上几句如何?”
顾黄二人站起身来,走到画前仔细观看,只见大江浩浩东流,两岸峰峦无数,点缀着奇
树怪石,只是画中云气弥漫,山川虽美,却令人一见之下,胸臆间顿生郁积之气。
顾炎武道:“如此江山,沦于夷狄。我辈忍气吞声。偷生其间,实令人悲愤填膺。晚村
兄何不便提诗一首。将二瞻先生之意,表而出之?”吕留良道:“好!”当即取下画来,平
铺于桌。黄宗羲研起了墨。吕留良提笔沉吟半晌,便在画上振笔直书。顷刻诗成,诗云:
“其为宋之南渡耶?如此江山真可耻。其为崖山以后耶?如此江山不忍视。吾今始悟作画意,
痛哭流涕有若是。以今视昔昔犹今,吞声不用枚衔嘴。画将皋羽西台泪,研入丹青提笔呲。
所以有画无诗文,诗文尽在四字里。尝谓生逢洪武初,如瞽忽瞳跛可履。山川开霁故壁完,
何处登临不狂喜?”
书完,掷笔于地,不禁泪下。
顾炎武道:“痛快淋漓,真是绝妙好辞。”吕留良道:“这诗殊无含蓄,算不得好,也
只是将二瞻先生之原意写了出来,好教观画之人得知。”黄宗羲道:“何日故国重光,那时
'山川开霁故壁完',纵然穷山恶水,也令人观之大畅胸怀,真所谓'何处登临不狂喜'了!”
顾炎武道:“此诗结得甚妙!终有一日驱除胡虏,还我大汉河山,比之徒抒悲愤,更加令人
气壮。”
黄宗羲慢慢将画卷了起来,说道:“这画是挂不得了,晚村兄得须妥为收藏才是。倘若
给吴之荣之类的奸人见到,官府查究起来,晚村兄固然麻烦,还牵连了二瞻先生。”
顾炎武拍桌骂道:“吴之荣这狗贼,我真恨不得生食其肉。”吕留良道:“二位枉顾说
道有件要紧事。我辈书生积习,作诗题画,却搁下了正事。不知究竟如何?”黄宗羲道:我
二人来止,乃是为了二瞻先生的那位本家伊璜先生小弟和顾兄前日得到讯息,原来这场‘明
史’大案,竟将伊璜先生也牵连在内。”吕留良道:“伊璜兄也受了牵连?”
黄宗羲道:“是啊。我二人前日晚上匆匆赶到海宁袁华镇,伊璜先生并不在家,说是出
外访友去了。炎武兄眼见事势紧急,忙瞩伊璜先生家人连夜躲避,想起伊璜先生和晚村兄交
好,特来探访。”吕留良道:“他。。。。他却没有来。不知到了何处。”顾炎武道:“他
如在府上,这会儿自己出来相见。我已在他的书房的墙壁上提诗一首,他若归家,自然明
白,知所趋避,怕的是不知音讯,在外露面,给公人拿了,那可糟了。”
黄宗羲道:“这'明史'一案,令我浙江名士几乎尽遭毒手。清廷之意甚恶,晚村兄名头
太大,亭林兄和小弟之意,要劝晚村兄离家远游,避一避风头。“
吕留良气愤道:“清廷皇帝倘若将我捉到北京,拼着千刀万剐,好歹也要痛骂他一场,
出了胸中这口恶气,才痛痛快快的就死。”
顾炎武道:“恶臭兄豪气干云,令人好生敬佩。怕的是见不到清廷皇帝,却死于一般的
下贱的奴才手里。再说,清廷皇帝只是个小孩子,什么也不懂,朝政大权,尽操纵于权臣鳌
拜之手。兄弟和梨洲兄推想,这次'名士'一案所以如此大张旗鼓,雷厉风行,当是鳌拜意欲
挫折我江南士人之气。”
吕留良道:“两位所见甚是。清兵入关以来,在江北横行无阻,一到江南,却处处遇到
反抗,尤其读书人知道华夷之防,不断根他们捣乱。鳌拜乘此机会,对我江南士子大加镇
压。哼,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除非他把咱们江南读书人杀得干干净净。”
黄宗羲道:“是啊,因此咱们要留着有用之身,和清廷周旋到底,倘若逞了一时血气之
勇,反是堕入他们的算中了。”
吕留良登时省悟,黄顾二人冒寒枉顾,一来固是寻觅查伊璜,二来是劝自己一时按奈不
住,枉自送了性命,良友苦心,实深感激,说道:”二位金石良言,兄弟那敢不尊?明日一
早,兄弟全家便出去避一避。“顾黄二人大喜,齐声道:”自该如此。“
吕留良沉呤道:”却不知避向何处才好?“只觉天涯茫茫,到处是敌人的天下,真无一
片干净土地,沉呤道:”桃源何处,可避暴秦?桃源何处,可避暴秦?“顾炎武道:”当今
之世,便真有桃源乐土,咱们也不能独善其身,去躲了起来。。。。。“吕留良不等他辞
毕,拍案而起,大声道:”亭林兄此言责备的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暂时避祸则可,但
若去躲在桃花源里,逍遥自在,忍令亿万百姓在清兵铁蹄下受苦,于心何安?兄弟失言了。
~“
顾炎武微笑道:“兄弟近年浪迹江湖,着实结交了不少好朋友。大江南北,见闻所及,
不但读书人反对清廷,而贩夫走卒,屠沽市井之中,也到处有热血满腔的豪杰。晚村兄要是
有意,咱三人结伴同去扬州,兄弟给你引见几位同道中人如何?”吕留良大喜,道:“妙极
~,妙极!咱们明日便去扬州,二位少坐,兄弟去告知拙荆,让她收拾收拾。”说着匆匆入
内。不多时吕留良回到书房,说道:“'明史'一案,外间虽传说纷纷,但一来传闻未必确
实,二来说话之人顾忌甚多,不敢尽言。兄弟独处蜗居,未知其详,到底是何起因?”
顾炎武叹了口气,道:“这部明史,咱们大家都是看过的了,其中对清廷不大恭敬,那
也是有的。此书本是出于我大明朱国桢相国之手,说到关外建洲卫之事,又如何会对他们客
气?”吕留良点头道:“听说湖洲庄家花了几千两银子,从朱相国后人手中将明史原稿买了
来,以己名刊行,不想竟然酿此大祸。”
浙西杭州,嘉兴,湖洲三府,处于太湖之滨,地势平坦,土质肥沃,盛产稻米蚕丝。湖
洲府的首县今日称为吴兴县,清时分为乌程,归安二县。自来文风甚盛,历代才士辈出,梁
时将汉字分为平上去入四深的沈约,元代书画皆至极品的赵孟业,都是湖洲人氏。当地又以
产笔著名,湖洲之笔,徽洲之墨,宣城之纸,肇庆端溪之砚,文房四宝,天下驰名。
湖洲府有一南浔镇,虽是一个镇,却比寻常州县还大,镇上富负极多,著名的富室大族
之中有一家姓庄。其实庄家的富户名叫庄允城,生有数子,长子名叫廷珑,自幼爱好诗书
~,和江南名士才子多所结交。到得顺治年间,庄廷珑因读书过于勤,忽然眼盲,寻遍名
医,无法治愈,自是郁郁不欢。忽有一日,邻里有一朱姓少年携来一部手稿,说是祖父朱相
国的遗稿,向庄家抵押,求借数百两银子。庄家素来慷慨,对朱相国的后人一直照顾着,既
来求借,当即允若,也不要他用什么遗稿抵押。但那朱姓少年说道借得银子之后,要出门远
游,这部祖先的遗稿带在身边,恐有遗失,存在家里又不放心,要寄存在庄家。庄允城便达
因了。那朱姓少年去后,庄允城为替儿子解闷,叫家中清客读给他听。朱国桢这部明史稿,
大部份已经刊行,流传于世,这次他孙子携来向庄家抵押的,是最后的许多篇列传。庄廷珑
听清客读了数日,很感兴味,忽然想起:“昔时左丘明也是盲眼之人,却因一部史书
得享大名于千载之后。我今日眼盲,闲居无聊,何不也撰述一部史书出来,流传后世?”
大富之家,办事容易,他即兴了此念,当即聘请了好几位士人,将那部明史稿从头至尾
的他认为何处当增,何处当删,便口述出来,由宾客笔录。
但想自己眼盲,无法博览群籍,这部明史修撰出来,如内容谬误甚多,不但大名难享,
反而被人讥笑,于是又花了大批银两,延请许多通士文儒,再加修订,务求尽美。有些大有
学问之人非钱财所能请到,便辗转托人,埤辞相邀。太湖之滨向来文士甚多,受到庄家邀请
的,一来怜其眼盲,感其意诚,二来又觉得修撰明史乃是一件美事,大都到庄家来作客十天
半月,对稿本或修正其误,或加润饰,或撰写一两篇文字。因此这部明史确是集了不少大手
笔之力。书成不久,庄廷珑便去世。
庄允城心伤爱子之逝,即行刊书。清代刊印一部书,着实不易,要招请工匠,雕成一块
块木版,这才印刷成书。这部明史卷轶浩繁,雕工印工,费用甚巨。好在庄家有的是钱,拨
出几件大屋作为工场,多请工匠,数年间便将书刊成了,书名叫作,撰书人列
名为庄廷珑,请名士李令皙作序。所有曾经襄助其事的学者也都列名其上,有茅元铭,吴之
铭,吴之蓉,李祁涛,茅次莱,吴楚,唐元楼,严云起,蒋麟徽,韦金佑,韦一园,张契,
董二西,吴炎,潘圣章等,共十八人。书中又提到此书是根据朱氏的原稿增删而成,不过朱
国桢是明朝相国,名头太大,不便直书其名,因此含含糊糊的只说是“朱氏原稿”。“明书
辑略”经过这许多文人学士撰改修订,是以体例精备,叙述详明,文字又华瞻雅致,书出后
大获士林赞誉。庄家又是志在扬名,书价取得极廉。原稿中涉及满洲之时,本有不少攻柜指
责的言语,修史诸人早已一一删去,但赞扬明朝的文字却也在所不免。当时明亡未久,读书
人心怀故国,书一刊行,立刻就大大畅销。庄廷珑之名噪江北江南。庄允城虽有丧子之痛,
但见儿子成名于身后,自是老怀弥慰。
也是乱世之时,该当小人得志,君子遭祸。湖洲归安县的知县姓吴名之荣,在任贪赃枉
法,百姓恨之切齿,终于为人告发,朝廷下令革职。吴之荣做了一任归安县知县,虽然搜刮
了上万两银子,但革职的廷令一下,他东贿西赂,到处打点,才免得抄家查办的处分,这上
万两赃款却也已荡然无存,连随身家人也走得不知去向。他官财两失,只得向各家富室一处
处去打秋风,说道为官清苦,此番丢官,连回家也没有盘缠,无法成行。有些富人为免麻烦
~,便送他十量八两银子。待得来到富室朱家,主人朱佑明却是个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非
但不送仪程,反而狠狠讥讽,说道搁下在湖洲做官,百姓给你害得好苦,我朱某就算有钱,
也宁可去周济给搁下害苦了的贫民。吴之荣虽然恼怒,却也无法可施,他即已被革职,无权
无势~,有怎能奈何得了富家巨室?当下又来拜访庄允城。
庄允城平素结交清流名士,对这赃官很瞧不起,见他到来求索,冷笑一声,封了一两银
子给他,说道:“依搁下的为人,这两银子本是不该送的,只是湖洲百姓盼望阁下早去一刻
也好,多一两银子,能早去片刻也是好的。”
吴之荣心下怒极,一瞥眼见到大厅桌上放得有一部,心想:“这姓庄的爱
听奉承,人家只要一赞这部明史修得如何如何好,白花花的银子双手捧给人家,再也不皱一
皱眉头。”便笑道:“庄翁厚赐之,却不恭。兄弟今日离别湖洲,最遗憾的便是无法将‘湖
洲之宝’带一部回家,好让敝乡孤陋寡闻之辈大开眼界。”
庄允城问道:“什么叫着'湖洲之宝'?”吴之荣笑道:“庄翁这可太谦了。士林之中,
纷纷都说,令郎廷珑公子亲笔所撰的那部,史才,史识,史笔,无一不是旷古
罕有,左马班庄,乃是古今良史四大家。这'湖洲之宝',自然便是令郎亲笔所撰的明史了。
~”
吴之荣前一句“令郎所撰”,后一句“令郎亲笔所撰”把庄允城听的心花怒放。他明知
此书并非儿子所作,内心不免遗憾,吴之荣如此说,正好大投所好,心想:“人家都说此人
贪赃,是个龌龊小人,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眼光到是有的。原来外间说珑儿此书是‘湖洲
之宝’,这话倒是第一次听见。”不由得笑容满面,说道:“荣翁说什么左马班庄,古今四
大良史,兄弟可不大明白,还请指教。”吴之荣见他脸色顿和,知道马屁已经拍上,心下暗
暗欢喜,说道:“庄翁未免太谦了。左丘明作,司马迁作,班固作
,都是传诵千载的名作。自班固而后,大史家就没有了。欧阳修作,司马
光作,文章虽佳,才识终究差了。直到我大清盛世,令郎亲笔所撰这部煌煌巨
作出来,方始有人能和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三位前辈齐驱,‘四大良史,左
马班庄’,这句话便是由此而生。”
庄允城笑容满面,连连拱手,说道:“谬赞,谬赞!不过'湖洲之宝'这句话,毕竟当不
起。”吴之荣正色道:“怎么当不起?外间大家都说:'湖洲之宝史丝笔,还是庄史居第一
'!”蚕丝和毛笔是湖洲两大名产,吴之荣品格卑下,却有三分才情,出口成章,将“庄
史”和湖洲丝,湖笔并称。庄允城听得更是喜欢。吴之荣又道:“兄弟来到贵处做官,两袖
清风,一无所得。今日老着脸皮,要向庄翁求一部明史,作为我家传家之宝。日后我吴家子
孙日夕诵读,自必才思大进,光宗耀祖,全仗庄文之赐了。”庄允城笑道:“自当奉赠。”
吴之荣又谈了几句,不见庄允城有何举动,当下又将这部明史大大恭维了一阵,其实这部书
他一页也未读过,只是史才如何如何了得,史识又如何如何超卓,不着边际的瞎说。庄允城
道:“荣翁且请宽坐。”回进内堂。
过了良久,一名家丁捧了一个包裹出来,放在桌上。吴之荣见庄允城尚未出来,幔将包
裹掂了掂,那包裹虽大,却是清飘飘地,内中显然并无银两,心下好生失望。过得片刻,庄
允城回到厅上,捧起包裹,笑道:“荣翁瞧得起敝处的土产,谨以相赠。”
吴之荣谢了,告辞出来,没回到客店,便伸手到包裹中一阵掏摸,摸到的竟是一部书,
一束蚕丝,几十管毛笔。他费了许多唇舌,本想庄允城在一部明史之外,另有几百两银子相
赠,可是赠送的是他信口胡诌的'湖洲三宝'心下暗骂:“他妈的,南浔这些财主,都如此小
气!也是我说错了话,倘若我说湖州三宝乃是金子和银子和明史,岂不是大有所获?”
气愤愤的回到客店,将包裹往桌上一丢,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天已大黑,客店中吃饭
的时候已过,他又舍不得令叫饭菜,愁肠饥火,两相煎熬,再也睡不着觉,当下解开包裹,
翻开那部阅看。看得几页,眼前金光一闪,赫然出现一张金叶。吴之荣一颗心怦怦
乱跳,揉了揉眼细看,却不是金叶是什么?当下一阵乱抖,从书中抖了十张金叶出来,每一
张少说也有五钱,十张金叶便有五两黄金,五两黄金抵得四百两银子。
吴之荣喜不自胜,寻思:“这姓庄的果然狡猾,他怕我讨得这部书去,随手抛弃,翻也
不翻,因此将金叶子夹在书中,看是谁读他儿子的这部书,谁便有福气得此金叶。是了,我
便多读几篇,明天再上门去,一面谢他赠金之惠,一面将书中文章背诵几段,大赞而特赞。
他心中一喜,说不定另有几两黄金相送。”
当下剔亮油灯,翻书诵读,读到明万历四十四年,后金太祖努儿哈赤即位,国号金,建
元“天命”突然间心中一凛:“我太祖于丙辰建元,从这年起,就不该用明朝万历年号,该
用大金天命元年才是。”一路翻阅下去,只见丁卯年后金太宗即位,书中仍用“明天启七
年”,不作“大金天聪元年”。丙子年后金改国号为清,改元崇德,这部书仍作“崇祯九
年”,不书“大清崇德元年”,甲申年书作“崇祯十七年”不书“清顺治元年”。又看入关
之后,书中于乙西年书作“隆武元年”,丁亥年书作“永历永历”,那隆武,永历,乃明朝
唐王,桂王的年号,作书之人明明白白是仍奉明朝正朔,不将清朝放在眼里。他看到这里,
不由得拍案大叫:“反了,反了,这还了得!”
一拍之下,桌子震动,油灯登时跌翻,溅得他手上襟上都是灯油。黑暗之中,突然间灵
机一动,不由得大喜若狂:“这不是老天爷赐给我的一注横才?生官发财,皆由于此。”想
到开心处,不由得大声叫唤起来。忽然听得店伴拍门叫道:“客官,客官,什么事?”
吴之荣笑道:“没什么!”点燃油灯,重新翻阅。这一晚直看到雄鸡啼鸣,这才和衣上
床,却又在书中找了七八十出忌讳犯禁的文字出来,便在睡梦中,也是不住的嬉笑。
换朝改代之际,当政者于这年号正朔,最是着意。最犯忌这,莫过于文字言语之中,引
人思念前朝。记叙的是明代之事,以明代年号纪年,原无不合,担当文字禁网
极密之际,却是极大的祸端。参与修史的学者文士,大都只助修数卷,未能通阅全书,而修
撰最后数卷之人,偏是对前朝痛恨入骨,决不肯在书中用大清年号。庄廷珑是富室公子,双
眼有盲,未免粗疏,终予小人可乘之隙。
次日中午,吴之荣便即乘船东行,到了杭州,在客店中写了一张禀帖,连同这部明史,
送入将军松魁府中。他料想松魁收到禀帖后,便会召见。其时满清于检举叛逆,赏赐极厚,
自己立此大功,开复原官顾是意料之事,说不定还会连升三级。不料在客店中左等右等,一
连等上大半年,日日道将军府去打探消息,却如石沉大海一般,后来那门房竟厉声斥责,不
许他再上门罗唣。吴之荣心焦已极,庄允城所赠金叶兑换的银子即将用尽,这场告发却没半
点结果,又是烦恼,又是诧异。这日在杭州城中闲逛,走过文通堂书局门口,踱进去想看看
白书,以消永日,只见书架上陈列着三部,心想:“难道我所找出的岔子,还
不足以告倒庄允城?且再找几处大逆不道的文字出来,明日再写一张禀帖,递进将军府去。
~”浙江巡抚是汉人,将军则是满洲人,他生怕巡抚不肯行此文字大狱,是以定要向满洲将
军告发。
他打开书来,只看得几页,不由得吓了一跳,全身犹如堕入冰窟,一时宛如涨二和尚,
摸不着头脑,只见书中犯忌的文字竟已全然无踪,自大清太祖开国以后,也都改用了大金大
清的年号纪年,至于功旰建州卫都督,以及大书隆武,永历等年号的文字,更是一字不见。
但文字前后贯串,书页上干干净净,更无丝毫涂改痕迹,这戏法如何变来,实是奇哉怪也
~。
他双手捧书,在书铺中呆呆出神,过得半响,大叫一声:“是了!”眼见此书书页封
函,洁白崭新,向店倌一问之下,果然是湖洲贩书客人新近送来,送货还不过七八天。他心
道:这庄允城好厉害!”当真是钱可通神收回旧书,重新镌版,另刊新书,将原书中所有干
犯禁忌之处,尽行删削干净。哼,难道就此罢了不成?”
吴之荣所料果然不错。原来杭州将军松魁不识汉字,幕府师爷见到吴之荣的禀帖,登时
全身吓出了一身冷汗,知道此事牵连重大之极,拿着禀帖的双手竟不由自主的颤抖不已。
这幕客姓程,名维藩,浙江绍兴人氏。明清两朝,官府的幕僚十之八九是绍兴人,所以
“师爷”二字之上,往往冠以“绍兴”,称为“绍兴”师爷“。这些师爷先跟同乡先辈学到
一套秘诀,此后办理刑名钱谷,处事便十分老到。官府中所有公文,钧由师爷手拟,,大家
既是同乡,下级官员的公文呈到上级衙门去,也就不易遇到挑剔批驳。所以大小新官上任,
最要紧的便是重金聘请一位绍兴师爷。明清两朝,绍兴人做大官的人并不多,却操纵了中国
庶政大数百年之久,也是中国政治史上的一项奇迹。那程维藩宅心忠厚,信奉“公门之中好
修行”这句名言。那是说官府手操百姓生杀大权,师爷拟稿之中略重,便能令百姓家破人
亡,稍加开脱,便可使之死里逃生,因之在公门中救人,比之在寺庙中修行效力更大。他见
明史一案倘若酿成大狱,苏南浙西不知将有多少人丧生破家,当即向将军告几天假,星夜坐
船,来到湖洲南浔镇上,将此事告诉庄允城。
庄允城陡然大祸临头,自是魂飞天外,登时吓得全身瘫软,口诞直流,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良久,这才站起身来,双膝跪地,向程维藩叩谢大恩,然后现他问计。
程维藩从杭州坐船到南浔之时,反覆推考,已思得良策,心想这部流传已
久,隐瞒是瞒不了的,唯有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一面派人前赴各地书铺,将这部书尽数收
购回来销毁,一面赶开夜工,另镌新版,删除所有讳忌之处,重印新书,行销于外。官府追
究之时,将新版明史拿来一查,发觉吴之荣所告不实,便可消一场横祸了。成维藩又教了他
不少关节,某某官府处应送礼若干,某某衙门处应如何疏通,庄允城一一受教。
程维藩回到杭州,隔了半个多月,才将原书及吴之荣的禀帖移送浙江巡抚朱昌柞,轻描
淡写的批了几个字,说道投禀者是因赃已革知县,似有挟怨吹求之嫌,请府台大人详查。
吴之荣在杭州客店中苦候消息之时,庄允城的银子却如流水价将出去。其时庄允城的重
贿,已经送到将军衙门,巡抚衙门和学政衙门。朱昌柞接到公事,这等刊书之事,属学政该
管,压了十多天后,才移牒学政胡尚衡。学政衙门的师爷先搁上大半个月,又告了一个月的
病假,这才慢吞吞的拟稿发文,将公事送到湖洲府去。湖洲府学官又耽搁了二十几天,才移
文归安县和乌程县的学官,要他二人申覆。那两个学官也早得到庄允城的大笔贿赂,其时新
版明史也已印就,二人将二部新版书缴了上去,回说道:“该书平庸粗疏,无裨世道人心,
然细查全书,尚无讳禁犯例之处。”层层申覆,就此不了了之。
吴之荣直到在书铺中发现了新版明史,方知就里,心想唯有弄到一部原版明史,才能重
揭此案。杭州各家书铺之中,原版书早给庄家买清,当下前赴浙东偏僻洲县收购,岂知仍是
一部也觅不到。他穷乡潦倒,只好废然还乡。也是事有凑巧,旅途之中,却在一家客店中见
到店主人正在摇头晃脑的读书,一看之下,所读的便是这部,借来一翻,竟是
原版。这一下大喜过望,心想若向店主人求购,一来他未必肯售,二来自己也无银子,买不
起,只好偷。深夜之中悄悄起床,偷了书便即溜出店门,心想浙江全省有关官员都已受了庄
允城之贿,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告倒北京城去。
吴之荣来到北京,便写了禀帖,告倒礼部,都察院,通政司三处衙门,说明庄家如何贿
赂官员,改镌新版。
不料在京中等不到一个月,三处衙门先后驳覆下来,都称细查庄廷珑所著
一书,无违禁犯例,该革职知县吴之荣所告,并非实情,显系挟嫌诬告,至于贿赂官员云
云,更系扑风捉影之通政司的批驳更是严厉,说道:“该吴之荣以贪墨被革,遂以天下清
官,皆如彼之贪。”原来庄允城受了教,早将新版明史送到了礼部,都察院,通政司三处衙
门,有关官吏师爷,也早送了厚礼打点。吴之荣又碰了一鼻子灰,眼见回家已无盘缠,势将
流落异乡。其时清廷对待汉人文士极为严峻,稍有犯禁,便即处死,吴之荣所告的若是寻常
文人,早已得手,偏生遇着的对手是富豪之家,这才阻难即无退路,心想拼着坐牢,也要将
这件案子干到底,当下又写了四张禀帖,分呈四位顾命大臣,同时又中写了数百张招纸,揭
露其事,在北京城中到处张贴。他这一着却大是行险,倘若官府追究起来,说他危言耸听,
扰乱人心,不免有杀头的重罪。
那四个顾命大臣,名叫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均是满洲的开国功臣。顺治皇
帝逝世之时,遗诏命这四大臣铺政。其中鳌拜最为凶横,朝中党羽极众,清廷大权,几乎尽
操于他一人之手。他生怕敌党他不利,是以派出无数探子,在京城内外打探动静。这日得到
密报,说道北京城中出现许多招贴,揭发浙江姓庄百姓著书谋叛,大逆不道,浙江官员受
贿,置之不理等情。
鳌拜得悉之下,立即查究,登时雷厉风行的办了起来。便在此时,吴之荣的禀帖也已递
入鳌拜府中。他当即召见吴之荣,详问其事,再命手下汉人细阅吴之荣所呈缴的那部原版明
史,所言果是实情。
鳌拜以军功而封公爵,做大官,向来歧视汉人和读书人,掌握大权后便想办几件大案,
镇慑人心,不但使汉人不敢兴反叛之念,也令朝中敌党不敢有甚异动,当即派出钦差,赴浙
江查究。这一来,庄家全家固然逮入京中,连杭州将军松魁,浙江巡抚朱昌柞以下所有大小
官员,也都革职查办。在明史上列名的文学之士,无一不锒铛入狱。
顾炎武,黄宗羲二人在吕流落家中,将此案的来龙去脉,详细道来,吕来龙听得只是叹
惜。当晚三人联榻长谈。议论世事,说道明末魏忠贤等太监陷害忠良,把持朝政,种种倒行
逆施众至明室覆亡,入清后汉人惨遭屠戮,祸难方深,无不扼腕切齿。
次日一早,吕来龙全家和顾黄二人登舟东行。江南中常以上人家,家中都自备有船,江
南水乡,河道四通八达,密如蛛网,一般人出行都是坐船,所谓“北人乘马,南人乘舟”,
自古已然。
到得杭州以后,自运河折而向北,这晚在杭州听到消息,清廷已因此案处决了不少百姓
官员,庄廷珑已死,开棺戳尸,庄允城在狱中不堪虐待而死,庄家全家数十口,十五岁以上
的尽数处斩,妻女发配沈阳,给满洲骑兵为奴。前礼部侍郎李令皙为该书作序,凌迟处死,
四子处斩。李令皙的幼子刚十六岁,法司见杀得人多,心肠软了,命他减供一岁,按照清
律,十五岁以下者得免死充军。那少年道:“我爹爹哥哥都死了,我也不愿独生。”终于不
肯易供,一并处斩。松魁,朱昌柞入狱候审,幕客程维藩凌迟弃市。归安,乌程的两名学官
处斩。因此案牵连,冤枉而死的人亦死不计其数。湖洲知府谭希闵到任还只半月,朝廷说他
知情不报,受贿隐匿,和推官李焕,训导王兆祯同处绞刑。
吴之荣对南浔富人朱佑明心下怀恨最深,那日去打秋风,给他抢白了一场,逐出门来,
当下向办理此案的法司声称,该书注明依据“朱氏原稿增删润饰而成”,这朱氏便是朱佑明
了,又说他的名字”朱佑明“,显是心存前明,诅咒本朝。这样一来,朱佑明和他的五个儿
子同处斩首,朱家的十余万财产,清廷下令都赏给吴之荣。
最惭的是,所有雕版的刻工,印书的印工,装订的钉工,以及书贾,书铺的主人,卖书
的店员,买书的读者,查明后尽皆处斩。据史书记载,其时苏州浒墅关有一个榷货主事李尚
白,喜读史书,听说苏州阊门书坊中有一部新刊的明史,内容很好,派一个工役去买。工役
到时,书店主人外出,那工役便在书铺隔壁一家姓朱的老者家中坐着等候,等到店主回来,
将书买回。李尚白读了几卷,也不以为意。过了几个月,案子发作,一直查究到各处贩书买
书之人。其时李尚白在北京公干,以购逆书之罪,在北京立即斩决。书店主人和奉命买书的
工役斩首。连那隔壁姓朱老者也受牵连,说他即知那人来购逆书,何以不即举报,还让他在
家中闲坐?本因斩首,姑念年逾七十,免死,和妻子充军边远之处。
至于江南名士,因庄廷珑慕其大名,在书中列名参校者,同日凌迟处死,计有茅元锡等
十四人。所谓凌迟处死,乃是一刀一刀,将其全身肢体肌肉慢慢切割下来,直到犯人受尽痛
苦,方才处死。因这一部书而家破人亡的,当真难以计数。
吕留良等三人得到消息,愤恨难当,切齿痛骂。黄宗羲道:”伊璜先生列名参校,这一
会也怕难逃此劫。”
他三人和查伊璜向来交好,都十分挂念。
这一日舟至嘉兴,顾炎武在城中买了一份邸报,上面详列明史一案中获罪诸人的姓名。
却见上谕中有一句说:“查继佐,范骧,陆坼三人,虽列名参校,然事先未见其书,免罪不
究。”顾炎武将邸报拿到舟中,和黄宗羲,吕留良三人同阅,啧啧称奇。
黄宗羲道:”此事必是大力将军所为。“吕留良道:”大力将军是谁?到要请教。“黄
宗羲道:”两年之前,兄弟到伊璜先生家中作客,但见他府第焕然一新,庭院宽大,陈设富
丽,与先前大不相同。府中更养了一班昆曲戏班子,声色曲艺,江南少见。兄弟和伊璜先生
向来交好,说得上互托肝胆,便问起情由。伊璜先生说出一段话来,确是风尘中的奇遇,
“当下便将这段故事转述了出来。
查继佐,字伊璜。这一天家居岁暮,命酒独酌,不久下起雪来,约下越大。查伊璜独饮
无聊,走到门外观赏雪景,见有个乞丐站在屋檐下避雪,这丐者身形魁梧,骨格雄奇,只穿
一件破单衫,在寒风中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脸上颇有郁怒悲愤之色。查伊璜心下奇怪,便
道:”这雪非是一时能止。进来喝一杯如何?“那乞丐道:”甚好查伊璜便邀请他进屋,命
书童取出杯筷,斟了杯酒,说道:“请!”那乞丐举杯便干,赞得:“好酒!”
查伊璜给他连斟了三杯,那丐者饮得极是爽快。查伊璜最喜的是爽快人,心下喜欢,说
道:“兄台酒量极好,不知能饮多少?”那丐者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
多?”这两句虽是熟套语,但在一个乞丐口中说出来,却令查伊璜暗暗称奇,当即命书童捧
出一大坛绍兴女儿红来,笑道:“在下酒量有限,适才又已饮过,不能陪兄畅饮。老兄喝一
大碗,我陪一小杯如何?”那丐者道:“这也使得。”
当下书童将酒烫热,分斟在碗中杯内。查伊璜喝一杯,那乞丐便喝一大碗。待那乞丐喝
到二十余碗时,脸上日无酒意,查伊璜却已颓然醉倒。要知那绍兴女儿红酒入口温和,酒性
却颇厉害。绍兴人家生下儿子女儿,便酿数坛至数十坛不等,埋入地下,待女儿长大嫁人,
将酒取出宴客,那酒其时作琥珀色,称为女儿红。想那酒埋藏十七八年以至二十余年,自然
醇厚之极。至于生儿子人家所藏之酒,称为“状元红”,盼望儿子日后中状元时取出宴客。
状元非人人可中,多半是在儿子娶媳妇时用以飨客了。酒坊中酿酒用以贩卖的,也袭用了状
元红,女儿红之名。
书童将查伊璜扶入内堂安睡,那乞丐自行又到屋檐之下。次晨查伊璜醒转,忙去瞧那乞
丐时,只见他负手而立,正在欣赏雪景。一阵北风吹来,查伊璜只觉寒入骨髓,那乞丐却是
泰然自若。查伊璜道:“天寒地冻,兄台衣衫未免过于单薄,”当即解下身上的羊疲袍子,
披在他肩头,又取了十两银子,双手捧上,说道:“这些买酒之资,兄台勿却。何时有兴,
请再来喝酒。昨晚兄弟醉倒,未能扫塌留宾,简慢勿怪。”那乞丐接过了银子,说道:“好
说。”也不道谢,扬长而去。
第二年春天,查伊璜到杭州游玩,一日在一座破庙之中,见到有口极大的古钟,少说也
有四百来斤,他正在鉴赏钟上所刻的文字花纹,忽有一名乞丐大踏步走进佛殿,左手抓住钟
钮,向上一提,一口大钟竟然离地数尺。那乞丐在钟下取出一大完肉,一大钵酒来,放在一
旁,再将古钟置于原处。查伊璜见他如此神力,不禁赫然,仔细看时,竟然便是去冬一起喝
酒的那乞丐,笑问:“兄台还认得我吗?”那乞丐向他望了一眼,笑道:“啊,原来是你。
今日我来作东,大家再喝个痛快,来来来,喝酒。”说着将土钵递了过去。
查伊璜接过土钵,喝了一大口,笑道:“这酒挺不错啊。”那乞丐从破碗中抓起一大块
肉,道:“这是狗肉,吃不吃?”查伊璜虽觉肮脏,但想:“我即当他是酒友,倘若推辞,
未免瞧他不起了。”道谢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咀嚼之下,倒也甘美可口。两人便在破庙中
席地而坐,将土钵递来递去,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吃肉时便伸手到碗中去抓,不多时酒肉
俱尽。那乞丐哈哈大笑,说道:“只可惜酒少了,醉不到孝廉公。”
查伊璜道:“去年冬天在敝处邂逅,今日又再无意中相遇,实是有缘。兄台神力惊人,
原来是一位海内男子,得能结交你这位朋友,小弟好生喜欢,兄台有兴,咱们到酒楼去再饮
如何?”那乞丐道:“甚妙!甚妙!”两人到西湖边的楼外楼,呼酒又饮,不久查伊璜又即
醉倒。待得酒醒,那乞丐已不知去向。
那是明朝崇祯末年之事,过得数年,清兵入关,明朝覆亡。查伊璜绝意进取,只在家中
闲居,一日忽有一名军官,领兵四名,来到查府。
查伊璜吃了一惊,只道是祸事上门,岂知那军官执礼甚恭,说道:“奉广东吴军门之
命,有薄礼奉赠。”查伊璜道:“我和贵上素不相识,只怕是弄错了。”那军官取出拜盒,
拿出一张大红泥金名帖,上写“拜上查先生伊璜,讳继佐”,下面写的是“眷晚生吴六奇顿
首百拜”。查伊璜心想:"我连吴六奇的名字也没听见过,为何送礼于我?”当下沉呤不语。
那军官道:“敝上说道,这些薄礼,请查先生不要见笑。”说着将两只朱漆烫金的圆盒放在
桌上,俯身请安,便即别去。
查圆伊璜打开礼盒,赫然是五十两黄金,另一盒却是六瓶洋酒,酒瓶上缀以明珠翡翠,
华贵非凡。查伊璜一惊更甚,追出去要那军官收回礼品,武人步快,早已去得远了。
查伊璜心下纳闷,寻思:“飞来横财,非祸是福,莫非有人陷害于我?”当下将两只礼
盒用封条封起,藏于密室。查氏家境小康,黄金倒也不必动用,只是久闻洋酒之名,不敢开
瓶品尝,未免心痒。
过了数月,亦无他异。这一日,却有一名身穿华贵的贵介公子到来。那公子不过十七八
岁,精神饱满,气宇轩昂,带着八名从人,一见查一盒,便即跪下磕头,口称:“查世伯,
侄子吴宝宇拜见。”查伊璜忙即扶起,道:“世伯之称,可不敢当,不知尊大人是谁?”那
吴宝宇道:“家严名讳,上六下奇,现居广东通省水陆提督之职,特命小侄造府,恭请世伯
到广东盘亘数月。”
查伊璜道:“前承令尊大人厚赐,心下好生不安,说来惭愧,兄弟生性蔬阔,记不起何
时和令尊大人相识,兄弟一介书生,素来不结交贵官。公子请少坐。”说着走进内室,将那
两只礼盒捧了出来,道:“还请公子携回,实在不敢受此厚礼。”他心想恶吴六奇在广东做
提督,必是慕己之名,欲以重金聘去做幕客。这人官居高位,为满洲人做鹰犬,欺压汉人,
倘若受了他金银,污了自己的清白,当下脸色之间颇为不豫。
吴宝宇道:“家严吩咐,务必请到世伯。世伯若是忘了家严,有一件信物在此,世伯请
看。”在从人手中接过一个包裹,打了开来,却是一件十分敝旧的羊皮袍子。
查伊璜见到袍子,记得是昔年赠给雪中奇丐的,这才恍然,原来这吴六奇将军,便是当
年共醉的酒友,心中一动:“清兵占我天下,若有手握兵符之人先建义旗,四方响动,说不
定便能将清兵逐出关外。这奇丐居然还记得我昔日一饭一袍之惠,不是没有良心之人,我若
动以大义,未始没有指望。男儿建功报国,正在此时,至不济他将我杀了,却又如何?”
当下欣然就道,来到广州。吴六奇将军接入府中,神态极是恭谨,说道:“六奇流落江
南,得蒙查先生不弃,当我是个朋友。请我喝酒,送我皮袍,倒是小事,在那破庙中肯和我
同钵喝酒,手抓狗肉,那才是真正瞧得起我了。六奇其时穷途潦倒,到处遭人冷眼,查先生
如此热肠相待,登时令六奇大为振奋。得有今日,都是出于查先生之赐。”查一盒淡淡的
道:“在晚生看来,今日的吴将军,也不见得就比当年的雪中奇丐高明了。”
吴六奇一怔,也不再问,只道:“是,是!”当晚大开筵席,遍邀广州城中的文武官员
与宴,推查伊璜坐了首席,自己在下首相陪。
广东省自巡抚以下的文武百官,见提督大人对查伊璜如此恭敬,无不暗暗称异。那巡抚
还道查伊璜是皇帝派出来微服查访的钦差大臣,否则吴六奇平素对人十分倨傲,何以对这个
江南书生却这等必恭必敬?酒散之后,那巡抚悄悄向吴六奇探问,这位贵客是否朝中红员。
吴六奇微微一笑,说道:”老兄当真聪明,鉴貌辨色,十有九中。“这句话本来意存讥讽,
说他这第十次却猜错了。岂知那巡抚竟会错了意,只道查伊璜真是钦差,心想这位查大人在
吴提督府中居住,已给他巴结上了,吴提督向来和自己不甚投机,倘若钦差大人回京之后。
奏本中对我不利,那可糟糕,回去后备了一份重礼,次日清晨,便送到提督府来。
吴六奇出来见客,说道查先生昨晚大醉未醒,府台的礼物一定代为交到,一切放心,不
必多所挂怀。巡抚一听大喜,连连称谢而去。消息传出,众官员都知巡抚大人送了份厚礼给
查先生。这位查先生是何来头,不得而知,但连巡抚都送厚礼,自己岂可不送?数日之间,
提督府中礼物有如山积。吴六奇命帐房一一照收,却不令查先生得知。他每日除了赴军府办
理公事外,总是陪着查伊璜喝酒。
这一日傍晚时分,两人又在华亭凉台中对坐饮酒。酒过数巡,查伊璜道:”在府上叨扰
多日,已感盛情,晚生明日便要北归了。“吴六奇道:”先生说那里话来?先生南来不易,
若不住上一年半载,决计不放先生回去。明日陪先生到五层楼去玩玩。广东风景名胜甚众,
几个月内,游览不尽。“
查伊璜乘着酒意,大胆说道:“山河虽好,已沦夷狄之手,观之徒增伤心。”吴六奇脸
色微变,道:“先生醉理,早些休息罢。”查伊璜道:“初遇之时,我敬你是个风尘豪杰,
足堪为友,岂知竟是失眼了。”吴六奇问道:“如何失眼?'查伊璜朗声道:”你具大好身手
~,不为国民出力,却助纣为虐,作朝廷的鹰犬,欺压我大汉的百姓,此刻兀自洋洋得意,
不以为耻。查某未免羞以为友。“说着霍地站起身来。
吴六奇道:”先生噤声,这等话给人听见了,可是一场大祸。“查伊璜道:”我今日还
当你是朋友,有一番良言相劝。你如不听,不妨便将我杀了。查某手缚鸡之力,反正难以相
抗。“吴六奇道:”在下洗耳恭听。“查伊璜道:“将军手绾广东全省兵符,正事起义反正
的良机。登高一呼,天下响应,纵然大事不成,也教清廷破胆,轰轰烈烈的干它一场,才不
负你天生神勇,大好头颅。“
吴六奇斟酒于碗,一口干了,说道:“先生说得好痛快!”双手一伸,嗤的一声响,撕
破了自己袍子衣襟,露出黑髦髦的胸膛,拨开胸毛,却见肌肤上刺着八个小字:“天地父母
~,反清复明。”
查伊璜又惊又喜,问道:“这。。。。。。这是什么?”吴六奇掩好衣襟,说得:“适
才听得先生一番宏论,可敬可佩。先生不顾殒身灭族的大祸,披肝沥胆,向在下指点,在下
何干再行隐瞒。在下本在丐帮,此刻是天地会的洪顺堂红旗香主,誓以满腔热血,反清复
明。”查伊璜见了吴六奇的胸口刺字,更无怀疑,说得:“来将军身在曹营心在汉,适才言
语冒犯,多有得罪。”六奇大喜,心想这“身在曹营心在汉”,那是将自己比作关云长了,
道:“这等比喻,可不敢当。”查伊璜道:“不知何谓丐帮,何谓天地会,倒要请教。”
吴六奇道:“生请再喝一杯,待在下慢慢说来。”当下二人各饮了一杯。
吴六奇道:“由来已久,自宋朝以来,便是江湖上的一个大帮。帮中兄弟均是以行乞为
生,就算是家财豪富之人,入了丐帮,也须散尽家资,过叫化子的生活。帮中帮主以下是四
大长老,其下是前后左右中五方护法。在左护法,在帮中算是八袋弟子,位份已颇不低。后
来因和一位姓孙的长老不和,打起架来,在下其时酒醉,失手将重伤。不敬尊长已是大犯帮
规,殴伤长老更是大罪,帮主和四长老集议之后,将在下斥革出帮。那日在府上相遇,先生
请我饮酒,其时在下初遭斥逐,心中好生郁闷,承蒙先生不弃,胸怀登时舒畅了不少。”查
伊璜道:“原来如此。”
吴六奇道:“第二年春,在西湖边上再度相逢,先生折节下交,誉我是海内奇男子。在
下苦思数日,心想我不容于丐帮,江湖上朋友都瞧我不起,每日里烂醉如泥,自暴自弃,眼
见数年之间,就会醉死。这位查先生却说我是位奇男子,难道就此一蹶不振,再无出头之
日?过不多时,清兵南下,我心下愤怒,不明是非,竟去投效清军,立了不少军功,残杀同
胞,思之好生惭愧。”。查伊璜正色道:“这就不对了。兄台不容于丐帮,独来独往也好,
自树门户也好,何苦出此下策,前去投效清军?“吴六奇道:”在下愚鲁,当时未得先生教
诲,干了不少错事,当真该死之极。“查伊璜点头道:”将军既然知错,将功赎罪,也还不
迟。“
吴六奇道:“后来清兵席卷南北,我也官封提督。两年之前,半夜里忽然有人闯入我卧
室行刺。这刺客武功不是我的对手,给我拿住了,点灯一看,竟然便是昔年给我打伤的那位
丐帮孙长老。他破口大骂,说我卑鄙无耻,甘为异族鹰犬。他越骂越凶,每一句话都打中了
我心坎。这些话有时我也想到了,明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是不对,深夜扪心自问,好生惭
愧,只是自己所想,远不如他所骂得那么痛快明白。我叹了口气,解开他被我封住的穴道,
说道:'孙长老,你骂得很对,你这就去罢!'他颇为诧异,便即越窗而去。”
查伊璜道:“这件事做对了!”
吴六奇道:“其时提督衙门的牢狱之中,关得有不少反清的好汉子。第二天的清早,我
寻些藉口,一个个将他们放了,有的说是捉错了人,有的说不是主犯,从轻发落。过了一个
多月,那位孙长老半夜又来见我,开门见山的问我,是否已有了悔悟之心,原意反清立功。
我拔出刀来,一刀斩去左手两根手指,说:”吴六奇决心痛改前非,今后听从孙长老号令。
'伸出左手,果然无名指和小指已然不见,只剩三根手指。
查伊璜大拇指一竖,赞道:“好汉子!”
吴六奇继续说道:”孙长老见我意诚,又知我虽然生性鲁莽,说过的话倒是从未失言,
便道:“很好,待我回覆帮主,请帮主的示下。“十天之后,孙长老又来见我,说帮主和四
长老会商,决定收我回帮,重新由一袋弟子做起。又说丐帮已和天地会结盟,同心协力,反
清复明。那天地会是台湾国姓爷郑大帅手下谋主陈永华陈先生所创,近年来在福建,浙江。
广东一带,好生兴旺。孙长老替我引见会中广东洪顺堂香主,投入天地会。天地会查了我一
年,交我办了几件要事,见我确是忠心不贰,最近陈先生从台湾传讯来,封我为洪顺堂香主
之职。”
查伊璜索然不明白天地会的来历,但台湾国姓爷延平郡王郑成功孤军抗清,精忠英勇,
天下无不知闻。这天地会既是他手下谋主陈永华所创,自然是同道中人,当下不住点头。吴
六奇又道:“国姓爷昔年率领大军,围攻金陵,可惜寡不敌众,退回台湾,但留在江浙闽三
省不及退回的旧部官兵却着实不少。陈先生暗中联络老兄弟,组成了这个天地会,会里的口
号是'天地父母,反清复明',那便是在下胸口所刺的八个字。寻常会中兄弟,身上也不刺
字,在下所以自行刺字,是学一学当年岳武穆'尽忠报国'的意思。”
查伊璜心下甚喜,连喝理两杯酒,说道:“兄台如此行为,才真正不愧为海内奇男子之
称了吴六奇道:“'海内奇男子',在下愧不敢当,只要查先生认我是个朋友,姓吴的已快活
不已了。我们天地会总舵主陈永华陈先生,又有一个名字叫作陈近南,那才着实响当当的英
雄好汉,江湖上说起来无人不敬,有两句话说的好:'平生不识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
在下尚未见过陈总舵主之面,算不了什么人物。”查伊璜想象陈近南的英雄气概,不禁神
往。斟了两杯酒,说道:“来,咱们为陈总舵主干一杯!”
两人一口饮干。查伊璜道:“查某一介书生,于国于民,全无裨益。只须将军那一日乘
机而动,奋起抗清,查某必当投效军前,稍尽微劳。”
自这日起,查伊璜在吴六奇府中,与他日夜密谈,商讨抗清的策略。吴六奇说道:“天
地会的势力已逐步扩展到北方诸省,各个大省之中都已开了香堂。查伊璜在吴六奇幕中直耽
了六七月之久,这才回乡。回到家里,却大吃一惊,旧宅旁竟起了好大一片新屋,原来吴六
奇派人携了广东大小官员所送的礼金,来到浙江查伊璜府上大兴土木,营建楼台。
查伊璜素知黄宗羲和顾炎武志切兴复,奔走四方,聚合天下英雄豪杰,共图反清,因此
将这件事毫不隐瞒的跟他说了。
黄宗羲在舟中将这件事源源本本的告知了吕留良,说道:”此事若有泄漏,给清廷先下
手为强,伊璜先生和吴将军固是灭族之祸,而反清的大业是折了一条栋梁。“吕留良道:”
除了你我三人之外,此事自是决不能吐露只字,纵然见到伊璜先生,也绝不能提到广东吴将
军的名字。“黄宗羲道:“伊璜先生和吴将军有这样一段渊源,朝中大臣对吴将军倚畀正
殷,吴将军出面给伊璜先生说项疏通,朝廷非卖他这个面子不可。”吕留良道:“黄兄所见
甚是,只不知陆,范二人,如何也和伊璜先生一般,说是'未见其书,免罪不究'?难道他二
人也有朝中有力者代为疏通吗?”黄宗羲道:“吴将军替伊璜先生疏通,倘若单提一人,只
怕惹起疑心,拉上两个人来陪衬一下,也未可知。”吕留良笑道:“这等说来,范陆二人只
怕直到此刻,还不知这条命是如何拾来的。”顾炎武点头道:“江南名士能多保全一位,也
就多保留一份元气。”
他三人所谈,乃当世最隐秘之事,其时身在运河舟中,后舱中只有吕室母子三人,黄宗
羲又压低了嗓子而说,自不虞为旁人窃听,舟既无墙,也不怕隔墙有耳了。不料顾炎武一句
话刚说完,忽听得头顶喋喋一声怪笑。三人大吃一惊,齐喝:“什么人?”却更无半点声
息。三人面面相觑,均想:“难道真有鬼怪不成?”
三人中顾炎武最为大胆,也学过一点粗浅的防身武艺,一凝神间,伸手入怀,摸出一把
匕首,推开窗门,走向船头,凝目向船篷顶瞧去,突然船篷窜起一条非黑影,扑将下来。顾
炎武喝道:“是谁?”举匕首向那黑影刺去。但觉手腕一痛,已给人抓住,跟着后心酸麻,
已给人点中了穴道,匕首脱手,人也给推进船舱之中。黄走向和吕留良见顾炎武给人推进舱
来,后面站着一个黑衣汉子,心中大惊,见那汉子身材魁梧,满面狞笑。吕留良道:“阁下
黑夜之中擅自闯入,是何用意?”
那人冷笑道:“多谢你们三个挑老子发财哪。吴六奇要造反,查运河要造反,鳌少保得
知密报,还不重重有赏?嘿嘿,三位这就跟我上北京去作个见证。”
吕顾黄三人暗暗心惊,均深自悔恨:“我们深宵在舟中私语,还是给他听见了,我们行
事鲁莽,死不足惜,这一下累了吴将军,可坏了大事。”
吕留良道:“阁下说什么话,我们可半点不懂。你要诬陷好人,尽管自己去干,要想拉
扯上旁人,那可不行。”他决意以死相拼,如给他杀了,那便死无对证。
那大汉冷笑一声,突然欺身向前,在吕留良和黄宗羲胸口各点一点,吕黄二人登时也动
弹不得。那大汉哈哈一声,说道:“众位兄弟,都进舱来罢,这一次咱们前锋营立的功劳可
大着啦。”后梢几个人齐声答应,进来了四人,都是船家打扮,一齐哈哈大笑。
顾黄吕三人面面相觑,知道前锋营是皇帝的亲兵,不知如何,这几人竟会早跟上自己,
扮着船夫,一直在船篷外窃听。黄宗羲发吕留良也还罢了,顾炎武这十几年来足迹遍神州,
到处结识英雄豪杰,眼光可谓不弱,对这几名船夫竟没留神。
只听一名亲兵叫道:“船家调过船头,回杭州去,有什么古怪,小心你的狗命。”后梢
上那掌舵的梢公应道:“是!”
掌舵梢公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顾炎武雇船时曾跟他说过话,这梢公满脸皱纹,弯腰
如弓,确是年长摇橹拉纤的模样,当时见了便毫不起疑。没想到这老梢公虽是货真价实,他
手下的船夫都掉了包,自是众亲兵威逼之下,无可奈何,只怪自己但顾得和黄吕二人高谈阔
论,陷身危局而不自知。
那黑衣大汉笑道:“顾先生,黄先生,吕先生,你们三位名头太大,连京里大老爷们也
知道了,否则我们也不会跟上了你们,哈哈!”转头向四位属下道:“咱们得了广东吴提督
谋反的真凭实据,这就赶紧去海宁把那姓查的抓了去来。这三个反贼倔强的紧,逃是逃不了
的,得提防他们服毒跳河。你们一个钉住一个,有什么岔子,干系可不小。”那四人应道:
“是,谨遵瓜管带吩咐。”瓜管带道:“回京后见了鳌少保,人人不愁生官发财。”一名亲
兵笑道:“那都是瓜管带提拔栽培,单凭我们四个,那有这等福分?”
船头忽然有人嘿嘿一笑,说道:“凭你们四人,原也没这等福分。”
船舱门呼的一声,向两旁飞开,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现身舱口,负手背后,脸露微笑。
瓜管带道:“官老爷们在这里办案,你是谁?”那书生微笑不答,迈步踏进船舱。刀光闪
动,两柄单刀分从左右劈落。那书生闪身避过,随即欺向瓜管带,挥掌拍向他头顶。瓜管带
忙伸左臂挡格,右手成拳,猛力击出。那书生左脚反踢,踹中了一名亲兵胸口,那亲兵大叫
一声,登时鲜血狂喷。另外三名亲兵举刀或削或剁。船舱中地形狭窄,那书生施展擒拿功
夫,劈击勾打,咯的一声响,一名亲兵给他掌缘劈断了颈骨。瓜管带右掌拍出,击向那书生
的后脑。那书生反过左掌,砰的一声,双掌相交,瓜管带背心重重撞上船舱,船舱登时塌了
一片。那书生连出两掌,拍在余下两名亲兵的胸口,咯咯声响,二人肋骨齐断。
瓜管带纵身从船舱缺口中跳将出去。那书生喝到:“那里走?”左掌急拍而出,眼见便
将击到他背心,不料瓜管带正在此时左脚反踢,这一掌恰好击在他的足底,一股掌力反而推
着他向前飞去。瓜管带急跃窜出,见岸边有一株垂柳挂向河中,当即抓住柳枝,一个倒翻筋
斗,飞过了柳树。
那书生奔到船头,提起竹篙,挥手掷出。
月光之下,竹篙犹似飞蛇,急射而前。但听得瓜管带“啊“的一声长叫,斥革已插入他
后心,将他钉在地上,篙身兀自不住晃动。
那书生走进船舱,解开顾黄吕三人的穴道,将四名亲兵的尸体抛入运河,重点灯烛。顾
黄吕三人不住道谢,问起姓名。
那书生笑道:”贱名适才承蒙黄先生齿及,在下姓陈,草字近南。 第二回 绝世奇事传闻里 最好交情见面初
第二回 绝世奇事传闻里 最好交情见面初
扬州城自古为繁华胜地,唐时杜牧有诗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古
人云人生乐事,莫过于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自隋炀帝开凿运河,扬州地居运河之中,
为苏浙漕运必经之地。明清之季,又为盐商大贾所聚集,殷富甲于天下。
清朝康熙初年,扬州瘦西湖畔的鸣玉坊乃青楼名妓汇集之所。这日正是暮春天气,华灯
初上,鸣玉坊各家院子中传出一片丝竹和欢笑之声,中间又夹着猜枚行令,唱曲闹酒,当真
是笙歌处处,一片升平景象。
忽然之间,坊南坊北同时有五六人齐声吆喝:“各家院子生意上的朋友,姑娘们,来花
银玩儿的朋友们,大伙儿听着:我们来找一个人,跟旁人并不相干,谁都不许乱叫乱动。不
听吩咐的,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一阵吆喝之后,鸣玉坊中立即静了片刻,跟着各处院子中
喧声四起,女子惊呼声,男子叫囔声,乱成一团。
丽春院中正在大排筵席,十余名大盐商坐了三桌,每人身边都坐着一名妓女,一听到这
呼声,人人脸色大变。齐问:“什么事?”“是谁?”“是官府来查案吗?”突然间大门上
擂鼓也似的打门声响了起来,龟奴吓得没了主意,不知是否该去开门。
砰的一声,大门撞开,涌进十七八名大汉。
这些大汉短装结束,白布包头,青带缠腰手中拿着明晃晃的钢刀,或是铁尺铁棍。众盐
商一见,便认出是贩私盐的盐枭。当时盐税甚重,倘若逃漏盐税,贩卖私盐,获利颇丰。扬
州一带是江北淮盐的集散之地,一般亡命之徒成群结队,逃税贩盐,这些盐枭极是凶悍,遇
到大队官兵是一哄而散,逢上小队官兵,一言不合,抽出兵刃,便与对垒。是以官府往往眼
开眼闭,不加干预。众盐商知道盐枭向来只是贩卖私盐,并不抢劫行商或做其他歹事,平时
与百姓买卖私盐,也公平诚实,并不仗势欺人,今日忽然这般强凶霸道的闯进鸣玉坊来无不
又是惊慌,又是诧异。
盐枭中有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说道:“各位朋友,打扰模怪,在下赔礼。”说着抱拳自
左至右,又自右至左的拱了拱手,跟着朗声道:“天地会姓贾的朋友。贾老六贾老兄,在不
在这里?”说着眼光向众盐商脸上逐一扫去。
众盐商遇上他的眼光,都是神色惶恐,连连摇头,心下却也坦然:“他们江湖上帮会自
各里闹市寻仇,跟旁人可不相干。”
那盐枭老者提高声音叫道:“贾老六,今儿下午,你在瘦西湖旁酒馆中胡说八道,说什
么扬州贩私盐的人没种,不敢杀官造反,就只会走私贩盐,做些没胆子的小生意。你喝饱了
黄汤,大叫大囔,说道扬州贩私盐的倘若不服,尽管到鸣玉坊来找你便是。我们这可不是来
了吗?贾老六,你是天地会的好汉子,怎地做了缩头乌龟啦?”
其余十几名盐枭跟着叫囔:“天地会的好汉子,怎么做了缩头乌龟?辣块妈妈,你们到
底是天地会,还是缩头会哪?”
那老者道:“这是贾老六一个人胡说八道,可别牵扯上天地会旁的好朋友。咱们贩私盐
的,原只挣一口苦饭吃,那及得上天地会的英雄好汉?可是咱们缩头乌龟倒是不做的."1等
了好一会,始终不听得那天地会的贾老六搭腔。那老者喝到:“各处屋子都去瞧瞧,见到那
姓贾的缩头乌龟,便把他请出来。这人脸上有个大刀疤。好认得很。”众盐枭轰然答应,便
一间间屋子去搜查。
忽然东边厢房中有个粗豪的声音说道:“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打扰老子寻快活?”
众盐枭纷纷吆喝:“贾老六在这里了!”“贾老六,快滚出来!”“他妈的,这狗贼好
大胆子!”
东厢房那人哈哈大笑,说道:“老子不姓贾,只是你们这帮家伙胡骂天地会,老子可听
着不大顺耳。老子不是天地会的,却知道天地会的朋友们个个是英雄好汉。你们这些贩私盐
的,跟他们提鞋儿,抹屁股也不配。”众盐枭气得哇哇大叫,三名汉子手执钢刀,向动厢房
扑了进去。却听得“哎哟”,“哎哟”连声,三人一个接一个的倒飞了出来,摔在地下。一
名大汉手中钢刀反撞自己额头,鲜血长流,登时晕去。跟着又有六名盐枭先后抢进房去,但
听得连声呼叫,那六人一个个都给摔了出来。这些人兀自喝骂不休,却已无人再抢进房去。
那老者走上几步,向内张去,朦胧中见一名虬髯大汉坐在床上,头上包了白布,脸上并
无刀疤,果然不是贾老六。那老者大声问道:“阁下好身手,请问尊姓大名?”
房内那人骂道:“你爹爹姓什么叫什么,老子自然姓什么叫什么。好小子,连你爷爷的
姓名也忘记了。”
站在一旁的众妓女之中,突然有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妓女“咯咯”一声,笑了出来。一名
私盐贩子抢上一步,拍拍两记耳光,打得那妓女眼泪鼻涕齐流。那盐枭骂道:“他妈的臭婊
子,有什么好笑?”那妓女吓得不敢再说。
蓦地里大堂旁钻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大声骂道:“你敢大我妈!你这死乌龟,烂王
八。你出门便给天打雷劈,你手背上掌上马上便生烂疔疮,烂穿你手,烂穿舌头,脓血吞下
肚去,烂断你肚肠。”
那盐枭大怒,伸手去抓那孩子,那孩子一闪,躲到了一名盐商身后,那盐枭左手将那盐
商一推,将他推得摔了一交,右手一拳,往那孩子背心重重捶了下去。那中年妓女大惊,叫
道:“大爷饶命!”那孩子甚是滑溜,一矮身,便从那盐枭胯下钻了过去,伸手抓出,正好
抓住他的阴囊,使劲猛捏,只痛得那大汉哇哇怪叫。那孩子却已逃了开去。
那盐枭气无可泄,砰的一拳,打在那中年妓女脸上。那妓女立时晕了过去。那孩子扑到
她身上,叫道:“妈,妈!”那盐枭抓住孩子后领,将他提了起来,正要伸拳打去,那老者
喝到:“别胡吵!放下小娃子。”那盐枭放下孩子,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将他踢得几个斤
斗翻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那老者向那盐枭横了一眼,对着房门说道:“我们是青帮兄弟,只因天地会一位姓贾的
朋友公然辱骂青帮,又说在鸣玉坊中等候我们来评理,因此前来找人,阁下既然不是天地会
的,又跟敝帮井水不犯河水,如何便出口伤人?请阁下留下姓名,帮主他们查问起来,也好
有个交代。”
房里那人笑道:“你们要寻天地会的朋友算帐,跟我什么相干?我自在这里风流快活,
大家既然井水不犯河水,那便别来打扰老子兴头。不过我劝老兄一句,天地会的人,老兄是
惹不起的,给人家骂了,也还是白铙,不如夹起尾巴,乖乖的去贩私盐,赚银子罢。”那老
者怒道:“江湖之上,倒没见过你这等不讲理的人。”房里那人冷冷的道:“我讲不讲理,
跟你有甚相干?莫非你现招郎进舍,要叫我姐夫?”
便在此时,门外悄悄闪进三个人来,也都是盐贩子的打扮。一个手拿链子枪的瘦子低声
问道:“点子是什么来头?”那老者摇头道:“他不肯说但口口声声的给天地会 第三回 符来袖里围方解 椎脱囊中事竟成
第三回 符来袖里围方解 椎脱囊中事竟成
不一日到了北京,进城之时,已是午后。茅十八叫韦小宝说话行动,须得小心,京城之
地,公差耳目众多,可别露出了破绽。韦小宝道:“我有什么破绽?你自己小心别露出破绽
才是。你不是要找鳌拜比武吗?上门去找便是。”
茅十八苦笑不答,当日说要找鳌拜比武,只是心情激荡之际的一句壮语,他虽然鲁莽粗
豪,毕竟已在江湖上混了二十来年,岂不知鳌拜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怎肯来跟他
这么个江湖汉子比武?之际武功不过是二三流脚色,鳌拜倘若真是满洲第一勇士,多半打他
不过。不过既已在韦小宝面前夸下海口,可不能不上北京,心想带着这小孩在北京城里逛得
十天半月,瞧瞧京城的景色,大吃大喝个痛快,送他回扬州便是。鳌拜是一定不肯跟之际比
武的,然而是他不肯,可不是之际不敢,韦小宝也不能讥笑我没种。万一鳌拜当真肯比,那
么茅十八拼了这条老命也就是了。
两人来到西城一家小酒店中,茅十八要了酒菜,正饮之间,忽见酒店外走进两个人来,
一老一少。那老的约莫六十来岁,小的只十一二岁。两人穿的服色都甚古怪,韦小宝不知他
们是何等样人,茅十八却知他们是皇宫中的太监。
那老太监面色蜡黄,弓腰曲背,不住咳嗽,似是身患重病。小太监扶住了他,慢慢走到
桌旁坐下。老太监尖声尖气的道:“拿酒来!”酒保诺诺连声,忙取过酒来。
老太监从身边摸出一个纸包,打了开来,小心翼翼的用小指甲挑了少许,溶在酒里,把
药包放回怀中,端起酒杯,慢慢喝下。过得片刻,突然全身痉挛,抖个不住。那酒保慌了,
忙问:“怎么?怎么?”那小太监喝到:“走开,罗里罗嗦干什么?”那酒保哈腰赔笑,走
了开去,却不住打量二人。;太监双手扶桌,牙关格格相击,越抖越厉害,再过得片刻,连
桌子也不住摇晃起来,桌上筷子根根掉在地上。
小太监慌了,说道:“公公,再服一剂好不好?”伸手到他怀中摸出了药包,便要打
开。老太监尖声叫道:“不。。。。。。不。。。。。。不要。。。。。。!”脸上神色甚
是紧迫。小太监握着药包,不敢打开。
就在此时,店门口脚步声响,走进七名大汉来。都是光着上身,穿了牛皮裤子,辫子盘
在头顶,全身油腻不堪,晶光发亮,似是用油脂至顶至腿都涂满了。七人个个肌肉虬结,胸
口生着髭髭黑毛,伸出手来,无不掌巨指粗。七人分坐两张桌子,大声叫囔:“快拿酒来,
牛肉肥鸡,越快越好!”
脚步应道:“是!是!”摆上筷子,问道:“客官,吃什么菜?”一名大汉怒道:“你
是聋子吗?”另一名大汉突然伸手,抓住了酒保后腰,转臂一挺,将他举了去来。脚步手足
乱舞,吓得哇哇大叫。七名大汉哈哈大笑。那大汉一甩手,将酒保摔了到店外,砰的一声,
掉在地下。酒保大叫:“啊哟!我的妈啊!”众大汉又是齐声大笑。
茅十八低声道:“这时玩摔跤的。他们抓起了人,定要远远摔出,免得对手落在身边,
立即反攻。”韦小宝道:“你会不会摔跤『”茅十八道:“我没学过。这种硬功夫遇上了武
功好手,便没多大用处。”韦小宝道:“那你是打得过他们了?”茅十八笑道:“跟这种莽
夫有什么好打?”韦小宝道:“你一个打他们七个,一定要输。”茅十八道:“他们不是我
对手。”
韦小宝突然大声道:“喂,大个儿们,我这个朋友说,他一个人能打赢你们七个。”茅
十八忙喝:“别惹事生非。”但韦小宝最爱的偏偏就是惹事生非,眼见那七名大汉无缘无故
的将酒保摔得死去活来,心头有气,听茅十八说一人能打赢他们七个,便从中挑拨,好叫茅
十八教训教训他们。
他们大汉齐向茅韦二人瞧来。一人问道:“小娃娃,你说什么?”韦小宝道:“我这朋
友说,你们欺负酒保,不算英雄好汉,有种的就跟他斗斗。”一名大汉怒目圆睁,对着茅十
八道:“王八蛋,是你说的吗?”
茅十八知道这七人都是玩摔跤的满洲人,本来不想闹事,但他一见满洲人便心中有气,
又听那大汉开口骂人,提起酒壶,劈面便飞了出去。那大汉伸手一格,岂知茅十八在这一掷
之中使上了内劲,呵喇一声,酒壶撞上了他手臂,那大汉手臂剧痛,“啊哟”一声,叫了出
来。另一名大汉扑将过来,茅十八飞脚向他踢去。满洲人摔跤极少用腿,这一腿闪避不了,
正中小腹,登时直飞出去。
其余五名大汉“混帐王八蛋”的乱骂,纷纷扑来。茅十八身形灵便,使开擒拿手法,肘
撞掌劈,顷刻间打倒了四个,另一个斜身以肩头受了茅十八一掌,伸手抓住他后腰,举将起
来,随即将他绳子倒转,要将他头顶往阶石上捣去。茅十八双腿连环,噗噗两声,都踢在他
胸口。那大汉口一张,鲜血狂喷,双手立时松开。
茅十八顺着他大汉仰面跌倒之势,双足已踹上他胸口,双掌一招“回风拂柳”斜劈而
出,正中第一名被酒壶掷中的大汉后心,呵喇一声响,那大汉断了几根肋骨,爬在桌上。茅
十八一手拉住韦小宝,道:“小鬼头,就是会闯祸,快走!”两人发足往酒店门口奔去。
只跨出两步,却见那老太监弯着腰,正站在门口,茅十八伸手往他右臂轻轻一推,想要
把他推开。不料手掌刚和他肩头相触,只觉全身剧震,不由自主的一个踉跄,向旁跌出数
步,右腰撞在桌上,那张桌登时倒塌,这一退之势,带得韦小宝也摔了出去。韦小宝大叫:
“啊哟喂,我的妈啊,痛死人啦。”茅十八猛拿桩子,这才站住,只觉得全身发滚,便如火
烧一般。他心下大骇,看那老太监时,只见他弓腰曲背,不住咳嗽,于适才之事似乎浑然不
知。
茅十八知道今日遇上了高人,对方多半身怀邪术,否则武功纵比自己为高,也决不能将
自己轻轻一推之力,化为若大力道。武功中虽有“借力反打”之术。“四两拔千斤”之法,
但都是对方有多大力量打来,便有多大力量反击出去,决无将小力化为大力之理。他急忙转
身,提起兀自在大呼小叫的韦小宝,向后堂奔去。
只奔出三步,只听得一声咳嗽,那老太监已站在面前。茅十八一惊,足底使劲,上身向
前一扑,似是向对方扑击,身子却已向后翻出。他双足尚未落地,忽觉背心上有股轻柔的力
量撞到,急忙左手反掌出击,却击了个空,身子向前扑出,摔在两名大汉身上。
这一交摔得极重,幸好那两名大汉又肥又壮,做了厚厚的肉垫子,才没受伤。那两名大
汉腿骨折断,站不起来,手臂却是无恙,当即施展摔跤手法,将他牢牢抓住。茅十八欲待抗
拒,手脚上竟使不出半点力道,原来背心穴道已给人封了。
他背脊向天,看不见背后情景,但听得那老太监不住咳嗽,有气无力的在责备小太监:
“你又要给我服药,那不是存心害死我吗?这药只多服得半分,便要了我的老命,
咳。。。。。。咳。。。。。。咳。。。。。。咳,你这孩子,真是胡闹。”小太监道:
“孩儿实在不知道,以后不敢了。”老太监道:“还有以后?唉,也不知道活得几天,
咳。。。。。。咳。。。。。。咳。。。。。。。咳”小太监道:“公公,这家伙是什么来
头?只怕是个反贼。”
老太监道:“你们这几位朋友,是那里的布库?”一名大汉道:“回公公的话,我们都
是郑王爷府里的。今天若不是公公出手,擒住了这反贼,我们的脸可丢大了。”老太监哼了
一声,道:“那。。。。。。那也是碰巧罢了。咳。。。。。。咳咳。。。。。。你们也别
惊动旁人,就将这汉子和那孩子,都送到大内尚膳监来,说是海老公要的人。”几名大汉齐
声答应。
老太监道:“还不去叫轿子?你瞧我这等模样,还走得动吗?”小太监答应一声,飞奔
出去。老太监伏在桌上,不停的咳嗽。
韦小宝见茅十八被擒,想起说书先生曾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须得脚底抹
油,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他沿着墙壁,悄悄溜向后堂,眼见谁也没留意到他,正自暗暗欢
喜,那老公公伸指一弹,一根筷子飞将出来,戳在他右腿的腿弯之中。韦小宝右腿麻软,摔
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张口便骂:“痨病成精老乌龟。。。。。”转眼见到一名大汉恶狠
狠的模样,心中一吓,此后十来句恶毒的言语都缩入了肚里。
过不多时,门外抬来一乘轿子。小太监走了进来,说道:“公公轿子到啦!”老太监咳
嗽连声,在小太监扶持之下,坐进轿子,两名轿夫抬着去了。小太监跟随在后。
七名大汉中四人受伤甚轻,当下将茅十八和韦小宝用绳索牢牢绑起。绑缚之时,不住向
茅十八拳打脚踢。韦小宝忍不住口中不干不净,但两个重重的耳括子一打,也只好乖乖的不
敢做声。众大汉又叫了两顶轿子来,又在二人口中塞了块布,用黑布蒙了眼,放入轿中抬
走。韦小宝只在七岁时曾跟母亲烧香时坐过轿子,此刻只好自己心下安慰:“他妈的,老子
好久没坐轿了,今日孝顺儿子服侍老子坐轿,真是乖儿子,乖孙子!”但想到不知会不会陪
着茅十八一起杀头,却也不禁害怕发抖。
他在轿中昏天黑地,但觉老是走不完。有时轿子停了下来,有人盘问,剔亮轿外的大汉
总是回答:“尚膳监海老公公叫给送的。”韦小宝不知尚膳监是什么东西,但那海老公似乎
颇有权势,只一提他的名头,轿子便通行无阻。有一次盘问之人揭开轿帷来张了张,说道:
“是个小娃娃!”韦小宝想说:“是你祖宗!”苦于口中被塞了布块,说不出话来。
一路行去,他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了,忽然轿子停住,有人说道:“海公公要的人送到
啦。”一个小孩声音道:“是了,海公公在休息,将人放在这里便是。”韦小宝听他声音,
便是酒店中遇到的那小孩。只听先前那人道:“咱们回去禀告郑王爷,王爷必定派人来谢海
老公。”那小孩道:“是了,你说海老公向王爷请安。”那人道:'不敢当。“跟着便有人*
茅十八和韦小宝从轿子拖了出来,提入屋中放下。
耳听得众人脚步声远去,却听得海老公的几下咳嗽之声。韦小宝闻到一股极浓的药味,
心想:”这老鬼病得快死了,偏偏不早死几日,看来还要我和茅大哥,替他到阎王跟前打个
先锋。“四周静悄悄地,除了海老公偶尔咳嗽之外,更无别般声息。韦小宝手足被绑,手指
脚趾都已发麻,说不出的难受,偏偏海老公似乎将他二人忘了,浑没理会。
过了良久良久,才听得海老公轻轻叫了一声:”小桂子!“那小孩应道:”是!“韦小
宝心想:”原来你这臭小子叫作小桂子,跟你爷爷的名字有个'小'字相同。”只听海老公
道:“将他二人松了绑,我有话问他们。”小桂子应道:“是!”
韦小宝听得咯咯之声,想是小桂子用刀子在割茅十八手脚上的绳索,过了一会,自己手
脚上的绳子也割断了,跟着眼上黑布揭开。韦小宝睁眼看来,见置身之所是一间大房,房中
物事稀少,只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海老公坐在椅中,半坐半躺,双颊
深陷,眼睛也是半开半闭。此时天色已黑,墙壁上安着两座铜烛台,各点着一根蜡烛,火光
在海老公蜡黄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摇晃。
小桂子取出茅十八口中所塞的布块。海老公道:“这小孩子嘴里不干净,让他多塞一
会。”韦小宝双手本来已得自由,去不敢自行挖出口中布块,心中所骂的污言秽语,只怕比
之海老公所能想得到的远胜十倍。
海老公道:“拿张椅子来,给他坐下。”小桂子到隔壁房里搬了张椅子来,放在茅十八
身边,茅十八便即坐下。韦小宝见自己没有座位,老实不客气便往地下一坐。
海老公向茅十八道:“老兄尊姓大名,是哪一家哪一派的?阁下擒拿手法不错,似乎不
是我们北方的武功。”茅十八道:“我姓茅,叫茅十八,是江北泰州五虎断门刀门下。”海
老公点点头,说道:“茅十八茅老兄,我也曾听到过你的名头。听说老兄在扬州一带,打家
劫舍,杀官越狱,着实做了不少大事。”茅十八道:“不错。”他对这痨病鬼老太监的惊人
武功不由得不服,也就不敢出言挺撞。海老公道:“阁下来到京师,想干什么事,能跟我说
说吗?”
茅十八道:“既落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姓茅的是江湖汉子,不会皱一皱眉头。
你想逼供,那可看错人了。”海老公微微一笑,说道:“谁不知茅十八是铁铮铮的好汉子,
逼供可不敢。听说阁下是云南平西王的心腹亲信。。。。。。”
他一句话没说完,茅十八大怒而起,喝到:“谁跟吴三桂这大汉奸有什么干系了?你这
么说,没的污了我茅十八豪杰的名头。”海老公咳嗽几声,微微一笑,说道:“平西王有大
功于大清,主子对他甚是倚重,阁下倘若是平西王的亲信,咱们瞧在平西王的面子,小小过
犯,也不必计较了。”茅十八大声道:“不是,不是!茅十八跟吴三桂这臭贼粘不上半点边
儿,姓茅的决不叨这汉奸的光,你要杀便杀,若说我是吴贼的什么心腹亲信,姓茅的祖宗都
倒足了大霉。”
吴三桂带清兵入关,以至明室沦亡,韦小宝在市井之间,听人提起吴三桂来,总是加上
几个“汉奸”,“臭贼”,“直娘贼”的字眼,心想:“听这老乌龟的口气,只要茅大哥认
是吴三桂的心腹,便可放了我们。偏偏茅大哥骨头硬,不肯冒充。但骨头硬,皮肉就得受苦
了。常言道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吃眼前亏的自然不是英雄好汉。咱们不妨胡说八道一
番,说道吴三桂对咱们哥儿如何如何看重,等到溜之大吉之后,再骂吴三桂的十八代祖宗不
迟。”他手脚上血脉渐和,悄悄以袖子遮口,将嘴里塞着的布块挖了出来。
海老公正注视茅十八的脸色,没见到韦小宝在暗中捣鬼,他见茅十八声色俱厉,微笑
道:“我还道阁下是平西王派来京师的,原来猜错了。”
茅十八心想:“这一次在北京被擒,皇帝脚下的事,再要脱身是万万不能的了,豹死留
皮,人死留名,茅十八一死不打紧,做人可不能含糊。”眼见韦小宝眼睁睁的正瞧着自己,
便大声道:“老实跟你说,我在南方听得江湖上说道,那鳌拜是满洲第一勇士,什么掌毙疯
牛,脚踢虎豹,说得天花乱坠。姓茅的不服,特地上北京来,要跟他比划比划。”
海老公叹了口气,说道:“你想跟鳌少保比武?鳌少保官居极品,北京城里除了皇上,
皇太后,便数鳌少保了,老兄在北京等上十年八年,也未必见得着,怎能跟他比武?”
茅十八初时还当海老公使邪术,后来背心穴道被封,直到此刻才缓缓解开,已知这时极
上乘的内功武术。瞧这老太监的神情口音,自是满人,自己连一个满洲老病夫都打不过,还
说什么跟满洲第一勇士比武?他在扬州得胜山下恶战史松等人之时,虽情势危急,却毫不起
馁,此刻对着这个痨病鬼太监,竟不由得豪气尽消,终于叹了口长气。
海老公闻到:“阁下还想跟鳌少保比武吗?”茅十八道:“请问那鳌拜的武功,及得上
尊驾几成?”海老公微微一笑,说道:“鳌少保是出将入相的顾命大臣,荣华无比。我是个
苦命的下贱人。跟鳌少保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怎能想比?”他说的是二人地位,于武功一
节竟避而不提。茅十八道:“那埃大败武功倘若有你的一半,我就已万万不是对手。”海老
公微笑道:“老兄说得太谦了。以老兄看来,在下的粗浅武功,若和陈近南想比,却又如
何?”
茅十八一跳而起,闻到:“你。。。。。。你。。。。。。你说什么?”海老公道:
“我问的是贵会总舵主陈近南。听说陈总舵主练有'凝血神爪',内功之高,人所难测,只可
惜缘悭一面,我这下贱人,没福拜见陈总舵主。”茅十八道:“我不是天地会的,也没福见
过陈总舵主。剔亮陈总舵主武功极高,到底怎样高法,可就不知道了。”
海老公叹了口气,道:“茅兄,我早知你是条好汉子,以你这等好身手,却为什么不跟
皇家效力?将来做提督,举将,也不是难事。跟着天地会作乱造反,唉。。。。。。”摇了
摇头,又道:“那总是没有好下场。我良言相劝,你不如悬崖勒马,退出了天地会罢。”
茅十八道:“我。。。。。。我。。。。。。我不是天地会。”突然放大喉咙,说道:
“我这可不是抵赖不认。姓茅的只盼加入天地会,只是一直没人接引。江湖上有句话道:'
为人不识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海老公,这话想来你也听见过。姓茅的是堂堂汉人,
虽然没入天地会,然而决意反清复明,那有反投清廷去做汉奸的道理?你快快把我杀了罢!
姓茅的杀人放火,犯下的事太大,早就该死了,只是没见过陈近南,死了有点不闭眼。”
海老公道:“你们汉人不服满人得了天下,原也没什么不对。我敬你是一条好汉子,今
日便不杀你,让你去见了陈近南之后,死得闭眼。盼你越早见到他越好,见到之时说海老公
很想见见他,要领教领教他的'凝血神爪'功夫,到底是怎样厉害,盼望他早日驾临京师。
唉,老头儿没几天命了,陈总舵主再不倒北京来,我便见他不到了。嘿嘿,'为人不识陈近
南,就称英雄也枉然!。陈近南又到底如何英雄了得。江湖上竟有偌大名头?”
茅十八听他说竟然就这么放自己走,大出意料之外,站了起来却不就走。海老公道:
“你还等什么?还不走吗?”茅十八道:“是!”转身去拉了韦小宝的手,想要说几句话交
代,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海老公又叹了口气道:“亏你也是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的人,这一点规矩也不懂。你不
留点什么东西,就想一走了之?”
茅十八咬了咬牙道:“不错,是我姓茅的粗心大意。小兄弟,借这刀子一用,我断了左
手给你。”说着向小太监小桂子身旁的匕首指了指。这匕首长约八寸,是小桂子适才用来割
他手脚上绳索的。
海老公道:“一只左手,却还不够。”茅十八铁青着脸道:“你要我再割下右手?”海
老公点头道:“不错,两只手。本来嘛,我还得要你一对招子,咳。。。。。。
咳。。。。。。可是你想见见陈近南,没了招子,便见不到人啦。这么着,你自己废了左
眼,留下右眼!”
茅十八退了两步,放开拉着韦小宝的手,左掌上扬,右掌斜按,摆了个“犀牛望月”的
招式,心想:“你要我废了左眼,再断双手,这么个残废人活着干什么?不如跟你一拼,死
在你的掌底,也就是了。”
海老公眼睛望也不来望他,不住咳嗽,越咳越厉害,到后来简直气也喘不过来,本来蜡
黄的脸忽然涨得通红。小桂子道:“公公,再服一剂好么?”海老公不住摇头,但咳嗽仍是
不止,咳到后来,忍不住站起身来,以左手叉住自己头颈,神情痛苦已极。
茅十八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一纵身,拉住了韦小宝的手,便往门外窜去。
海老公右手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往桌边一捏,登时在桌边捏下一小块木块,嗤的一声
响,弹了出去。茅十八正自一大步跨将出去,那木片撞在他右腿“伏兔穴”上,登时右脚酸
软,跪倒在地。跟着嗤的一声响,又是一小块木片弹出,茅十八左腿穴道又被击中,在海老
公咳嗽声中,和韦小宝一齐滚倒。
小桂子道:“再服半济,多半不打紧。”海老公道:“好,好,只。。。。。。只要一
点儿,多了危。。。。。。危险的很。”小桂子应道:“是!”伸手到他怀中取出药包,转
身回入内室,取了一杯酒来,打开药包,伸出小指,用指甲挑了一点粉末。海老公道:
“太。。。。。。太多。。。。。。”小桂子道:“是!”将指甲中一些粉末放回药包,眼
望海老公。海老公点了点头,弯腰又大声咳嗽起来,突然间身子向前一扑,爬在地上,不住
扭动。
小桂子大惊,抢扶过去,叫道:“公公,公公,怎么啦?”海老公喘息道:
“好。。。。。。好热。。。。。。扶。。。。。。扶我。。。。。。去水。。。。。。水
缸。。。。。。水缸里浸。。。。。。浸。。。。。。”小桂子道:“是!”用力扶了他起
来。两人踉踉跄跄的抢入内室,接着便听见扑通一响的溅水之声。
这一切韦小宝都瞧在眼里,当即悄悄站起,蹑足走到桌边,伸出小指,连挑了三指甲药
粉,倾入酒中,生怕不够,又挑了两指甲,再将药包摺拢,重新打开,泯去药粉中指甲挑动
过的痕迹。只听得小桂子在内室道:“公公,好些了吗?别浸得太久了。”海老公道:“好
热。。。。。。好。。。。。。热得火烧一般。”韦小宝见那柄匕首放在桌上,当即拿在手
中,回到茅十八身边,伏在地下。
过不多时,水声响动,海老公全身湿淋淋地,由小桂子扶着,从内房中出来,仍是不住
咳嗽。小桂子拿起酒杯,喂到他口边。海老公咳嗽不止,并不便喝。韦小宝一颗行几乎要从
心窝中跳将出来。海老公道:“能够不吃。。。。。。最好不。。。。。。不吃这
药。。。。。。”小桂子道:“是!”将酒杯放在桌上,将药包包好,放入海老公怀中。可
是海老公跟着又大咳起来,向酒杯指了指。小桂子拿起酒杯,送到他嘴边,这一次海老公一
口喝干。
茅十八沉不住气,不禁“啊”的一声。海老公道:“你。。。。。。你如
想。。。。。。活着出去。。。。。。”突然间呵喇一声响,椅子倒塌。他身子向桌子伏
去,这一伏力道奇大,呵喇,呵喇两声,桌子又塌,连人带桌,向前倒了下来。
小桂子大惊,大叫:“公公,公公!”抢上去扶,背心正对着茅十八和韦小宝二人。韦
小宝轻轻跃起,提起匕首,向他背心猛戳了下去。小桂子低哼一声,便即毙命。海老公却兀
自在地下扭动。
韦小宝提起匕首,对准了海老公背心,又待戳下。便在此时,海老公抬起头来,说道:
“小。。。。。。小桂子,这药不对啊。”韦小宝只吓得魂飞天外,匕首那里还敢戳下去?
海老公转过身来,一伸手,抓住韦小宝左腕,道:“小桂子,刚才的药没弄错?”
韦小宝含含糊糊的道:“没。。。。。。没弄错。。。。。。”只觉左腕便如给一道铁
箍箍住了,奇痛入骨,只吓得抓着匕首的右手缩转了寸许。
海老公颤声道:“快。。。。。。快点蜡烛,黑漆漆一团,什么。。。。。。什么也瞧
不见。”
韦小宝大奇,蜡烛明明点着,他为什么说黑漆漆一团?“莫非他眼睛瞎了?”便道:
“蜡烛没熄,公公,你。。。。。。你没瞧见么?”他和小桂子都是孩子口音,但小桂子说
的是旗人官腔,一时怎学得会,只好说得含含糊糊,只盼海老公不致发觉。
海老公叫道:“我。。。。。。我瞧不见,谁说点了蜡烛?快去点起来!”说着便放开
了韦小宝的手腕。韦小宝道:“是!是!”急忙走开,快步走到安在墙壁上的烛台之侧,伸
手拨动烛台的铜圈,发出叮当之声,说道:“点着了!”
海老公道:“胡说?胡说八道!为什么不点亮了蜡。。。”一句话没说完,身子一阵扭
动,仰天摔倒。
韦小宝向茅十八急打手势,叫他快逃。茅十八向他招手,要他同逃。韦小宝转身走向门
口,却听海老公呻呤道:“小。。。。。。小桂子,小。。。。。。桂子。。。。。。
你。。。。。。”韦小宝应道:“是!我在这儿!”左手连挥,叫茅十八先逃出去再说,自
己须得设法稳住海老公。
茅十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穴道被封,伸手自行推拿腰间和腿上穴道,劲力使
去,竟没半点动静,心想:“我双腿无法动弹,只好爬了出去。这孩子鬼精灵,一个小孩
家,旁人也不会留神,他要脱身不难,倘若跟我在一起,一遇上敌人,反而牵连了他。”当
下向韦小宝挥了挥手,双手据地,悄悄爬了出去。
海老公的呻呤一阵轻,一阵响。韦小宝不敢便走,生怕他发觉小桂子已死,声张起来,
他手下出动围捕,自己和茅十八定然难以逃脱,心想:“这次祸事,都是我惹出来的。茅大
哥双腿不能行走,不知要多少时候才能逃远。我在这里多挨一刻好一刻。只要海老龟不发觉
我是冒牌货,那便没事。这老乌龟病得神智不清,等他昏过去之时,我一刀杀了他,就可逃
走了。”
过得片刻,忽听得远处传来的笃的笃铛,的笃的笃铛的打更之声,却是已交初更。韦小
宝见烛光闪耀,突然一亮,左首的蜡烛点到尽头,跟着便熄了,眼见小桂子的尸首卷曲成一
团,很是害怕:“这人是我杀的,他变成了鬼,会不会找我索命?”又想:“等到天一亮,
那就难以脱身了,须得半夜乘黑逃走。”
可是海老公呻呤之声不绝,始终不再昏迷,他仰天而卧,韦小宝胆子再大,也不敢提起
匕首往他胸口或小腹上插将下去,知道这老人武功厉害之极,只要刀尖碰到他的肌肤,他立
时知觉,一掌打来,自己非脑浆迸裂不可。又过了一会儿,另一枝蜡烛也熄了。
黑暗之中,韦小宝想到小桂子的尸首触手可及,害怕之极,只盼尽早逃出去,但只要他
身子一动,海老公便叫道:“小。。。。。。小桂子,你。。。。。。在这里么?”韦小宝
只好答应:“我在这里!”
过了大半个时辰,他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海老公又叫:“小桂子,你上那里去?”韦
小宝道:“我。。。。。。我去小便。”海老公问“为。。。。。。为什么不在屋里小
便?”韦小宝应道:“是,是。”
他走到内室,那时他从未到过的地方,刚进门,只走得两步,便砰的一声,膝头撞在桌
子脚上。海老公在外边问道:“小。。。。。。桂子,你。。。。。。你干什么?”韦小宝
道:“没。。。。。。没什么!”伸手去摸索,在桌子上摸到了火刀火石,忙打着了火,点
燃纸媒,见桌子上放着几十根蜡烛,当即点燃一根,插上烛台。
见房中放着一张大床,一张小床,料想是海老公和小桂子所睡。房中有几只箱子,一桌
一柜,此外无甚物件。东首放着一只大水缸,显得十分突兀,地下溅得湿了一大片。他正察
看是否可从窗子逃出去,海老公又在外面叫了起来:“你干什么还不小便?”
韦小宝一惊:“他怎地一停不歇的叫我?莫非他听我的声音不对,起了疑心?否则我小
便不小便,管他屁事?”当即应道:“是!”从小床底下摸到便壶,一面小便,一面打量窗
子,见窗子关得甚实,每一道窗缝都用绵纸糊住,想是海老公咳得厉害,生怕受寒,连一丝
冷风也不让进来。倘若用力打开窗子,海老公定然听到,多半还没逃出窗外,便给擒住了。
他在房中到处打量,想找寻脱身的所在,但房中连狗洞,猫洞也没一个,倘若从外房逃
走,定然会给海老公发觉,一瞥眼见,见到小桂子床脚边放着一袭新衣,心念一动,忙脱下
身上衣服,将新衣披在身上。
海老公又在外面叫道:“小桂子,你。。。。。。你在干什么?”韦小宝道:“来啦,
来啦!”一面结扣子,一面走了出去,拾起小桂子的帽子,戴在头上,说道:“蜡烛熄了,
我去点一枝。”回到内室,取了两根蜡烛,点着了出来。
海老公叹了口长气,低声道:“你当真已点着了蜡烛?”韦小宝道:“是啊,难道你没
瞧见?”海老公半晌不语,咳嗽几声,才道:“我明知这药不能多吃,只是咳嗽实
在。。。。。实在。。。。。太苦,唉,虽然每次只吃一点点,可是日积月累下来,毒性太
重,终于。。。。。。终于眼睛出了毛病。”韦小宝心中一宽:“老家伙不知是我在他酒中
加了药粉,还道是服药多日,积了下来,这才发作。”
只听海老公又道:“小桂子,公公平日待你怎样?”韦小宝半点也不知道海老公平日待
小桂子怎样,忙道:“好的很啊。”海老公道:“唔,公公现下。。。。。。眼睛瞎了,这
世上就只有你一人照顾我,你会不会离开公公,不。。。。。。不理我了?”韦小宝道:
“我。。。。。。当然不会。”海老公道:“这话半点不假啊?”
韦小宝忙道:“自然半点不假。”回答得毫不犹豫,而且语气诚恳,势要海老公非大为
感动不可。他又道:“公公,你没人相陪,如果我不陪你,谁来陪你?我瞧你的眼病过几天
就会好的,那也不用担心。”
海老公叹了口气,道:“好不了啦,好不了啦!”过了一会,问道:“那姓茅的已逃走
了?”韦小宝道:“是!”海老公道:“他带来的哪个小孩给你杀了?”韦小宝心中砰砰乱
跳,答道:“是!他。。。。。。他这尸首怎么办?”
海老公微一沉呤,道:“咱们屋中杀了人,给人知道了,查问起来,罗嗦得很。
你。。。。。。你去将我的药箱拿来。”韦小宝道:“是!”走进内室,不见药箱,拉开柜
子的抽斗,一只只的寻找。
海老公突然怒道:“你在干什么?谁。。。。。。谁叫你乱开抽斗?”韦小宝吓了一
跳,心道:“我找药箱呢。不知放在那里去了。”海老公怒道:“胡说八道,药箱放在那里
都不知道。”
韦小宝道:“我。。。。。。我杀了人,心。。。。。。心里害怕得紧。
你。。。。。。你公公。。。。。。又瞎了眼睛,我。。。。。。我完全糊涂了。”说到后
来,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不知道药箱的所在,只怕单是这件事便露出马脚,说哭便哭,
却也半点不难。海老公道:“唉,这孩子,杀个人又什么打紧了?药箱是在第一口箱子
里。”
韦小宝抽抽噎噎的道:“是。。。。。。是。。。。。。我。。。。。。我怕得很。”
见两口箱子都用铜锁锁着,又不知钥匙在什么地方,伸手在锁扣上一推,那锁应手而开,原
来并未上锁,暗叫:“运气真好!这锁中的古怪我如又不知道,老乌龟定要大起疑心。”除
下了锁,打开箱子,见箱中大都是衣服,左边有只走方郎中所用的药箱,当即取了,走到外
房。
海老公道:“挑些'化尸粉',把尸首化了。”韦小宝应道:“是。”拉出药箱的一只只
小抽斗,但见抽斗中尽是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的瓷瓶,也不知那一瓶是化尸粉,问道:“是那
一只瓶子?”海老公道:“这孩子,怎么今天什么都糊涂了,当真是吓昏了头吗?”韦小宝
道:“我。。。。。。我怕得很,公公,你的眼睛。。。。。。会。。。。。。会好吗?”
语气中对他眼病的关切之情,着实热切无比。
海老公似乎颇为感动,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说道:“那个三角形的,青色有白点的
瓶子便是了。这药粉挺珍贵,只消挑一丁点便够了。”
韦小宝应道:“是!是!”拿起那青色白点的三角瓶子,打开瓶塞,从药箱中取了一张
白纸,倒了少许药末出来,便即撒在小桂子的尸身之上。
可是过了半天,并无动静。海老公道:“怎么了?”韦小宝道:“没见什么。”海老公
道:“是不是撒在他血里的?”韦小宝道:“啊,我忘了!”又倒了些药末,撒在尸身伤口
之中。海老公道:“你今天真有些古里古怪,连说话声音也大大不同了。”
便在此时,只听得小桂子尸身的伤口中嗤嗤发声,升起淡淡烟雾,跟着伤口中不住流出
黄水,烟雾渐浓,黄水也越流越多,发出又酸又焦的臭气,眼见尸身的伤口越烂越大。尸身
肌肉遇到黄水,便即发出烟雾,慢慢的也化为水,连衣服也是如此。
韦小宝只看得抬舌不下,取过自己换下来的长衫,丢在尸身上,又见自己脚下一对鞋子
已然踢破了头,忙除下小桂子的鞋子,换在自己脚上,将破鞋投入黄水。
约莫一个多时辰,小桂子的尸身连着衣服鞋袜,尽数化去,只剩下一滩黄水。韦小宝心
想:“老乌龟倘若这时昏倒,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将他推入毒水之中,片刻之间也教他化
得尸骨无存。”
可是海老公不断咳嗽,不断唉声叹气,却总是不肯昏倒。
眼见窗纸渐明,天已破晓,韦小宝心想:“我已换上了这身衣服,便堂而皇之的出去,
也没人认得我,那倒不用发愁。”
海老公忽道:“小桂子,天快亮了,是不是?”韦小宝道:“是啊。”海老公道:“你
掏水把底下冲冲干净,这气味不大好闻。”韦小宝应了,回入内室,用水瓢从水缸中掏了几
瓢水,将底下换上冲去。
海老公又道:“待会吃过早饭,便跟他们赌钱去。”韦小宝大事奇怪,料想这是反话,
便道:“赌钱?我才不去呢!你眼睛不好,我怎能自己去玩?”海老公怒道:“谁说是玩
了?我教你几个月,几百两银子已输掉了,为来为去,便是为了这件大事,你不听我吩咐
么?”
韦小宝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得含糊其辞的答道:“不。。。。。。不识不听你吩咐,不
过你身子不好,咳得又凶,我去干。。。。。。干这件事,没人照顾你。”海老公道:“你
给我办妥了这件事,比什么都强。你再掷一把试试。”韦小宝道:“掷一把,
掷。。。。。。掷那一把?”海老公怒道:“快拿骰子来,推三推四的。就是不肯下苦功去
练,练了这许久,老是没长进。”
韦小宝听说是掷骰子,精神为之一振,他在扬州,除了听说书,大多数时候便在跟人掷
骰子,年纪虽小,在扬州街巷之间,已算得是一把好手,只是不知骰子放在什么地方,说
道:“这一天搞得头昏脑胀,那几颗骰子也不知放在什么地方了。”
海老公骂道:“不中用的东西,听说掷骰子便吓破了胆,输钱又不是输你的。那骰子不
是好端端放在箱中中吗?”
韦小宝道:“也不知是不是。”进内室打开箱子,翻得几翻,在一只锦缎盒子中果然见
到有只小瓷碗,碗里放着六粒骰子。当真是他乡遇故知,忍不住一声欢呼,待得拿起六粒骰
子,又是一声欢呼。原来遇到的不但是老朋友,而且是最最亲密的老朋友,这六粒骰子一入
手,便知是灌了水银的骗局骰子。
他将瓷碗和骰子拿到海老公身边,说道:“你当真定要我去赌钱?你一个人在这里,没
人服侍,成吗?”
海老公道:“你少给我罗嗦,限你十把之中,掷一只'天'出来。”
当时掷骰子赌钱,骰子或用四粒,或用六粒,如果六粒,者须掷成四粒相同,余下两粒
便成一只骨牌,两粒六粒点是'天',两粒一点是'地',以此而比大小。韦小宝心想:“这骰
子是灌水银的,要我十八才掷成一只'天',太也小觑老子了。”但用灌水银骰子作弊,比之
灌铅骰子可难得多了,他连掷四五把,都掷不出点子,掷到第六把上,两粒六点,三粒三
点,一粒四点,倘若这四点的骰子是三点,这只'天'便掷出来了,他小指头轻轻一拨,将这
四粒的点子拨成了三点,拍手叫道:“好,好,这可不是一只'天'吗?”
海老公道:“别欺我瞧不见,拿过来给我摸摸。”伸手道瓷碗中一摸,果然六粒骰子之
中四粒三点,两粒六点。海老公道:“今天运气倒好,给我掷个'梅花'出来。”
韦小宝提起骰子,正要掷下去,心念一动『“听他口气,小桂子这小乌龟掷骰子的本事
极差,我要是掷什么有什么,定会引起这老乌龟的疑心。”手劲一转,连掷了七八把都是不
对,再掷一把之后叹了口气。
海老公道:“掷成了什么?”韦小宝道:“是。。。。。。是。。。。。。”海老公哼
了一声,伸手入碗去摸,摸到是四粒两点,一粒四点,一粒五点,是个“九点”。海老公
道:“手劲差了这么一点儿,梅花变成了九点。不过九点也不小了你再试试。”
韦小宝试了十七八次,掷出了一只“长三”,那比梅花只差一级。海老公摸清楚后,颇
为高兴,说道:“有些长进啦,去试试手气罢。今天带五十两银子去。”
韦小宝适才在翻寻骰子之时,已见到十来只元宝。说到赌钱,原是他平生最喜爱之事,
只是一来没本钱,二来太爱作假,扬州市井之间,人人均知他是小骗子,除了外来的羊牯,
谁也不上他的当。此刻惊魂略定,忽然能去赌钱,何况赌本竟有五十两之多,那是连做梦也
难得梦到的豪赌,更何况有骗局骰子携去,当真是莆出地狱,便上天堂,就算赌完要杀头,
也不肯就此逃走了,只是不知对手是谁,上那里去赌,倘若一一询问,立时便露出了马脚,
那可是个大大多大难题。
他开箱子取了两只元宝,每只都是二十五两,正自凝思,须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能骗出
海老公的话来,忽听得门外有人嘎声叫道:“小桂子,小桂子!”
韦小宝走到外堂,答应了一声。海老公低声道:“来叫你啦,这就去罢。”韦小宝欣然
正要出门,猛然间肚子里叫一声苦,不知高低:“那些赌鬼可不是瞎子,他们一眼便知我不
是小桂子,那便如何是好?”只听门外那人又叫:“小桂子,你出来,有话跟你说。”
韦小宝道:“来啦!”当即回到内室,取了块白布,缠在头上脸上,只露出眼睛与嘴
巴,向海老公道:“我去啦!”快步走出房门,只见门外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低声问道:
“你怎么啦?”
韦小宝道:“输了钱,给公公打得眼青鼻肿。”那人嘻的一笑,更无怀疑,低声问道:
“敢不敢再去翻本?”韦小宝拉着他衣袖,走开几步,低声道:“别给公公听见。当然要翻
本啦。”那人大拇指一竖,道:“好小子,有种,这就走!”
韦小宝和他并肩而行,见这人头小额尖,脸色青白,走出数丈后,那人道:“温家哥儿
俩,平威他们都已先去。今日你手气得好些才行。”韦小宝道:“今日再不赢,
那。。。。。。那可糟了!”
一路上走的都是回廊,穿过一处处庭院花园。韦小宝心想:“他妈的,这财主真有钱,
起这么大的屋子。”眼见飞檐绘彩,栋梁雕花,他一生之中那里见过这等富丽豪华的大屋?
心想:“咱丽春院在扬州,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大院子了,比这里可又差得远啦。乖
乖弄的东,在这里开座院子,嫖客们可有得乐的了。不过这么大的院子里,如果不坐满百来
个姑娘,却也不象样。”
韦小宝跟着那人走了好一会,走进一间偏屋,穿过了两间房间,那人伸手敲门,笃笃笃
三下,笃笃两下,又是笃笃笃三下。那门呀的一生开了,只听得玎玲玲,玎玲玲骰子落碗之
声,说不出的悦耳动听。房里已聚着五六个人,都是一般的打扮,正在聚精会神的掷骰子。
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问道:“小桂子干么啦?”带他进来的那人笑道:“输了钱,给海
老公打啦。”那人嘿嘿一笑,口中啧啧的数声。韦小宝站在数人之后,见各人正在下注,有
的一两,有的五钱,都是竹签筹码。
一人说道:“小桂子,今日偷了多少钱出来输?”韦小宝道:“呸!什么偷不偷,输不
输的?难听得紧!”他本要乌龟儿子王八蛋的乱骂一起,只是发觉自己说话的腔调跟他们太
也不象,骂人更易露出马脚,心想少开口为妙,一面留神学他们的说话。
带他进来的那汉子拿着筹码,神色有些迟疑。旁边一人道:“老吴,这会儿霉庄,多押
些。”老吴道:“好!”押了二两银子,说道:“小桂子,怎么样?”韦小宝心想:“最好
别让人家留心自己,不要赢多,不要输多,押也不要押得大。”于是押了五钱银子。旁人谁
也不来理会他。
那坐庄是个肥胖汉子,这些人都叫他平大哥,韦小宝记得老吴说过赌客中有一人叫平
威,这平大哥自是平威了。只见他拿起骰子,在手掌中一阵抖动,喝到:“通杀!”进骰子
掷入碗中。韦小宝留神他的手势,登时放心:'此人是个羊牯!“在他心中,凡是不会行骗
的赌客,便是羊牯。平威掷了六把骰子,掷出个”牛头“,那是短牌中的大点子。
余人顺次一个个掷下去,有的赔了,有的吃了。老吴掷了个”八点“,给吃了。
韦小宝每见到一人掷骰,心中便叫一生:”羊牯!“他连叫了七声”羊牯“,登时大为
放心。
他怀中带着海老公的水银骰子,原拟玩到半途,换了进去,赢了一笔钱后,再设法换出
来。掷假骰子的手法顾为极为难练,而将骰子换入换出,也须眼明手快,便如变戏法一般,
先得引开旁人的注意,例如突然踢倒一只凳子,翻倒一碗茶之类,众人眼光都去瞧凳瞧茶碗
时,真假骰子便调了包。但若是好手,自也不必出踢凳翻茶的下等手法,通常是手腕间暗藏
六粒骰子,手指上抓六粒骰子,一把掷下,落入碗中的是腕间的骰子,而手指当中六粒骰子
一合手便转入左掌,神不知,鬼不觉的揣入怀中,这门本事韦小宝却没学会。
有道是:“骰子灌铅,赢钱不难,灌了水银,点铁成金。”水银和铅均极沉重,骰子一
边青,一边重,能依己意指挥。只是铅乃重物,水银却不住流动,是以掷灌铅骰子甚易而掷
甚易骰子极难。骰子灌铅易为人发觉,同时你即能掷出大点,对方亦能掷出大点,但若灌的
是水银,眼什么点子,非有上乘手法不可,非寻常骗徒之所能韦小宝掷灌铅骰子有六七成把
握,对付水银骰子,把握便只有一成二成,虽只一成二成,但十把中只须多赢得一两把,几
个时辰下来,自然大占赢面。至于真正的一流高手,则能任意投掷寻常投掷,要小腹几点便
是几点,丝毫不爽,决不需借住于灌铅灌水银的投掷,这等功夫万中无一,韦小宝也未曾遇
上过,就算遇上了,他也看不出来。
他见入局的对手全是羊牯,心想投掷换入换出全无危险,且不忙换投掷,他入局时有二
十五两的元宝,一只换了筹码,当下将另外一只放在左手边,以作掉换投掷的张本,又
想:”小桂子既然常常输钱,我也得先输后赢,免得引人疑心。“掷了几把,掷出一只么六
来,自然是给吃了。
如此输一注,赢一注,拉来拉去,输了五两银子。赌了半天,各人下注渐渐大了,韦小
宝仍下五钱。庄家平威将他的竹筹一推,说道:”至少一两,五钱不收。“韦小宝当即添了
一根筹码。庄家掷出来是张”人“牌,一注注吃了下来。韦小宝恼他不收自己的五钱赌注,
这一次决意赢他,心道:“你不肯输五钱,定要输上一两,好小子,有种,算盘挺精。我若
用天牌赢你,不算好汉。”他左手抓了骰子,左手手肘一挺,一只大元宝掉下地去,托的一
声,正好掉在他左脚脚面。他大叫一声:“啊哟,好痛!”跳了几下。同赌的人都笑了起
来,瞧着他弯下腰去拾元宝。韦小宝轻轻易易的便换过了骰子,一手掷下去,四粒三点,两
粒一点,是张“地”牌,刚好比“人”牌大了一级。平威骂道:“他妈的,小鬼今天手气倒
*谩!*
韦小宝心中一惊:“不对,我这般赢法,别人一留神,便瞧出我不是小桂子了。”下一
次掷时,他便输了一两。眼见各人纷纷加注,有的三两,有的二两,他便下注二两,赢了二
两,下一次却输一两。
赌到中午时分,韦小宝已赢二十几两,只是每一注进出甚小,谁也没加留神。老吴却已
将带来的三十两银子输得精光,神情甚是懊丧,双手一摊,说道:“今儿手气不好,不赌
了!”
韦小宝赌钱之时,十次倒有九次要作弊骗人,但对赌友却极为豪爽。他平时给人辱骂殴
打,无人瞧他得起,但若有人输光了,他必借钱给此人,那人自然十分感激,对他另眼相
看。韦小宝平生偶尔有机会充一次好汉,也只在借赌本给人之时。那人就算借了不还,他也
并不在乎,反正这钱也决不是他自己掏腰包的。这时见老吴输光了要走,当即抓起一把筹
码,约有十七八两,塞在他手里,说道:“你拿去翻本,赢了再还我!”
老吴喜出望外。这些人赌钱,从来不肯借钱与人,一来怕借了不还,二来觉得钱从己手
而出,彩头不好,本来赢的会变成输家。他见韦小宝如此慷慨,大为高兴,连连拍他的肩
头,赞道:“好兄弟,真有你的。”
庄家平威气势正旺,最怕人输干了散局,对韦小宝的“义举”也是十分赞许,说道:
“哈,小桂子转了性,今天不怎么小气拉!”
再赌下去,韦小宝又赢了六七两,忽然有人说道:“开饭啦,明儿再来玩过。”众人一
听到“开饭啦”三字,立即住手,匆匆将筹码换成了银子。韦小宝来不及换回水银骰子,心
想反正这些羊牯也瞧不出来,倒也没放在心上。
韦小宝跟着老吴出来,心想:“不知到那里吃饭去?”老吴将借来的十几两银子又输得
差不多了,说道:“小兄弟,只好明天还你。”韦小宝道:“自己兄弟,打什么紧?”老吴
笑道:“嘿嘿,这才是好兄弟,你快回去,海老公等你吃饭呢。”
韦小宝道:“是。”心想:“原来是回去跟老乌龟一起吃饭,此刻再不逃之夭夭,更待
何时?”眼见老吴穿入一处厅堂,寻思:“这里又是大厅,有是花园,又是走廊,不知大门
在什么地方。”只好乱闯乱走,时时撞到和他一般服色之人,可不敢问人大门所在。
他越走越远,心下渐渐慌了:“不如先回到海老乌龟那里再说。”可是此刻连如何回到
海老公处,也已迷失了路径,所行之处都是没到过的,时时见到厅上,门上悬有匾额,反正
不识,也没去看。
再走一会,连人也不大碰到了,肚中已饿得咕咕直响。他穿过一处月洞门,见左侧有间
屋子,门儿虚掩,走过门边,突然一阵食物香气透了出来,不由得馋欲滴,轻轻推门,探*
芬徽拧*
只见桌上放着十来碟点心糕饼,眼见室内无人,便即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拿起一块千
层糕,放入口中。只嚼得几嚼,不由得暗暗叫好。这千层糕是一层面粉一层蜜糖猪油,更有
桂花香气,既松且甜。维扬细点天下闻名,妓院中款待嫖客,点心也做得十分考究。韦小宝
往往先嫖客之尝而尝,尽管老鸨乌奴打骂,他还是偷吃不误。此刻所吃的这块糕,显然比妓
院中的细点更精致得多,心道:“这千层糕做得真好,我瞧这儿多半是北京城里的第一大妓
院。”
他吃了一块千层糕,不听得有人走近,又去取了一只小烧麦放入口中。他偷食的经验极
丰,知道一碗一碟之中不能多取,这才不易为人发觉。吃了一只烧麦后,又吃了一块豌豆
黄,将碟中糕点略加搬动,不露偷食之迹。
正吃得兴起,忽听得门外靴声响,有人走近,忙拿了一个肉末烧饼,但见屋中空空洞
洞,墙壁边倚着几个牛皮的人形,梁上垂下来几只大布袋,里面似乎装作米麦或是沙土,此
外便只眼前这张桌子,桌前挂着块桌帷,当下更不细想,便即钻入了桌底。 第四回 无迹可寻羚挂角 忘机相对鹤梳翎
第四回 无迹可寻羚挂角 忘机相对鹤梳翎
靴声响到门口,那人走了进来。韦小宝从桌底下瞧出去,见那靴子不大,来人当时个和
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当即放心,将烧饼放入口中,却也不敢咀嚼,只是用唾液去慢慢浸
湿烧饼,待浸软了吞咽。
只听得咀嚼之声发自桌边,那男孩在取糕点而食,韦小宝心想:“也是个偷食的,我大
叫一声冲出去,这小鬼定会吓得逃走,我便可大嚼一顿了。”又想:“刚才真笨,该当罢几
碟点心倒在袋里便走。这里又不是丽春院,难道短了什么,就定是把帐算在我头上?”
忽听得砰砰声响,那男孩在敲击什么东西,韦小宝好奇心起,探头张望,只见那男孩约
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穿短打,伸拳击打梁上垂下来的一只布袋。他打了一会,又去击打墙边
的皮人。那男孩一拳打在皮人胸口,随即双臂伸出,抱住了皮人的腰,将之按倒在地,所用
手法,便似昨日在酒馆中所见到那些摔跤的满人一般。韦小宝哈哈一笑,从桌底钻了出来,
说道:“皮人是死的,有什么好玩?我来跟你玩。”
那男孩见他突然现身,脸上又缠了白布,微微一惊,但听他说来陪自己玩,登时脸现喜
色,道:“好,你上来!”
韦小宝扑将过去,便去扭男孩的手臂。那男孩一侧身,右足一勾,韦小宝站立不住,立
时倒了。那男孩道:“呸,你不会摔跤。”韦小宝道:“谁说不会?”跃起身来,去抱他左
腿。那男孩伸手抓他后心,韦小宝一闪,那男孩便抓了一个空。韦小宝记得茅十八在酒馆中
与七名大汉相斗的手法,突然左手出拳,击中那男孩下颚,砰的一声,正好打中。
那男孩一怔,眼中露出怒色。韦小宝笑道:“呸,你不会摔跤!”那男孩一言不发,左
手虚幌,韦小宝斜身避让,那男孩手肘骤出,正撞在他的腰里。韦小宝大叫一声,痛得蹲了
下来。那男孩双手从他背后腋下穿上,十指互握,扣住了他后颈,将他身上越压越低。韦小
宝左足反踢。那男孩双手猛推,将韦小宝身子送出,拍的一声,跌了个狗吃屎。韦小宝大
怒,翻滚过去,用力抱住了男孩的双腿,使劲拖拉,那男孩站立不住,倒了下来,正好压在
韦小宝身上。这男孩身材比韦小宝高大,立即以手肘逼住韦小宝后颈。韦小宝呼吸不畅,拼
命伸足力撑,翻了几下,终于翻到了上面,反压在那男孩身上。只是他人小身轻,压不住对
方,又给那男孩翻了上来压住。
韦小宝极是溜滑,放开男孩双腿,钻到他身后,大力一脚踢中他屁股。那男孩反手抓住
他右腿使劲一扯,韦小宝仰面便倒。那男孩扑上去叉住他头颈,喝到:“投不投降?”
韦小宝左足勾转,在那溜滑腰间擦了几下,那溜滑怕痒,嘻的一笑,手劲便松了。韦小
宝乘机跃起,抱住他头颈。那溜滑使出摔跤手法,抓住了韦小宝后领,把他重重往地下一
摔。韦小宝一阵晕眩,动弹不得。那溜滑哈哈大笑,说道:“服了么?”
韦小宝猛地跃起,一个头锤,正中对方小腹。那溜滑哼了一声,倒退几步。韦小宝冲将
上去,那溜滑身子微斜,横脚钩扫。韦小宝摔将下来,很命抱住了他大腿。两人同时跌倒。
一时那男孩翻在上面,一时韦小宝翻在上面,翻了十七八个滚,终于两人互相扭住,呼呼喘
气,突然之间,两人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都觉如此扭打十分好玩,慢慢放开了手。
那男孩一伸手,扯开了韦小宝脸上的白布,笑道:“包住了头干什么?”
韦小宝吃了一惊,便欲伸手去夺,但想多方既已看到自己的真面目,再加掩饰也是无
用,笑道:“包住了脸,免得进来偷食时给人认了出来。”那男孩站起身来,笑道:“好
啊,原来你时时到这里偷食。”韦小宝道:“时时倒不见得。”说着也站了起来,见那男孩
眉清目秀,神情轩昂,对他颇有好感。
那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韦小宝道:“小桂子,你呢?”那男孩略一迟疑,
道:“我叫。。。。。。叫小玄子。你是那个公公手下的?”韦小宝道:“我跟海老公。”
小玄子点了点头,就用韦小宝那块白布抹了抹额头汗水,拿起一块点心便吃。韦小宝不肯服
输,心想你大胆偷食,我的胆子也不小于你,当即拿起一块千层糕,肆无忌惮的放入口中。
小玄子笑了笑,道:“你没学过摔将,可是手脚挺灵活,我居然压你不住,再打几个回
合,你便输了。”韦小宝道:“那也不见得,咱们再打一会试试。”小玄子道:“很好!”
两人又扭打起来。
小玄子似乎会一些手脚之技,年纪和力气都大过韦小宝,不过韦小宝在扬州市井间身经
百战,与大流氓,小无赖也不知大过多少场架,扭打的经验远比小玄子丰富。总算他记得茅
十八的教训,而与小玄子的扭打只是游戏,并非拼命,什么拗手指,拉辫子,咬咽喉,抓眼
珠,扯耳朵,捏阴囊等等拿手的成名绝技,倒也一项没使。这么一来,那就难以取胜,扭打
了几个回合,韦小宝终于给他骑在背上再也翻不了身。小玄子笑道:“投不投降?”韦小宝
道:'死也不降。“小玄子哈哈一笑,跳了下来。
韦小宝扑上去又欲再打。小玄子摇手笑道:”今天不打了,明天再来。不过你不是我对
手,再打也没用。“韦小宝不服气,摸出一锭银子,约有三两上下,说道:”明天再打,不
过要赌钱,你也拿三两银子出来。“小玄子一怔,道:”好,咱们打个彩头。明天我带一怔
来,中午时分,在这里再打过。“韦小宝道:”死约会不见不散,大丈夫一言既
出,。。。。。。马难追。“这”驷马难追“的驷”他总是记不住,只得随口含糊带过。小
玄子哈哈大笑,说道:“不错,大丈夫一言既出,。。。。。。马难追。”说着出屋而去。
韦小宝抓了一大把点心,放在怀里,走出屋去,想起茅十八与人订约比武,虽在狱中,
也要越狱赴约,虽然身受重伤,仍是誓守信约,在得胜山下等候两位高手,这等气概,当真
令人佩服。他听说书先生说英雄故事,听得多了,时时幻想自己也是个大英雄,大豪杰,即
与人订下比武之约,岂可不到?心想明日要来,今晚须得回到海老公处,于是顺着原路,慢
慢觅到适才赌钱之处。先前向着右首走,以至越走越远,这次折而向左,走过两道回廊,依
稀记得庭院中的花木曾经见过,一路寻将过去,终于回到海老公的住所。
他走到门口,便听到海老公的咳嗽之声,问道:“公公,你好些了吗?”海老公沉声
道:“好你个屁!快进来!”
韦小宝走近屋去,只见海老公坐在椅上,那张倒塌了桌子已换过了一张。海老公问道:
“赢了多少?”韦小宝道:“赢了十几两银子,不过。。。。。。不过。。。。。。”海老
公道:“不过怎么?”韦小宝道:“不过借给了老吴。”其实他赢了二十几两,除了借给老
吴之外,还有八九两剩下,生怕海老公要他交出来,不免报帐时不尽不实。
海老公脸一沉,说道:“借给老吴这小子有什么用?他又不是上书房的。怎么不借给温
家哥儿俩?”韦小宝不明缘故,道:“温家哥儿没向我借。”海老公道:“没向你借,你不
会想法子借给他吗?我吩咐你的话,难道都忘了?”韦小宝道:“我。。。。。。我昨晚杀
了这小孩,吓得什么都忘了。要借给温家哥儿,不错,不错,你老人家却是吩咐过的。”
海老公哼了一声,道:“杀个把人,有什么了不起啦?不过你年纪小,没杀过人,那也
难怪。那部书,你没有忘记?”韦小宝道:“那部书。。。。。。书。。。。。。
我。。。。。。我。。。。。。”海老公又哼了一声,道:“当真什么都忘记了?”韦小宝
道:“公公,我。。。。。。我头痛得很,怕。。。。。。怕得厉害,你又咳得这样,我真
担心,什。。。。。。什么都糊涂了。”
海老公道:“好,你过来!”韦小宝道:“是!”走近了几步。海老公道:“我再说一
遍,你倘若再不记得,我杀了你。”韦小宝道:“是,是。”心想:“你只要说一遍,我便
过一百年也不会忘记。”
海老公道:“你去赢温家哥儿俩的银子,他们输了,便借给他们,借得越多越好。过得
几日,你便要他们带你到上书房去。他们欠了你钱,不敢不依,如果推三推四,你就说我会
去跟上书房总管乌老公算帐。温家兄弟还不出钱来,自会乘皇上不在。。。。。。”韦小宝
道:'皇上?“海老公道:'怎么?”韦小宝道:“没。。。。。。没什么。”海老公道:'
他们会问你,到上书房干什么,你就说人往高处走,盼望见到皇上,能够在上书房当差。温
家兄弟不会让你见到皇上的,带你过去时,皇上一定不在上书房里,你就得设法偷一部书出
来。”
韦小宝听他接连提到皇上,心念一动:“难道这里是皇宫?不识北京城里的大妓院?啊
哟喂,是了,是了,若不是皇宫,那有这等富丽堂皇的?这些人定是服侍皇帝的太监。”韦
小宝虽然听人说过皇帝,皇后,太子,公主,以及宫女,太监,但只知道皇帝必穿龙袍,余
人如何模样就不知道了。他在扬州看白戏倒也看得多了,不过戏台上的那些太监,服色打扮
跟海老公,老吴他们完全不同,手中老是拿着一柄拂尘挥来挥去,唱的戏文没一句好听。他
和海老公相处一日,又和老吴,温氏兄弟赌了半天钱,可不知他们便是太监,此刻听到海老
公这么说,这才渐渐省悟,心道:'啊哟,这么一来,我岂不变成了太监?“
海老公厉声道:”你听明白了没有?“韦小宝道:”是,是,明白了,要到
皇。。。。。。皇帝的书房去。”海老公道:“到皇上的书房去干什么『去玩吗?”韦小宝
道:“是去偷一部书出来。”海老公道:“偷什么书?”韦小宝道:“这个。。。。。。这
个。。。。。。什么书。。。。。。我。。。。。。我记不起来了。”海老公道:“我再说
一遍,你好好记住了。那是一部佛经,叫做「四十二章经』,这部书的模样挺旧的,一共有
好几本,你要一起拿来给我。记住了吗?叫什么?”韦小宝喜道:“叫做「四十二章
经」。”海老公听出他言语中的喜悦之意,问道:“有什么开心?”韦小宝道:“你一提,
我便记起了,所以高兴。”
原来他听海老公要他到上书房去“偷书”,“偷”是绝对不困难,“书”却难倒了人。
他西瓜大的字识不了一担,要分辨什么书,可真杀了头也办不到,待得听说书叫做「四十二
章经」,不由得心花怒放,“章经”是什么不得而知,“四十二”三字却是识得的,五个字
中居然识得三个,不禁大为得意。
海老公又道:“在上书房偷书,手脚可得干净利落,假如让人瞧见了,你便有一百条性
命也不在了。”韦小宝道:“这个我理会得,偷东西给人抓住了,还有好戏唱吗?”灵机一
动,说道:“不过我决不会招出你公公出来。“海老公道:”招不招我出来,也没什么相干
了。”咳了一阵,说道:“今天你干得不错,居然赢到了钱。他们没起疑心罢?”韦小宝笑
道:“嘿嘿,没有,没有,那怎么会?“想要自称自赞一番,终于忍住。海老公道:”别躲
懒,左右闲着没事,便多练练。”
韦小宝听了,走进房中,只见桌上放着碗筷,四菜一汤,没人动过,忙道:“公公,你
不吃饭?我装饭给你。”海老公道:“不饿,不吃,你自己吃好了。”
韦小宝大喜,来不及装饭,挟起一块红烧肉便吃,虽然菜肴早已冷了,吞入饥肠,却是
说不出的美味,心想:“这些饭菜不知是谁送来的。这种小事别问,睁大眼睛瞧着,慢慢的
自会知道。”又想:“倘若这里真是皇宫,那么老吴,温家哥儿,还有那个小玄子对付太监
那是。却不知皇帝老儿和皇后娘娘是怎么一副模样,总得瞧个明白才是。回到扬扬州嘿嘿,
老子说起来可就神气啦。茅大哥不知能不能逃出皇宫去?赌钱时没听到他们说起拿住了人,
多半是逃出去啦。”
吃完饭后,只怕海老公起疑,便拿起六颗骰子,在碗里玎玲玲的掷个不休,掷了一会,
只觉眼皮渐重,昨晚一夜没睡,这时实在疲倦得很了,不多时便即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傍晚时分,跟着便有一名粗工太监送饭菜来。
韦小宝服侍海老公吃了一碗饭,又服侍他上床睡觉,自己睡在小床上,心想:“明日最
要紧的是和小玄子比武,要打得赢他才好。”闭上眼睛,回想茅十八在酒馆中跟满洲武士打
架的手法,却模模糊糊的记不明白,不禁有些懊悔:“茅大哥要教我武功,我偏不肯学,这
一路上倘若学了来,小玄子力气虽比我的,又怎能是我对手?明天要是再给他骑住了翻不过
来,输了银子不打紧,这般面子大失,我在'小白龙'韦小宝在江湖上可也不用混啦。”
突然心想:“满洲武士打不过茅大哥,茅大哥又不是老乌龟的对手,何不骗得老乌龟教
我些本事?”当即说道:“公公,你要我去上书房拿几本书,这中间却有一桩难处。”
海老公道:“什么难处?”韦小宝道:“今儿我赌了钱回来,遇到一个小。。。。。。
小太监,拦住了我,要我分钱给他,我不肯,他就跟我比武,说道我胜得过他,才放我走。
我跟他斗了半天,所以连饭也赶不及回来吃。”海老公道:“你输了,是不是?”韦小宝
道:“他又高又壮,力气可比我大得多了。他说天天要跟我比武,那一日我赢了他,他才不
来缠我。”海老公道:“这小娃娃叫什么名字?那一房的?”韦小宝道:“他叫小玄子,可
不知是那一房的。”
海老公道:“定是你赢了钱,神气活现的惹人讨厌,否则别人也不会找上你。”韦小宝
道:“我不服气,明儿再分他斗过,就不知能不能赢。”海老公哼了一声,道:“你又在想
求我教武功了。我说过不教,便是不教,你再绕弯儿也没用。”
韦小宝心中暗骂:“这老乌龟倒聪明,不上这当。”说道:“这小玄子又不会武功,我
要赢他,也不用学什么武艺,谁要你来教了?今儿我已明明骑在他身上,只不过他力气大,
翻了过来。明天我出力揪住他,这家伙未必就能乌龟翻身。”他这一天已然小心收敛,不说
一句粗话,这时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海老公道:“你想他翻不过来,那也容易。”韦小宝道:“我想也没什么难处,我明天
一定牢牢揪住他肩头。”海老公道:“哼,揪住肩头有什么用?能不能翻身,全仗腰间的力
道,你须用膝盖抵住他后腰穴道。你过来,我指给你看。”
韦小宝一骨碌从床上跃下,走到他床前,海老公摸到他后腰一处所在,轻轻一按,韦小
宝便觉全身酸软无力。海老公道:“记住了吗?”韦小宝道:“是,明儿我便去试试,也不
知成不成?”海老公怒道:“什么成不成?那是百发百中,万试万灵。”又伸手在他头颈两
侧轻轻一按,韦小宝“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只觉胸口一阵窒息,气也透不过来。海老公
道:“你如出力拿他这两处穴道,他就没力气和你斗。”
韦小宝大喜,道:“成了,明儿我准能赢他。”这个“准”字,是日间赌钱时学的。回
到床上睡倒,想起明天'小白龙'打得小玄子大叫“投降”,十分得意。
次日老吴又来叫他去赌钱。那温家兄弟一个叫温有道,一个叫温有方,轮到两兄弟坐庄
时,韦小宝使出手段,赢了他们二十几两银子。他兄弟俩手气又坏,不到半个时辰,五十两
本钱已输干了。韦小宝借了二十两给他们,到停赌时,温家兄弟又将二十两银子输了。
韦小宝心中记着的只是和小玄子比武之事,赌局一散,便奔到那间屋去。只见桌子上仍
是放着许多碟点心,他取了几块吃了,听得靴子声响,只怕来的不识小玄子,小心先钻入桌
底再说,却听得小玄子在门外叫道:“小桂子,小桂子!”
韦小宝跃到门口,笑道:“死约会,不见不散。”小玄子也笑道:“哈哈,死约会,不
见不散。”走进屋子。韦小宝见他一身新衣,甚是华丽,不禁颇有妒意,寻思:“待会我扯
破你的新衣,叫你神气不得!”一声大叫,便向他扑了过去。
小玄子喝到:“来得好。”扭住他双臂,左腿横扫过去。韦小宝站立不定,幌了几下,
一交跌倒,拉着小玄子也倒了下来。
韦小宝一个打滚,翻身压在小玄子背上,记着海老公所教,便伸手去拿他后腰穴道,可
是他没练过打穴拿穴的功夫,这穴道岂能一拿便着?拿的部位稍偏。小玄子已然翻了身,抓
住他左臂,用力向后拗转。韦小宝叫道:“啊哟,你不要脸,拗人手臂么?”小玄子笑道:
“学摔跤就是学拗人手臂,什么不要脸了?”韦小宝乘他说话之时口气浮了,全身用力向他
后腰撞去,将背心撞在他头上,右手从他臂腋穿了过来,用劲向上甩出。小玄子的身子从他
头顶飞过,拍的一声,掉在地下。
小玄子翻身跳起,道:“原来你也会这招“羚羊挂角”。”韦小宝不知“羚羊挂角”是
什么手法,误打误撞的胜了一招,大为得意,说道:“这'羚羊挂角“算得了什么,我还有
许多厉害的手法没使出来呢。”小玄子喜道:“那再好也没有了,咱们再来比划。”
韦小宝心道:“原来你学过武功,怪不得打你不过。可是你使一招,我学一招,最多给
你多摔几交,你的法子我总能学了来。”眼见小玄子又扑将过来,便也猛力扑去。不料小玄
子这一扑却是假的,待韦小宝扑到,他早已收势,侧身让开,伸手在他背上一推。韦小宝扑
了个空,本已收脚不住,再给他顺力推出,登时砰的一声,重重摔倒。
小玄子大声欢呼,跳过来骑在他背上,叫道:“投不投降?”
韦小宝道:“不降!”欲待挺腰翻身,蓦地里腰间一阵酸麻,后腰两处穴道已被小玄子
屈指抵住,那正是海老公昨晚所教的手法,自己虽然学会了,却给对方抢先用出。韦小宝挣
了几下,始终难以挣脱,只得叫道:“好,降你一次!”
小玄子哈哈大笑,放了他起身。韦小宝突然伸足绊去,小玄子斜身欲跌,韦小宝顺手出
拳,正中他腰眼。小玄子痛哼一声,弯下腰来,韦小宝自后扑上,双手箍住他头颈两侧。小
玄子一阵晕眩,伏到在地。韦小宝大喜,双手紧箍不放,问道:“投不投降?”
小玄子哼了一声,突然间双肘向后力撞。韦小宝胸口肋骨痛得便欲折断,大叫一声,仰
天倒下。小玄子翻身坐在他胸口,这一会合又是胜了,只是气喘吁吁,也已累得上气不接下
气,问道:“服。。。。。。服。。。。。。服了没有?”韦小宝道:“服个屁!
不。。。。。。不。。。。。。服,一百个。。。。。。一。。。。。。一万个不服。你不
过碰巧赢了。”小玄子道:“你不服,便起来打过。”韦小宝双手撑地,只想使劲弹起来,
但胸口要害处给对手按住了,酸麻力气都使不出来,僵持良久,只得又投降一次。
小玄子站起身来,只觉双臂酸软。韦小宝勉力站起,身子摇摇摆摆,说道:“明
儿。。。。。。明儿再来打过,非。。。。。。非叫你投降不可。”小玄子笑道:“再打一
百次,你也。。。。。。也。。。。。。也是个输,你有胆子,明天就再来打。”韦小宝
道:“只怕你没胆子呢,我为什么没胆子?死约会,不见不散。”小玄子道:“好,死约
会,不见不散。”
两人打得兴起,都不提赌银子的事。小玄子既然不提,韦小宝乐得假装忘记,倘若是他
赢了,银子自然非要不可。
韦小宝回到屋中,向海老公道:“公公,你的法子不管用,太也稀松平常。”海老公哼
了一声,说道:“没出息,又打输了。”韦小宝道:“如果用我自己的法子,虽然不一定准
赢,也不见得准输。可是你的法子太也脓包,人家也都会的,有什么稀奇?”海老公奇道:
“他也知道这法子?你试给我瞧瞧。”
韦小宝心想:“你眼睛瞎了,试给你看看,难倒你看得见吗?”突然心念一动:“不知
他是真瞎还是假瞎,可得试他一试。”当即双肘向后一撞,道:“他这么一撞,只撞得我全
身三千根骨头,根根都痛。”海老公叹了口气,道:“你说这么一撞,我又怎瞧得见?'颤
巍巍的站起身来,道:”你试着学他的样。“韦小宝心下暗喜:”老乌龟是真的瞎了。“背
心向着他,挺肘缓缓向后撞去,道:”他用手肘这样撞我『“待得手肘碰到了海老公胸口,
便不再使力。
海老公嗯了一声,说道:”这是'腋底锤',那也算不了什么。“韦小宝道:'还有这
样。”他拉住海老公左手,放在自己右肩,说道:“他用力一甩,我身子便从他头顶飞了过
去。”这一招其实是他甩倒小玄子的得意之作,故意倒转来说,要考一考海老公。海老公
道:“这时'羚羊挂角'。”韦小宝道:“原来你早知道了。”跟着拉住他手臂,慢慢向后拗
转。海老公道:“嗯,这时'倒折梅'中的第三手。还有什么?”
韦小宝道:“原来小玄子这些手法都有名堂,我跟他乱打乱扭,那些手段可也得有几个
好听的名堂才成啊。我向他扑过去,这小子向旁闪开,却在我背上顺势一推,我
就。。。。。。”海老公不等他说完,便问:“他推在你那里?”韦小宝道:“他一推我便
摔得七晕八素,怎还记得推在那里。”海老公道:“你记记看,是推在这里么?'说着伸手
按在他左肩背后。韦小宝道:'不是。”海老公道:“是这里么?”韦小宝仍道:“不
是。”海老公连按了七八个部位,韦小宝都说不是。海老公伸掌按在他右腰肋骨之下,问
道:“是这里么?”说着轻轻一推。韦小宝一个踉跄,跌出几步,立时记起小玄子推他的正
是这个所在,大声道:“是了,一点不错,正是这里。根根,你怎知道?”
海老公不答,凝思半响,道:“我教年的两个法子,你说他居然也会,这话不假罢?”
韦小宝道:“自然不假。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小子不但会按我后腰,还掀住了我胸口这
个地方,我登时气也透不过来,只好暂且投一次降。这叫做。。。。。。”
海老公不理会他叫做什么,伸出手来,手段:“他按在你胸口什么地方?”韦小宝拉过
他手来,按在自己胸口,正是小玄子适才制住他的所在,道:“这里。”海老公叹了口气,
道:“这时'紫宫穴',这孩子的师傅,可是位高人哪。”
韦小宝道:“了也没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烧柴,
我。。。。。。我韦。。。。。。我小桂子今日输了一仗,明日去赢他回来,也非难事。”
海老公回坐椅中,右手屈了又伸,伸了又屈。闭目沉思,过了好一会儿,说道:“他会
'小擒拿手',那倒没什么,可是他那一掌推在你右腰'意舍穴'上,这时武当派的'绵掌'手
法。后来他按你'筋缩穴',再按你'紫宫穴',更是武当派的打穴手法。原来咱们宫中暗藏着
一位武当高手。嗯,很好,很好!你说那小。。。。。。小玄子有多大年纪?”
韦小宝道:“比我大得多了。”海老公道:“大几岁?”韦小宝道:“好几岁。”海老
公怒道:“什么好几岁?大一两岁是几岁,八九岁也是几岁。他要是大了你八九岁,你还跟
他打个什么?”韦小宝道:“好,算他只大我一两岁罢,可是他比我高大得多。”好在对手
年纪大,身材高,打输了也不算太过丢脸,若不是要海老公传授武艺,比武败阵之事那是决
计不说的,回来势必天花乱坠,说得自己是大胜而归。
海老公沉呤道:“这小子十四五岁年纪,嗯,你跟他打了多少时候才输?”韦小宝道:
“少说也有两三跟时辰。”海老公脸一沉,喝到:“别吹牛!到底多少时候?”韦小宝道:
“就算没一个时辰,也有大半个时辰。”海老公哼了一声,道:“我问你,你便好好说。这
人学过武功,你没学过,打输了又不丢脸。跟人打架,输十次八次不要紧,就算是输了一百
次,二百次,你年纪还小,又怕什么了?只要最后一次赢了,赢得对手再也不敢跟你打,那
才是英雄好汉。”韦小宝道:“对!当年汉高祖百战百败,最后一次却把楚霸王打得乌江上
吊。。。。。。”海老公道:“什么乌江上吊,是乌江自刎。”韦小宝道:“上吊也罢,自
刎也罢,都是输得自杀。”
海老公道:“你总有得说的。我问你,今儿跟小玄子打,一共输了几次?”韦小宝道:
“也不过一两次,两三次。”海老公道:“是四次,是不是?”韦小宝道:“真正输的,也
不过两次,另外两次他赖皮,我不算输。”
海老公道:“每一次打多少时候?”韦小宝道:“2算不准时候,有时象大便,有时象
小便。”海老公道:“胡说八道℃什么有时象大便,有时象小便?”韦小宝道:“拉屎便慢
一些,撒一泡尿就用不了多少时候。”
海老公微微一笑,说得:'这小子比喻虽然粗俗,说得到很明白。“寻思半响,道:”
你没学过武功,这小玄子须得跟你缠上一会,才将你打倒,他这'小擒拿手'功夫是新学的,
你不用怕。我教你一路“大擒拿手”,你好好记住了,明天去跟他打过。”韦小宝大喜,
道:“他使的是小擒拿手,咱们使大擒拿手,以大压小,自然必胜。”海老公道:“那也不
一定。大小擒拿手各有所长,还要瞧谁练得好。老是他练得好过了你,小擒拿手便胜过大擒
拿手了。这大擒拿手共有一十八手,没一手各有七八种变化,一时之间你也记不全,先学一
两手再说。”当下站起身来,摆开架式,演了一遍,说道:“这一招叫做'仙鹤梳翎'。你先
练熟了,跟我拆解。”
韦小宝看了一遍便已记得,练了七八次,自以为十分纯熟,说道:“练熟了。”
海老公坐在椅中,左臂一探,便往他肩头抓去,韦小宝伸手挡格,却慢了一步,已被他
抓住肩头。海老公道:“熟什么?再练。”
韦小宝又练了几次,再和海老公拆招。海老公左臂一探,姿势和招数仍和先前一模一
样。韦小宝早就有备,只见他手一动便伸手去格,岂知仍是慢了少许,还是给他抓住了肩
头。海老公哼了一声,骂道:“小笨蛋!”韦小宝心中骂道:“老乌龟!”不住练那格架的
姿势,到得第三次拆解,仍是给他抓住,不禁心下迷惘,不知是什么缘故。
海老公道:“我这一抓,你便是再练三年,也避不开的。我跟你说,你不能避,我来抓
你肩头,你就须得用手掌切我手腕,这叫以攻为守。”
韦小宝大喜,说道:“原来如此,那容易的很!你如早说,我早就会了。”待得海老公
左手抓来,韦小宝右掌发出,去切他手腕,不料海老公并不缩手,手掌微偏,拍的一声,重
重打了他一记耳光。韦小宝大怒,也是一记耳光打过去,海老公左掌翻转,抓住了他手腕,
顺势一甩,将他身子摔了出去,笑道:“小笨蛋,记住了吗?”韦小宝这一下摔倒,肩头撞
上墙脚,幸好海老公出手甚轻,否则只怕肩骨都得撞断。
韦小宝大怒之下,一句“老乌龟”刚到口边,总算及时收住,随即心想:“这两下好的
很啊,明天我跟小玄子比武,便用他妈的一下,包管小玄子抵挡不了。”当即爬起身来,将
海老公这两下手法想了一下,记在心里,跟着又再去试演。
试到十余次后,海老公神秘莫测的手法,瞧在眼里已不觉太过奇怪,终于练到肩头已不
会给他抓中,但那一记耳光,却始终避不开,只不过海老公出手时已不如第一次时使劲,手
指轻轻在他脸上一拂,便算一记耳光,这一拂虽然不痛,但每次总是给拂中了。韦小宝既不
回打,海老公也不抓他摔出。
韦小宝心下沮丧,问道:“公公,你这一记怎样才能避得开?“海老公微微一笑,说
道:”我要打你,你便再练十年也躲不开的,小玄子却也打你不到。咱们练第二招罢。“站
起身来,将第二招大擒拿手'猿猴摘果”试演了一遍,又和他照式拆解。
韦小宝天性甚懒,本来决不肯用心学功夫,但要强好胜行极盛,一心要学得几下巧妙手
法,逼得小玄子大叫投降,便用心学招。海老公居然也并不厌烦。这天午后直到傍晚,两人
不停的拆解手法。海老公坐在椅上,手臂便如能够任意伸缩一般,只要随意一动,韦小宝身
上便中了一记,总算他下手甚轻,每一招都未使力。但饶是如此,当晚韦小宝睡在床上,只
觉自头自腿,周身无处不痛,这大半天中,少说也挨了四五百下。他躺在床上,只是暗骂:
“老乌龟,打了老子这么多下。明日老子打赢了小玄子,老乌龟,你就向我磕三百个响头,
老子也决不跟你学功夫了。”
次日上午,韦小宝赌完钱后,便去跟小玄子比武,眼见他又换了件新衣,心道:“你这
小子,天天穿新衣,你上院子嫖姑娘吗?”妒意大盛,上手便撕他衣服,嗤的一声响,将他
衣服撕了一条大缝,这一来,可忘了新学的手法,给小玄子一拳打在腰里,痛得哇哇大叫。
小玄子乘机伸指戳出,戳在他左腿。韦小宝左腿酸麻,跪了下来,给小玄子在后一推,立时
伏到。小玄子纵身骑在他背上,又制住了他'意舍穴',韦小宝只得投降。
他站起身来,凝了凝神,待得小玄子扑将过来,便即使出那招'仙鹤梳翎',去切对方手
腕,小玄子急忙缩手,伸拳欲打,这一招已给韦小宝料到,一把抓住他手腕,扭了过来,跟
着以左肘在他背心急撞,小玄子大叫一声,痛得无力反抗,这一回却是韦小宝胜了。
两人比武以来,韦小宝首次得胜,心中喜悦不可言喻。他虽在扬州得胜山下杀过一名军
官,在宫中又杀过小桂子,但两次均是使诈。他平生和人打架,除了欺负八九岁的小孩子战
无不胜之外,和大人打架,向来必输,偶然占一两次上风,也必是出到用口咬,撒泥沙等等
卑鄙手段。至于在小饭店桌子底下用刀剁人脚板,其无甚光彩之处,也不待人言而后知。以
真本事获胜,这一役实是生平第一次。他一得意,不免心浮气粗,第三回合却又输了。
第四回合上韦小宝留了神,使出那招'猿猴摘果',和对方扭打了良久,竟然僵持不下,
到后来两人都没了力气,搂住了一团,不停喘气,只得罢斗。
小玄子甚喜,笑道:“你今天。。。。。。今天的本事长进了,跟你比武有点味道,是
谁。。。。。。谁教你了?”韦小宝也气喘吁吁的道:“这本事我早就有的,不过前两天没
使出来,明儿我还有更。。。。。。更厉害的手段,你敢不敢领教?”小玄子哈哈大笑,说
道:“自然要领教的可别是大叫投降的手段。”韦小宝道:“呸,明天定要你大叫投降。”
韦小宝回到屋中,得意洋洋的道:“公公,你的大擒拿手果然死得,我扭住了那小子的
手腕,再有手肘在他背心这么一撞,这小子只好认输。”
海老公问道:“今日你和他打了几个回合?”韦小宝道:“打了四场,各赢两场。本来
我可以赢足三场,第三场不太小心。”海老公道:“你说话七折八扣,倘若打了四场,你最
多只赢一场。”韦小宝笑了笑,说道:“第一场我没赢,第二场却的的确确是我赢了,若有
虚言,天诛地灭。第三场他不算输。第四场大家打得没了力气,约定明天再打过。”海老公
道:“你老老实实说给我听,一招一式,细细比来。”
韦小宝记心虽好,但毕竟于武术所知太少,这四场一招一式如何打法,却说不完全,他
只记得第三场取胜的那一招得意之作。可是海老公偏要细问他如何落败。韦小宝只想含糊其
辞的混了过去,最后总是给海老公逼问到真相。小玄子用以取胜的招式,海老公一一举出,
便如亲见一般,比之韦小宝还说得详尽十倍。他这么一提,韦小宝便记得果是如此。
韦小宝道:“公公,你定有千里眼,否则小玄子那些手法,你怎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海老公低头沉思,喃喃道:“果真是武当高手,果真是武当高手。”韦小宝又惊又喜,
道:“你说小玄子这小子是武当派高手?我能跟这高手斗得不分上下,哈哈。。。。。。”
海老公呸的一声,道:“别臭美啦!谁说是他了,我是说教他拳脚的师傅。”韦小宝道:
“那么你是什么派的?咱们这一派的武功天下无敌,自然比武当派厉害得多,那也不用说
啦。”他还不知海老公是何门派,便先大肆吹嘘。
海老公道:“我是少林派。”韦小宝大喜,道:”那好极了,武当派的武功一遇上咱们
少林派,那是落花流水,夹着尾巴便逃。”海老公很的一声,说道:“我又没收你做弟子,
你怎么能算少林派?”韦小宝讪讪的道:“我又不说我是少林派,我学的是少林派武功,那
总不错罢?”海老公道:“小玄子使的既是武当派正宗擒拿手,怎么便须以少林派正宗擒拿
手手法对付,否则就敌他不过。”韦小宝道:“是啊,我打输了事小,连累了咱们少林派的
威名,却大大的不值得了。”少林派的威名到底有多大,他全然不知,但如自己跟少林派拉
扯上一些干系,总不会是蚀本生意。
海老公道:“昨天我传你这两手大擒拿手,本意只想打得那小子知难而退,不再纠缠不
清,你便可以去上书房拿书。可是眼前局面有点儿不同了,这小子果然是武当派嫡系,这一
十八路大擒拿手,便须一招一式的从头教起。你会不会弓箭步?”韦小宝道:“弓箭步吗?
那当然是弯弓射箭时的姿势了。“海老公脸一沉,说道:”要学功夫,便得虚心,不会的就
说不会。学武的人,最忌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前腿屈膝,其形如弓,称为'弓足',后退斜
挺,其形如箭,称为'箭足',两者合称,就叫做'弓箭步'。”说着摆了个“弓箭步”的姿
势。韦小宝依样照做,说道:“这有什么难哪?我一天摆他个百儿八十的。”
海老公道:“我不要你摆百儿八十的,就只要你摆一个。你这么摆着,我不叫站起来,
你可不许动。”说着摸他双腿姿势,要他前腿更曲,后退更直。
韦小宝道:“那也挺容易呀。”可是这么摆着姿势不动,不到半注香时分,双腿已酸麻
之极,叫道:“这可行了罢?”海老公道:“还差得远呢。”韦小宝道:“我练这怪模样,
又管什么用?难倒还能将小玄子打倒么?”海老公道:“这”弓箭步“练得稳了,人家就推
你不倒,用处大着呢。”韦小宝强辩:“就算人家推倒了我,我翻个身便站起来,又不吃
亏。”海老公缓缓点头,不去理他。
韦小宝见他点头,便挺直身子,拍了拍酸麻的双腿。海老公喝到:“谁叫你站直了,快
摆“弓箭步”!”韦小宝道:“我要拉屎!”海老公道:“不准!”韦小宝道:“我要拉
屎!”海老公道:“不准!”韦小宝道:“这可当真要拉出来啦!”海老公叹了口气,只得
任由他上茅房,松散双腿。
韦小宝虽然人聪明,但要他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练功,却说什么也不干。海老公倒也
